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舒顿在原地,盯着地砖上的树影发呆。冥冥中,许许多多的东西被串联着,隐隐要浮出水面。
“哎,你室友呢?”魏宇澈不知从哪里借来一辆暗橘色的自行车,推到旁边问。
梁舒如梦初醒般,摇摇头:“她先走了。”
“哦。”魏宇澈没纠结这个问题,他坐上车,拍了拍后座,“来,我带你去后山。”
“去后山做什么?”
“不是说因为我没看成花吗?”魏宇澈两腿曲着踩在地上,脸上笑容明朗,神采飞扬,“补给你。”
蔚大校区在郊外,占地很大,方便施展拳脚,把景色弄得秀丽灿烂。
梁舒在这里念书的时候很爱来后山,因为视野好,一望无际的全是绿色,有种恍恍惚惚回到上林的感觉。
“后山亭子翻新了,就是这路迟迟不修,说是保留原生态特色。”魏宇澈踩着单车,语气轻快。
关于蔚大他有过很多很多的期盼,后来期盼落空,他也强逼着自己一遍一遍地过下去。
蔚大每天都在以细小变化着。
食堂上了新菜单;梁舒提过的那家铁板饭关了张;石楠花不知怎的突然开遍各个角落,怪异的味道飘着,惹大家痛骂······
可这些梁舒都不会知道了。
他耗费全身力气到了蔚大,却只能在不同的时空里,一遍遍地走她走过的路,看她生活过的地方,劝告自己,没关系,好在他们还有这点联系。
梁舒视线悠远,听着他絮絮叨叨蔚大的变化,心里只余一片宁静。
“怎么不说话?”魏宇澈不满意她的冷淡,直接了当地表达,“你好冷漠。”
“我说什么?我还没你了解蔚大呢。”
魏宇澈说:“那还不是你自己作的?”
梁舒不说话,冲他腰间使劲儿一拧。
自行车摇摇晃晃,车头左歪右扭着。魏宇澈嘶了声,埋怨道:“谋杀亲夫啊你。”
“谁跟你亲夫。”梁舒毫不留情又是一下。
魏宇澈这次有了准备,没慌张,而是猛地蹬了几下,配合着歪歪扭扭的姿势,差点把梁舒从座位上甩下来。
她顾不上那么多,抱住他的腰,才勉强稳住。
“哎哟,怎么还占我便宜呢。”他腾一只手拍了拍腰间她的手背,欠了吧唧地笑。
梁舒不松开,反而顺势伸进去掐了掐,口是心非道:“你这肌肉也不怎么样吗?”
“不怎么样,你还又摸又啃的?要是怎么样了,你不得天天抱着睡?”
“魏宇澈!”梁舒脸上一热,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
魏宇澈笑了声:“干嘛?有胆子干没胆子说啊?”
梁舒耳朵烧得厉害,拿指甲威胁似地戳他的肚子。
“真挠上瘾了?”他口无遮拦,将不要脸发扬光大,“那我搬到你隔壁,让你抱着睡。”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也不担心她会烦。
“谁抱谁?”
“行吧,那我吃点亏,抱你也行。”
梁舒毫不留情地给他一拳。
魏宇澈“哎哟”地叫起来,说:“以前带你上学怎么没见你这样?”
“你有脸说?狗扎得我车胎。”
魏宇澈倒打一耙:“谁让你不理我的?”
她外公那么凶,自己天天夜里顶风作案也是很慌张的好不。
“你放屁。你天天都扎,难道我天天都不理你?”
这倒没有。但是他上瘾。
梁舒:“上什么瘾?扎车胎瘾?”
“就你这脑子,还好意思说自己聪明呢。”魏宇澈没好气地说,“还能上什么瘾,喜欢你呗。”
后来这瘾就成了习惯,一直到现在都没能改掉,他也不想改。
梁舒愣了下,语气迟疑:“你是说从那时候你就······”
魏宇澈没回头,耳朵通红,语气却一贯地吊儿郎当,“你且得意着吧,有我这么个大帅哥喜欢,算你有福气。”
梁舒倒吸一口凉气:“那会儿你才多大啊?”
初中?高中?
她记不得了,总之是十几岁的时候。怪不得成绩不好呢,他就那黄豆大点脑子,注意力全在这些事儿上了,能学好就怪了。
“我偶像剧看多了,早熟不行啊?”魏宇澈说。
梁舒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高兴之余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复杂。
换谁突然知道死对头其实喜欢了自己十几年,都会觉得惶恐吧。
“这么说,你复读也······”
魏宇澈说:“你等等,你是要追究我的情史,然后决定要不要跟我谈恋爱呢,还是单纯地想嘚瑟一把?”
“有什么关系吗?”
“有啊,你要是想嘚瑟,那我跟你说几天几夜都成。要是想判断值不值得跟我恋爱,那就算了。”
梁舒没懂他的脑回路。
放别人那里,好不容易跟暗恋对象有苗头,一定是竹筒倒豆子似得表衷心,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成“算了”了?
“这么跟你说吧梁舒。我是喜欢你,以前喜欢,现在也喜欢,但是呢,我不想跟你说我以前怎么怎么样,你也没必要知道,那些都是过去式了。”魏宇澈保持着一贯的散漫语气,说出的话却极为认真。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以前做的事情有多么的感人肺腑,也不觉得自己付出了什么东西。在做出每一个选择的当下,我都是认真的、考虑清楚的。我承认,有不少是因为你才做出来的决定,但最后的受益者也都是我自己啊。”
换句话来说,他从来没有过什么损失,恰恰相反,他在追逐她背影的过程中,收获良多。
“以前你不喜欢我已经是定局了。现在,我人是这样的,你要是喜欢我,愿意跟我谈恋爱,那我们就好好谈。”魏宇澈说,“我可不想你听了个爱情故事,感激涕零点头答应,后面又跟我翻脸说,不好意思啊,当初那是感动不是爱情。”
他魏宇澈别的出息没有,但在感情里要做就要做绝对。
打喜欢上梁舒起,他就没想过会有其他人。
在这个档口,把做过的事情讲出来,除了让梁舒心理压力大,然后基于什么同情之类的,头脑发热以外,意义不大。
“其实我也挺不错的。”他略侧过脸来笑,故作轻松,打商量似地同她讲,“不然你也喜欢喜欢我呗?”
晒得有些干裂的土路,通向山林深处。坡路两边芳草青青,颜色纯粹得像是要滴下汁液来,不知名的白花满坡盛开着,随着风摇摇晃晃。远处是分布松散的低矮民房。烈日露出疲态,光芒柔和些,在身后缓缓下坠。
梁舒侧坐着,手指抓住坐垫缝隙,在颠簸中,肩膀不自觉抵上魏宇澈的背。
她说:“魏宇澈,阿姨跟我说,你大三休学出过国。你去的是哪里?”
自行车慢了一瞬,接着又恢复往常,魏宇澈没回头,说:“我妈怎么什么都告诉你啊。”
“你说话。”她揪住他的衣服,骨节攥得发白,盯着他的背影,“你去哪里了?”
“没哪里呀。”魏宇澈语气随意,“忘了。”
“你再扯?”
“普林斯顿。”
梁舒呼吸一窒,从很早前开始缺失的那一块,终于在此刻拼凑完整。
普林斯顿,美国东海岸,也是她的学校。
魏宇澈轻松地说:“我随便选的地儿,反正没事儿干,就随便出去旅旅游咯。”
他隐藏了先斩后奏,也没说自己坚持了多久,更不提休学,语气随意得好像早就把这事儿忘了。
可梁舒清楚他不会忘,他从来都不会忘。
因为不会忘,所以对杨进感激;因为不会忘,所以被骗也要维系对方体面;因为不会忘,所以要故作轻巧,不让她发现、不让她多想、不让她觉得自己也有点责任。
梁舒意识到,自己错了。
魏宇澈从来都不是缺心眼的蠢货,他是沾上“梁舒”两个字后就丧失理智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