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怜生看向一脸愤恨的老妈,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正在进行这样的对话:“每一天……你知道你和我一年只见两次吧?”
老妈却自顾自地说着:“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要以你为中心,这还不够吗?怜生会走路了,怜生要上学了,怜生青春期了,怜生来事儿了,怜生谈恋爱了,怜生怜生怜生,所有的事情都要围着怜生!你现在成年了,你都三十了!还要以你为中心?”
陆怜生被老妈的一段独白打了个措手不及,本来就低于水平线的心情值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停了好大一会儿,才擡头看向老妈:“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说着摇了摇头:“不,我知道的,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
她不愿和老妈再多做争辩,转身就朝外走。老妈却跨出一步,挡在她的面前:“我跟你的话还没说完,你要去哪儿?”
陆怜生气得苦笑起来:“你到底想干嘛?”
老妈说:“我要你道歉。”
陆怜生一脸的不可置信:“为了什么道歉啊?”
老妈说:“为你要抢你弟弟的风光,为你总是觉得一切都以你为中心、每一天都要以你为中心!”
陆怜生冷笑了一声,她看着老妈涨红的脸,平静地说:“说出一天来。”
老妈问:“什么?”
陆怜生猛地提高了声音:“说出一天来!”
她擡头迎上老妈的目光:“哪一天?哪一天是以我为中心了?是我高考出分的那一天么?那一天你跟男人出去喝酒,整晚都没有回来,家里没有座机,凌晨十二点高考出分,我拿着钥匙出门,去小卖部找公用电话打电话查分。是那一天吗?
“要不就是大学报到的那一天?你告诉我反正都是大学在同一个城市,我这么大了,应该学会独立了,于是我自己打包了行李,如果不是老钱给了我打车钱,我甚至要拎着几十斤行李去挤公交。是那一天吗?
“是我每年的生日吗?呀,对啦,我也没过过生日吧?你说是你生了我,你遭受了痛苦,而我什么都没做,所以应该我来感谢你。你还记得我12岁生日那天,我给你做的贺卡吗?你说你不喜欢粉色,太俗。
“你不参加家长会,也不管我的考试成绩。你总是有参加不完的酒局,见不完的男人。就连高考那天我都是自己做公交回的家,所以你告诉我……”
她咬着牙,把挤出嘴缝的话变得像刀刃一样锋利:“到底是哪一天?”
老妈显然是没料到陆怜生竟会呛声,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时弱了下去:“你还挺会记仇。”
陆怜生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我哪一项说错了,纠正我。”
老妈说:“我养了你,我供你念书,还不够吗?”
陆怜生说:“够。我感激你为做的一切,小的时候我从来不相信你会供我去读大学,但你还是供了,即使都是老钱出的钱。所以即使咱俩的关系始终不好,但只要你给我打了电话,我还是会尽量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我一点儿也不愿意来的生日会上。”
老妈提高了音量:“我请你到我家吃饭,还委屈你了呗?我还得谢谢肯赏脸?”
陆怜生摇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的生活很好,你不需要我给你什么回报。然而只要是你想让我做的,我都会努力做到。但是永远都不要说,不要说一切都是以我为中心。”
老妈看了陆怜生一会儿,将手中的抹布往桌上一摔,气呼呼地坐在了椅子上。她虽然不说话了,可陆怜生仍有些拿不准她们这场架到底算不算是吵完了,一时进退维谷。
这时于凯忽然从过道的拐角走了出来,他和餐厅内的陆怜生对视一下,似乎并没看出陆怜生的异样。
“洗手间在哪儿?”于凯问。
陆怜生给于凯说了洗手间的位置,于凯又说:“公司有点事儿,我待会儿可能要先走一步,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陆怜生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的老妈,说了句:“好。”
于凯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等他离开了厨房,老妈忽然开了口:“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一个好妈妈……可我现在想做个好妈妈了。你知道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生一个孩子有多难吗?我在四十岁的时候生了多多,这是老天爷给了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我知道我对你很……很苛刻,但我现在不一样,你难道不希望我做个好妈妈吗?”
陆怜生苦笑了一下:“我希望,但不是现在。”
老妈的脸色一僵,声音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你就这么自私吗?就因为我对你不够好,你就也希望我对多多不好吗?”
“是的。我希望你对他不好。”陆怜生说,“因为这样我就不用去想,为什么那个能让你愿意去做一个好妈妈的孩子,不是我。”
话聊到这个地步,两人都没什么可说的了。于凯从厕所出来后,陆怜生也就和于凯一并告辞。老钱说要送送两人,余怒未消的老妈却从身后拉住了他。
陆怜生扯了扯嘴角,说了句:“不用了,你们还得陪多多呢。”就和于凯一同离开。
上了于凯的车后,陆怜生对他说:“谢谢。”
于凯笑着说不用,伙食不错,这饭蹭的很合适。
陆怜生说:“不只是那个,也谢谢你帮我解围。”她看向于凯,“如果是我说有工作找,要提前走,就一丁点儿都不可信了。”
于凯问:“你觉得我撒谎了?”
陆怜生说:“没想到吧,我偶尔也是聪明的。”
于凯发动了引擎:“我如果现在说,其实我没撒谎,公司真的找我有事,是不是就尴尬了?”
陆怜生问他,那公司找你了吗?
于凯摇了摇头:“还真没有。”
陆怜生的心情很差,汽车开动了好久,她也一直都没有说话。
于凯也没去试着找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就是安静地待在陆怜生的沉默里。车子开上高架桥时,陆怜生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堵在胸口的那一团郁气她被这么一叹,散开了不少,她恢复了些许精力,终于侧过看向开车的于凯,说:“今天让你笑话啦。”
于凯笑着说:“我可是见过你跳楼的人。今天也就是一般般吧。”他见陆怜生笑得很勉强,又说,“他们总说,生气的时候砸砸东西,心情就好了。”
陆怜生一怔:“那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吧。”
于凯说:“偶尔放纵一下没什么问题的。”之后便伸出手,朝后座上够。
陆怜生吓了一跳:“你好好开车!你想拿什么我帮你!”她话还没说完,于凯已经收回了手,把拿到手中的东西塞入了她的怀里。
陆怜生感到手中一凉,低头一看,发现塞到自己手中的是一座玻璃制的奖杯,比巴掌大一些,也很有限,是个说不上是梯形还是锥形的立方体,奖杯的中间刻着几行字:
XX市XX区“阳光杯”第三届少儿舞者大赛拉丁舞组金奖
——钱多多、高柠
陆怜生一脸发懵地看向于凯:“你……你……”
于凯说:“洗手间挨着书房,我就把它偷出来了。”他挑了挑嘴角,一脸坏笑,“我们去把它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