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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合 正文 第81章 让他打,打完,我们就两不相欠,一了百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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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晟没说话,只是看着梁舒。周围肉眼可见的低气压。

    魏宇澈察觉情况不对,掬起笑容也跟着叫“外公”。

    算起来,这是魏宇澈从上大学后头一次见梁晟。梁舒走了之后,梁晟没多久也离开了。

    跟魏庆山的随和不一样,梁晟是这条街上所有孩子都害怕的长辈。

    他天生一张冷脸,五官都大,不怒自威,只往那儿一站就能震住一大片人。

    魏宇澈小时候浑但有眼色,最怕的就是梁晟,平日里都不敢去他门口撒野。

    后来是因为梁舒才克服着去来回串门,这才消减了些畏惧,从梁晟神色里觉察出些许和蔼来。

    梁舒的到来,让梁晟就变柔软不少。

    只是这柔软在那停刀风波里戛然而止,又在梁舒一声招呼不打就出国的时候化作千百倍的冷硬。

    年初梁晟犯了高血压,送到医院后又查出了别的皮肤病,一直光疗吃药做康复。为了方便他还剃成了平头,配着沉着的脸,更加凶悍了,完全看不出上年纪人的慈祥来。

    魏宇澈眼瞧着两个人之间不大对劲儿,上前道:“外公您什么时候来的?外边儿冷,咱们进去吧。”

    梁晟没接话茬儿,而是敲了敲工作台上的料子,问:“这是什么?”

    他声音没什么波澜,像是暗藏湍流的平静水面。

    梁舒的应对方法也一样沉静,她没有回答,而是先打发了俩小孩儿回房。

    梁晟没有阻止她,等到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后,才重新将视线放回梁舒身上。

    “你看到了,是竹刻。”梁舒口吻冷硬,这是魏宇澈从没听过的冷。

    梁晟冷笑道:“瞒着我私自接这样的单子,谁给你的胆子!”

    魏宇澈一惊,这语气再明显不过了。梁舒接屏风单子的事情,压根儿没有告诉过梁晟。

    兴许,她连回来做什么都没有跟梁晟通过气儿。

    “没有瞒着你,只是没必要告诉你。”梁舒昂首挺胸地走到他跟前,腰板笔直愈发像一棵竹。

    “你喝酒了?”梁晟闻见两人身上的酒气,眉头稍蹙,“看来,是时间太久,你连竹人最基本的东西都忘记了。就凭你现在这醉醺醺的样子怎么拿刻刀?”

    “没有没有,是我喝的,梁舒碰都没碰。”魏宇澈连忙解释道。

    梁舒说:“我可以拿。”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这是你魏爷爷好心给你的单子,你还真有脸接?要不是我打了电话逼问,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梁晟眼里压着乌云,说出的话毫不留情,“为了钱,你豁出去了是吧?”

    魏宇澈听不下去,帮她说话:“不是的外公,梁舒是可以做好的,你看······”

    “小魏。”梁晟打断他,说,“我问的是梁舒。”

    梁晟做惯了家庭里的绝对领导者,面对小辈的时候不需要多言,只是眼神就可以震慑住。

    魏宇澈也确实懵了下,但很快就又说:“外公,我知道您现在生气,但请您不要这么说她。梁舒从来都不是用钱来衡量竹刻意义的人。”

    “意义?”梁晟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嘲讽的目光直朝着梁舒过去,“梁舒,对你来说,竹刻有意义吗?”

    院落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梁舒有条不紊地将刻刀收起来。

    “单子是我接过来的,魏爷爷也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这点我不否认。”梁舒说,“但我不是为了钱。”

    她知道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我喜欢竹刻。”

    梁晟手里袋子攥得紧,怒气压抑不住:“喜欢?梁舒,你忘了谁说的自己不会再碰刀的?一个说放弃就放弃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喜欢?”

    这些话魏宇澈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刺耳,更别提从小跟着他长大的梁舒了。

    出乎意料的是梁舒始终平静:“是,我放弃过。但这跟现在我重新做并没有冲突。”

    “十年基本功,你说丢就丢。现在后悔了,一句喜欢就把事情全部打发了?仗着有两分天赋,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才了?”

    梁晟气极了,手撑着台面,说:“你现在就跟我去道歉,把钱退了。以后滚出去,不准再碰竹刻。”

    “我不。”梁舒微微颔首,“我现在已经步上正轨了。货我卖了,徒弟我也收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也不会回头。”

    梁晟呼吸重起来,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收徒?刚才那俩小丫头?你反了天了!你这是在误人子弟!”

    他情绪波动得太大,眼前黑了一瞬。

    梁舒见他脚步不稳,忙伸手去扶,但到了一半又收回了手。

    梁晟撑着桌子,稳住身形,命令道:“现在,立马跟小孩儿父母发信息,明天我给你一起把人送回去,登门道歉。”

    他绝不能看着梁舒一错再错。

    “人我不会送走的。”梁舒语气坚定。

    “混账东西!”梁晟理智全无,生平第一次对着梁舒扬起巴掌。

    魏宇澈连忙上前拦着他的动作,劝他冷静。

    梁舒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冷漠地说:“魏宇澈你松开,让他打,打完,我们就两不相欠,一了百了了。”

    梁晟刚平复了下去的情绪又瞬间暴起。

    魏宇澈夹在两人中间,头疼得要死,“大小姐你别说气话了行不行?”

    “我没说气话,他不是想打吗?那就打好了,从小到大,只要我不按照既定路线走,就是大逆不道,我也早就受够了。”

    梁晟怒极:“我不会看着你糟蹋东西!”

    “我糟没糟蹋不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确定的。”

    “你不糟蹋?拿了金奖,你就觉得自己厉害了,觉得两岸三地没人再能比得过你,觉得竹刻不过就是这些东西,不需要再学了。妄自尊大、三心二意、半途而废,凭你这样的做派,竹刻高攀不起你。”

    梁舒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忍住冲动,镇定地说:“拿了金奖之后,我是选择了放弃,可理由从来都不是你说的这些。”

    有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却不会平息,它像是微弱的火苗,在隔绝的玻璃罩里茍延残喘着,而现在罩子被打破,四面八方而来的空气,让那团火愈演愈烈。

    奇怪的是,压抑释放的时候,并没有心中想的畅快,也不够歇斯底里,相反,她平静得有些过分:“那年比赛您说了什么话,您还记得吗?”

    **

    那一年,徽州竹刻刚入选非遗名单,“竹天下”首次举办,梁舒顺利挤进青年组。

    梁晟从始自终没有夸过她一句,他说:“这是沾了入选非遗的光。”

    他似乎对一切都持着悲观的态度,更不吝啬自己的批评,就算是对着自己的亲外孙也毫不例外。

    梁舒从选择拿刀的那一刻起,抛开伦理层面的亲情,他们之间便只剩下了师徒。

    可骨子里,梁舒对这些话是不认同的。她付出了千百倍的努力,花了十年的时间入门,这些东西有目共睹,怎么可能只用运气就能总结的呢?

    她认为梁晟说这些是不想让自己太自满骄傲,只要自己拿了冠军,足以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天赋真的可以。

    她过关斩将,顺利摘金,满心欢喜地要把这份欣喜也分享给自己的老师。

    “真羡慕你啊,梁师傅,有个这么优秀的徒弟。”

    她听见有人这么说。

    真心也好,客套也罢,她高兴成为被夸奖的对象。

    “有什么用?”梁晟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教竹刻时一样笃定,“可惜是个女孩儿,不会有将来的。”

    那年的梁舒,对未来充满希望,决心要把竹刻发扬光大,也有这份自信。

    可她的外公、她的老师说“可惜是个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