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嘴包
月考结束后班主任把座位调整成为了同性才能同座,估计是上个月底教育局模棱两可地提到了早恋的事。她和祝听廊成了前后桌,有平日里安分不下来的同学怪腔怪调地来了句:“同性之间就一定是纯友谊吗?”
瞬时遭到了班主任的一记眼刀。
许淮雾的新同桌是个很可爱的短发女生,有点儿内向,经常看见她低垂着脑袋在看书,第一次接触还是在俩人同座的第三天,许淮雾才知道她平时是在看小言。
某次午休时间许淮雾陪着同桌到校外书店租书,回来时看见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个女生,她反坐在椅子上,面朝着后桌的祝听廊,用水笔指了指桌上的试卷:“我找不到证明条件,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呀?”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好像上次在食堂碰见的也是这位。
见许淮雾走过来,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想把椅子还给她,被她一句“不用”拦下来,她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你坐着吧。”
“那谢谢啦!我很快就好!”女生再次看向祝听廊。
跟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祝听廊没有表面上看着的那么生人勿近,他待人接物都很礼貌,但大多时候都有股不远不近的疏离感。譬如此刻,他没拿女生的卷子,从桌肚里翻出来自己的那张,展开,只不过他自己做的时候都没有用草稿纸的习惯,更别指望讲题的时候用了。
黑色水笔在他修长手指间转了一圈,手背经络凸起,笔帽直接在试卷上的标记比划,“这里定点然后连线,套这个公式进去。”
女生显然没能跟上他的脑回路,身体前倾,发丝扫过桌面,头往他那边凑得更近了些。
祝听廊肩膀松力,姿态闲懒地靠上椅背,薄唇蹦出一道公式,女生还云里雾里地停留在连接哪两个点上,嗫嚅道:“我有点没听明白……”
但他的笔尖已经点在最后的答案上了,闻言,祝听廊眉骨微擡,“我不太会讲题,建议你去问老师。”
话说到这份上,女生准备拜托他再讲一遍的话卡在嗓子眼里,顿了几秒,把垂落的头发撩到耳后,“好呀,麻烦你了哦。”然后拿着卷子回了自己的位置。
许淮雾回到位置时把椅子往前拉,跟他隔开了不远的距离,倏忽听见同桌问了一t句:“你说是不是说话的时候加上点语气词会显得很可爱?偶像剧女主也是这样说话的。”
她轻咳一声,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你明天能不能跟我一起去还书呀?”
“……”
许淮雾翻页的手指蜷了下,薄而脆的纸张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对上同桌充满期羡的眼神,她实在没好意思骗她:“我觉得你平时更可爱。”
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由于教育局出台的新政策,淮中的体育课不再被主课替代,自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随之而来的是各项体能训练,引来了不少学生的哀嚎。
祝听廊走到操场时看见许淮雾一个人坐在升旗台上,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膝盖处,蝴蝶骨将校服微微撑起,丧着一张脸。
“怎么了?”
身前忽然被一道阴影覆盖,许淮雾擡头就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面前,臂弯里折着一件校服。
“一会要跑八百米。”她没心情跟他闲扯,闷声闷气地来了这么一句,把脸埋进手臂里,本来他们班的体能测试在上周就结束了,只是不凑巧,那天她因为痛经请假了,今天只能和其他班的同学一块跑。
“跑不动?”祝听廊明知故问,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平时是个不爱动的,将手里的校服团了团,放在台上给她垫着。
“废话!八百米呢!”许淮雾想到这个就心烦意乱,小声咕哝,“我又不是去当运动员的料,而且现在交通工具这么方便,它怎么还没被淘汰啊?而且我听说如果没及格还要重跑!”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体育老师的哨声,吐槽归吐槽该跑的八百米还是跑不掉。
许淮雾双手撑着台面跳下来,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外套,不管怎么样,总不能穿着短袖跑到太阳底下晒。
“等会。”他擡手帮她整理校服领口,下巴朝旁边粗壮的树干擡了擡,“你一会跟着她们跑,我跟那老师关系还行,我帮你转移注意力,你到时候就在树后面躲一圈。”
“啊?”许淮雾眼睫颤了两下,似乎是没想到他敢提出这种点子,一双小鹿眼蕴着水汽一般湿漉漉的,不免怀疑起他这个办法的可行性,“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挨骂补考咯。”祝听廊满不在意地回,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把人转了一圈,凑近到她身边,“行了许公主,给我点信任行么?”
站在起跑线上时许淮雾紧张得不行,掌心不断冒汗,对于他这个提议她心里完全没底,班里的女生少,就算混在一起也只有二十来个人。万一被发现了老师肯定逮着他俩在全班同学面前骂,想想就觉得丢人得不行。
哨声响起,许淮雾和其他同学一块起跑,只不过她时不时回头朝老师的方向张望,不多时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走过去,熟稔地跟他说了什么。
许淮雾躲在粗壮的树干后时心里吊着一口气,她从来没干过这种投机取巧的事,胸腔处像是藏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她忍不住朝两人的方向张望。
高中是最容易长高的阶段,祝听廊像是某种抽条迅速生长的树木般,个头早已超过180,身材还带着男高特有的清瘦感,但隐隐能看出宽肩窄腰的硬件,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过身,伸出两根手指,轻嚣地往上擡。
她在心里倒数几个数,佯装无事发生再次跑进人群里,然后气喘吁吁地跑到老师跟前,双手撑着膝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两秒后如愿地听到了一声“过”。
“谢谢老师。”她一擡头就看见少年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那件校服,没骨头似的倚着墙面,唇角勾起弧度,好似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她张望一圈四周,人群已经散开,确定没人注意他们后,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眼里好似藏着细碎的星光,伸出手:“成功啦!”
祝听廊闷声笑,学着她的动作伸出手掌跟她贴了下,女孩子沉浸在没被发现的喜悦中,乐滋滋地跟他说刚刚有多担心,话说到一半,忽觉脸颊贴上个冰凉凉的东西,冻得她一个激灵,转眼对上他那双蕴着狎昵笑意的深邃眼眸。
“你烦死了!”她拉下他的手,看见一袋还带着水汽的方糕,怔了两秒,冰凉的水液滑落到锁骨,四周嘈杂的环境好似瞬间消音,眼前只剩下少年张扬又肆意的笑容。
她别开眼,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软糯的红豆味在舌尖化开来,两人往楼上走去。
许淮雾咬着方糕,牙齿被冻得打颤,她走楼梯一向不按常规,两阶并作一步,步子迈得很大,结果一个没注意,后脚被台阶绊了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祝听廊下意识伸手去拉她,但还是慢了一步,她用手撑地作缓冲,额头重重地磕上瓷砖地面,整个人跌坐在地,左手揉着额头,眼睑低垂着,似乎是摔疼了爬不起来。
“摔疼了吗?”他微用力把人拽起来,想看看她的伤势,结果这姑娘死死地捂着额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好似有眼波流转,像是淤沙里的暗流,缓缓流动。
他不自觉放缓了声调哄她:“我看看,你手脏这样细菌全跑伤口上了。”
“丑死了!”
许淮雾这样说着,却还是慢慢松开了手掌,和他想象中差不多,额头上起了个鼓包,所幸没有磕破皮肤。
其实比起疼,更多的是少女敏感的心思在作祟,许淮雾回到座位上时还有些发愣,用纸巾蹭去手肘上的脏污,敏感和丢脸的情绪在心头反复交织着,反刍出一种发粘的苦涩滋味,喉咙肿胀似的凝滞着。
“来。”祝听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紫色包装的小袋,贴在她额头上,小心地揉动着,冰冰凉凉的触感,“一会就消肿了。”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眨了眨眼,定定地看着他。
瞧见她愕然的模样,祝听廊收起了平时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低垂着眉眼,手指隔着冰块揉了揉她额头的鼓包,温声问道:“真摔疼了?”
“丢脸。”她闷声闷气地说。
过了几秒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笑,许淮雾一擡头就看见他笑得胸膛都微微发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在他肩膀锤了一拳,“你不许笑!”
“这么霸道啊?”他止不住笑意,戏谑地乜着身前的姑娘。
“我不管。”她蹭掉眼皮上的水珠,态度娇蛮道,“你把刚刚的事忘了,以后不许提了!”
“行。”祝听廊难得没再拿话逗她,还顺着她的话做,擡起另一只手在太阳穴虚虚转了一圈,漆黑的眼眸里蕴着笑意,“许公主帮我删除记忆。”
“幼稚鬼!”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拉下额头前的手,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包融化了大半的葡萄冰。
她鼓了鼓腮,泛粉的脸颊像颗快要爆汁的水蜜桃,声音软糯地好似内里的果肉,“祝听廊,你好浪费呀。”
“怎么?”他声线低,无端让人想到某种金属质地的产品,手指在下面摸出什么,掌心在她眼前摊开,上面躺着另一包葡萄冰,“还浪费吗?”
“馋嘴包。”
——
许淮雾痛经的毛病从十六七岁到现在一直没缓解,这位亲戚每回造访都来势汹汹,小腹像是被轧路机碾过一般。她曾经在网上看见一个说法:“痛经睡着可能是身体受不住疼晕过去了。”
迷迷糊糊醒来时感觉嗓子眼干得厉害,她摸到一旁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多,还好,没和那次一样直接把晚饭睡过去了。
这段时间和祝听廊的接触变多,冗长的回忆像是倒放的进度条反复在脑海中重播回放。
她一边趿拉着拖鞋往外走一边刷着微信的未读消息,指尖倏然蹲在屏幕上备注为‘wolf’的对话框上,一个多小时前他发来一句:【药放在门口,疼得厉害再吃。】
许淮雾没有清理对话框的习惯,两人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系统提示她已从黑名单拉出的通知上。
掌心压住扶手往下压,察觉到门板像是推着什么东西往外移动,她探出头,看见外面放着个塑料袋。捡起来一看,内里装着一盒布洛芬和保温壶,拧开盖子,热气登时氤氲而上,里面是温热的海鲜粥。
许淮雾再次解锁手机,敲出一行字后又迅速被她通通删除,如此反复几次,她叹息一声,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用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式t给自己少女时代无疾而终的暗恋画下一个句号。可是他有意无意释放出来的信号像是仙境里的糖果,吸引着她再次陷入情感的沼泽之中。
她曾经放任过自己的喜欢泛滥,但最终没能得到结局,而现在的许淮雾,也是真的没有勇气重蹈覆辙。
勺子漫不经心地搅拌海鲜粥,有什么东西抽丝剥茧般在思绪之中逐渐清晰起来,她却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肥皂泡,摇摆不定。
手机再次重播视频,她刚往上滑,状态栏忽然跳出通知:【祝听廊坏情书三人约会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