旅游旺季一过,梅雨便如约而至。草木葱绿浓稠,山间蒸腾起水雾氤氲,软绵绵的细雨,一下便是整天。
烟雨中虽别有滋味风景,但也带来不少麻烦。
回潮的地板和墙皮,滑溜的青石板,躲不开的霉味儿和淅沥雨滴,最难以忍受的是一直闷干的衣服,湿漉漉的潮意蔓延,穿在身上也不舒服。
对此大家都会有不同的应对法子。比如梁舒,在梅雨季来之前就花大价钱买了烘干机回来,一劳永逸;又比如魏宇澈,再次下单了几十件换洗衣服,一天换一套。
梁舒实在看不下去这败家子的模样,大方地借出了烘干机的使用权。于是魏宇澈呆在这儿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太平缸旁部的凹槽石板流淌着雨声,灰蒙瓦片被水洗成深色,滑落下雨珠连成雨幕。
梁舒鼓起腮帮子,将推出的碎料吹掉。
魏宇澈撑着脑袋昏昏欲睡,伸手将电风扇又调高一档,嘟囔道:“我说大小姐,你就不能去空调底下吗?在这儿遭的什么罪。”
南方夏天闷热,雨也下得不痛快,从不送来一丝凉意,连空气都像是蒸锅里跑出来的一样。
“这叫跟自然融于一体。”梁舒下刀一丝不茍,“你如果热那就回去。我不算你第三次还不行吗?”
魏宇澈说:“算了吧,你说得好听,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就说我错过了什么环节的。反正下雨天我也没地儿可去的。”
梁舒说:“你怎么不去接溪溪放学,这么大的雨,汀汀一个人去也不知道方不方便的。”
“我跟程汀两个人去,那也是得一人打一把伞的。开车就更别想了,小学到家八百米,这天气能堵上一小时。”
“好好好,你都有理。”梁舒放下刀,将刻好的印章递给他,“喏,刷油吧。”
竹雕不比其他东西,保存不好容易开裂,浅浮雕的东西需要用手将核桃油涂抹均匀,填满细节孔洞后,还要用毛刷将多余的挂油刷掉,不然容易堆结灰尘,破坏美观。
魏宇澈手掌在油碗里沾了沾,说:“你看,我这要是去接程溪,你连个刷油的人都没有。”
梁舒敷衍地应和了两句,支起画板继续画未完的样稿。
距离报名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报名成功100天内又必须上传作品。也就是说她现在还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
这半年里,她必须完成从整料到雕刻成型的全过程。
魏宇澈说:“还没画好呢?你都改了多少版了?”
“三四十稿?记不清了。”梁舒说,“估计明天吧,这稿子就能定下了。”
竹刻屏风大多是镶红木底座,梁舒时间来不及,决定只做边框,先以挂屏的种类参加,回头再改加底座。她征求过魏庆弘的意见,对方表示怎样都可以。
“舒舒啊,我真的不着急的。别说今年,你明年给我都是可以的。”
话是这样说的,但魏庆弘为什么对自己“格外开恩”,她心知肚明。除了惦念着跟外公的交情,便是感觉自己重新捉刀不易。
得着好处却不给回报,从来就不是她的性格。
这次比赛,她势在必得。
魏宇澈从不在她画稿的时候打搅,闭了嘴,专心给身边一堆货物擦油。
过了半晌,梁舒起身,拽了拽被雨打湿黏在腿上的裤筒,又把画稿摊在桌上。
素净的纸上只用单色水笔描摹。原处群山连绵,竹林幽静,清泉蜿蜒,徽派古屋掩于山水之间,泉水另一边亭台楼阁独自与松柏成趣。细节之繁复,光是看着便觉得头大。
魏宇澈擡头说:“你确定要刻这个?”
梁舒没说话,倨傲地昂了昂下巴,神色肯定。
“这叫什么名字?”
“没取呢。”梁舒说。
魏宇澈眨巴眼,试探说:“要不然我取?”
梁舒怀疑地看着他:“你能取。”
“怎么不能?”魏宇澈不满意她的态度,“我以前作文也是进过校刊的好吗?”
“初一的事儿你也真好意思往外说。你都念叨多少年了,不会等以后去了养老院还要跟人家吹这事儿吧。”
“荣誉不分大小,懂不懂的你?”
“好好好,我不懂,那你取吧。”
魏宇澈美了,喜滋滋想了半天,手都做好了挥斥方遒的准备,却愣是没憋出来。
“算了,我还是抹油吧。”
梁舒露出个“我就知道”的眼神,起身去到厨房,掀开不锈钢脸盆上的老布,抱出半个西瓜。
绿皮红壤散发着清香,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她手起刀落,将切好的瓜摆在盘子上端去前面。
魏宇澈没手拿,张了嘴等着投喂。
梁舒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你不会是等着我喂你吧?你哪来的脸提出这种无理要求的?”
魏宇澈给她展示反光的手,“那我这是为了谁?”
这倒也是。
梁舒妥协了,举起一块瓜递到他嘴边。
魏宇澈曲着手腕,拖住她的手,咬下一大口。
呼吸洒在指尖,梁舒心头划过些许怪异,催促道:“你吃快点。”
“我吃不快,你待会儿再喂。”他心情大好,腮帮子鼓着,眉头一扬,全是得意。
果然,得寸进尺是人类本性。
梁舒将手收回,冷漠地说:“你自己啃吧。”
谁要管他啊。
魏宇澈还没高兴两秒,就见她要把瓜放到桌上,想也没想就去拦,“别啊。”
西瓜被撞掉在画稿上,打了个转后又砸向她脚面弹走。与此同时,湿润贴上手掌,留在梁舒视线里的就只剩下毛绒绒的发顶。
魏宇澈的下半张脸都埋在她掌心。她手漂亮,但掌心握刀磨出的茧子却粗糙,指间残留的淡淡竹香混合着西瓜的清甜,转瞬便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入目处,光白的脚面上覆着瓜壤,红色汁水顺着脚背弧度蜿蜒到底,一白一红间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魏,宇,澈。”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底稿纸上沾着瓜瓤碎,晕出一大块红痕。
他擡起头,下巴还留在她手掌上,眼眸里满是真诚:“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梁舒深深呼吸,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再睁开眼,瞪着他满是恼怒。猛地将手抽回,一拳打在他肩上,“我信你个锤子啊。”
“我定稿了,你知不知道啊。”梁舒掐着他的脖子使劲摇晃,“我画了两个月才定下的最终稿,魏宇澈,你是不是来克我的啊!”
“你慢点慢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魏宇澈苍白地辩解着,声音在动作中晃动,到了梁舒的耳朵里就成了“你······慢······故意······”。
“你还骂人,你怎么有脸骂人的。”梁舒更加生气了,勾着他的脖子,用力夹紧锁喉。
魏宇澈眼冒金星,手里还有刚抹完油的摆件,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你等等,我听见开门声儿了,是不是程汀回来了。”
梁舒擡头看院门,关得不要太紧,薅住他头发:“你撒谎。”
“不是,我真听见了。”魏宇澈觉得自己不可能听错。
下一秒,院子里有什么咚地落地,矮墙边窜出一个紫色雨衣人。
魏宇澈忙伸手去指:“你看你看,就是有人来了。”
等等,为什么是从他家翻来的?
梁舒忙着谴责他,哪里注意到这些,还以为是他撒谎,根本不理会。
直到那雨衣人大步朝他们走来,魏宇澈愈发觉得不对,伸手把住她的胳膊,大声说:“别过来!你谁啊,我们报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