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满庭霜月
白璧成看上去没什么事,他呼吸平稳,脉象也正常,他只是睡得很香,然而越这样越不对劲,屋里乱成一片,换了谁都会醒过来,为什么白璧成不醒。
含山拿出针包,正寻思着该刺探哪个穴位,却见陆长留以袖掩鼻道:“什么味道!香得让人恶心!”
含山忽然想起,白璧成也说过“好香”。
她立即意识到什么,一把揭开琉璃灯罩,扑地吹灭了烛火,屋子陷入黑暗,反倒衬着窗外月色更加皎洁。
“是那个瓶子,”含山脱口道,“后来我又用钗子挑了灯芯。”
“你在说什么?什么瓶子灯芯的?”
陆长留捂着鼻子,说话嗡嗡的。含山顾不上回答,先从草窝子里拎出半罐水,捞出来弹洒在白璧成脸上,如此这般洒了三四次,白璧成眉头微跳,眼睫轻颤,像是要醒来了。
“侯爷,”含山轻拍他的脸,“你醒醒。”
白璧成缓缓张开眼睛,迷糊地望着含山:“怎么了?”
含山松了口气。
“没什么,”她苦笑着说,“我们中了迷香。”
“迷香?是谁胆子这么大!”陆长留惊讶,“难道是刚刚那个鬼?”
“不是那个鬼,是我一时疏忽。”
她说着要去拿桌上的金钗,谁知桌上光溜溜的,那根金钗不翼而飞。
“我的金钗呢?睡前就搁在这儿的!”含山奇道。
“别说金钗了,快说迷香吧,”陆长留催道,“说完我帮你找金钗,肯定能找到!”
含山于是讲了自己在许小约屋里换衣服,不经意看到她保留着一个破瓶子,一时好奇用金钗取了瓶里的香膏。
“晚上侯爷在看书,因为灯芯不够亮,我用金钗拨了拨,钗尖沾着一点香膏,它在烛火里燃起来,散出迷香。”她思索着说,“所幸沾上的不多,琉璃灯又加了罩子,味道出不来,而我睡在门口离灯烛远,是以半夜能强撑着醒来,侯爷身子本就弱,又睡在灯烛之下,因此晕得深些。”
“可这香到发腻的味道,你们就闻不出来吗?”陆长留依旧捏着鼻子,“我刚靠近床边,就被熏死了呀。”
“这香膏或许是越燃越香,入睡前并没有这么香,”含山道,“而且我醒来被鬼吓得没了魂,也顾不上什么香气熏人。”
“你吓得没了魂?”陆长留呵呵笑道,“我可是被你吓得没了魂,急急忙忙便冲了过来!”
“陆司狱,为何你能听见声音冲过来,车轩他们睡在厢房,却到现在都没动静。”白璧成有些奇怪。
“侯爷有所不知,他们鼾声如雷,而我根本没睡着!”陆长留抱怨,“许家的晚饭全是萝卜白菜,我没有吃饱,因此也睡不踏实,听见叫喊声就跑过来了。”
“可我也只叫了一声,”含山回想,“那只鬼也挺胆小,被我一叫就吓跑了。”
“呵呵,早知道是胆小鬼,我就不过来!”
“那只胆小鬼长什么样?”白璧成却问。
“我迷迷糊糊没看见脸,只看见他穿着白衣裳,个子高大,披头散发的!我醒过来时,他正往我跟前凑,像在找什么。”
“是什么样的白衣裳?很长很阔的白袍子?”
“不是,是短衫,我觉得有点像,像寝衣。”
白璧成琢磨了一会儿,又问:“他跑去哪了?”
“他跳窗逃进后院,这会儿只怕还在呢。侯爷,不如咱们把许照叫起来,让他带衙役进去搜!”
白璧成唔了一声,道:“许小约屋里的香膏你还有吗?”
“有啊,”含山从腰里拽出一朵绢花,“当时我用钗子挑了香膏,就塌在这朵绢花里。”
白璧成接过绢花看看,香膏是淡褐色,带着些蜡质,也并不很香。
“许小约藏着迷香做什么?”陆长留也凑过来,“不知会不会与许仁之死有关。”
“陆司狱若想知道,我给你出个主意,”白璧成笑道,“你现在去许小约屋里看看,也许有意外发现。”
“啊?她会干什么?”
“不知道呢,但她若心里有鬼,也许会在夜深人静时做点什么,说不定就被你找到重大线索!”
“有道理!”陆长留连连点头,“总之也睡不着,不如去撞撞运气,说不定就能找到什么!”
他说干就干,纳头就要往屋外走,却被白璧成叫住了。
“陆司狱,你一个人去不方便,许小约毕竟是个女子,你去探头探脑的,只怕她先叫喊起来,再攀诬你夜闯非礼,那可是有辱官声啊!”
这提醒仿佛醍醐灌顶,陆长留连忙道:“侯爷说得很是!我每日谨慎言行,就怕被人议论靠着我爹,这若是被攀诬上了,旁人肯定指摘我纨绔子弟酷爱风流!我这一身刑狱才华,就要被埋没了啊!”
他说前半截话,含山还在认真听,到后半截说出来,含山简直要翻白眼,这自诩有才华的做派,和纨绔子弟也很吻合。
白璧成却微笑道:“陆司狱爱惜羽毛,让人敬佩。既然你独自去不方便,不如让含山陪你去。”
“我不去!”含山立刻拒绝,“我不能把侯爷一个人丢在这里,窗户外面还有鬼呢!”
“都说是胆小鬼了,被你叫一声就吓跑,又有何可惧?再说车轩他们就在外面。”白璧成道,“你遇险时,陆司狱第一时间跳进来救你,现下陆司狱需要帮助,你为何不能助力一二?”
他如此娓娓道来,每个字都说得甚有道理,叫含山辩驳不得。殊不知含山不怕不讲理的,只怕讲理的,白璧成越是讲道理,她越是不能拒绝。
“好啦,就帮你一次。”含山无奈且不耐烦,“快走吧。”
“等等,你把这只水罐带着,”白璧成又叮嘱,“若许姑娘问你干什么去一进院,你就说要些温水。”
他想的真周到,含山再无话说,抱起水罐跟着陆长留走了。白璧成坐在黑暗里侧耳细听,直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他才起身下床,走到大开着的后窗前。
窗外月色溶溶,天上却不见繁星,应该是月亮太过夺目,隐去了星星的光彩。
“望乡碧黄的草籽,是你从玉州带回来的吧。”白璧成忽然放开声量,“这种草只生长在松潘关外,关内并没有,它的草籽塞在靴子里能够保暖,戍关将士多有这个习惯,所以你离开松潘关,靴子里也塞着草籽吧。”
窗外一片静寂,无人答话。
“镇守松潘关的戍军,非应诏不得入关,你是逃回来的,等逃到南谯附近,已是身无分文,但通缉你的海捕文书遍地皆是了,于是你只能寄身在许宅荒废的后院,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有半个月了吧?”
窗外依旧悄无声息,只剩夏虫叽叽。
“许宅莫名丢失的剩饭旧衣,是你拿去的吧?你也想找些盘缠上路,但许家太穷,只能找到两块铜板。你夜里跳进屋来,并非要谋害性命,还是想要银两做盘缠,因此桌上的金钗是你拿走的。”
银白的月色洒在窗外的空地上,照着望乡碧黄朴实无华的花朵。
“可你为什么要逃到南谯呢?啊!是了!你是要去黔州,因为你们的霜玉将军在黔州府,你是去找他的,对吗?”
没有回答,远处纠结张扬的草木黑影像屏住呼吸的兽,在等着白璧成说下去。
“通缉你的海捕文书就贴在许家村村口,就算逃出许宅,你也无处可去。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把金钗还给我,我带你去黔州,去找你要找的人。”
黑夜依旧是平静地,没有声音。
“那支钗沾有迷香,”白璧成叹道,“南谯县的典史许照就住在一进院里,我让他牵条犬来嗅一嗅,你就插翅难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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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山和陆长留走进院子里,先听见厢房传来的鼾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睡得真死啊,比迷香的效果还好。”陆长留喃喃道,“所以,带着他们有什么用?”
“他们干体力活的,当然睡得死。”
含山不以为意,她打开门,领着陆长留走进二进院,这院里更安静了,月光从身后照过来,照着一片白灿灿的荒草,萧凉和死寂直往人心里钻,躲不开似的。
“这七月的天,怎么凉飕飕的。”
陆长留声音发抖,抱着肩膀摩挲手臂。含山带着鄙视瞅他一眼:“陆大人,你不是冷,你是怕吧。”
“怕?我怕什么?”陆长留嘴硬,“难道怕鬼?”
含山笑了笑:“陆大人见过鬼吗?”
“当然没有,我为什么要见过鬼呢!”
“我听说啊,越是有年月的老宅子,越是鬼喜欢的地方,而且,世间所有的房子,每间屋都是住满的,人越少,空屋越多,鬼就越多~~”
“你瞎说什么!”陆长留正色道,“有年月的老宅子,空屋多的老宅子,算起来首推皇宫,难道皇宫里也全是鬼?”
“皇宫是鬼最多的地方,”含山怪声怪气说,“你不知道吗?”
陆长留转眸看向含山,她站在月光之下,浑身浸润在冷辉之中,雪白的手抱着个乌黑的罐子,脸上虽然笑盈盈的,却有股子森森之意。
是的,寒森森的,她越美,那寒气越是袭人。
陆长留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却听着含山哎呀一声,指了他身后道:“陆大人后面是谁?”
这一声直戳得陆长留心胆俱裂,他且顾不上回头,直接一步蹿到含山身后,自然而然抓住含山的肩膀。待稳住了偷眼看去,他站过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丛野草,在月色下肆意生长。
“陆大人,你的胆子真小。”含山讥讽,“说皇宫有鬼而已,这里又不是皇宫,你怎么就怕成这样?”
陆长留知道被取笑了,他绷起脸不高兴:“含山姑娘,这里究竟是凶宅,能不能不要开玩笑!”
他说罢自顾向前走,想是生气了,含山只觉得有趣,暗想这么个怕鬼的“刑狱高手”,实属罕见。
“喂!陆大人!你走慢点,我有话同你讲。”含山赶上两步,“许老爹总说月娘有奸夫,你说后院那只胆小鬼,会不会就是月娘的奸夫呀?”
她说者无意,陆长留却听者有心,猛然间刹住了脚步,喃喃道:“没错!我为何没想到这一层!”
这都想不到,还自认在刑狱上有才华呢?含山简直好奇。
“我不去看许小约了,我先把人叫起来,去后院抓鬼!”
陆长留说着翻身便跑,把含山丢在悄静无人的二进院里。含山要唤他回来,转念一想,陆长留不肯去正好,她也不必去夜探许小约了。
不管闲事是含山的箴言,她正要愉快地回到三进院,想想却又站住了。
白璧成为什么要安排她和陆长留来夜探许小约呢?总不会没有原因吧?虽然只相识了几个时辰,含山有种直觉,白璧成心思深沉,可不是陆长留那个傻子能比的。
她终究按捺不住爱管闲事的血脉驱使,转身往一进院去了。出了二进院,适才隐约的凉意便像散了似的,夏夜的暑热又回来了,一进院里住着不少人,许照和许老汉住一屋,还有月娘和许小约。
含山走到许小约的门前,凑上去听了听,里面静悄悄没有声音。她屈起手指叩了叩门,轻声唤道:“小约姑娘,小约姑娘。”
这辰光正是好睡的时候,屋里依旧静悄悄的,许小约没有回答,也许是没听见。
含山左右看看,瞧着四下里无人,这才用指甲在窗纸上划了道缝,接着又用手指头捅了捅,把那道纸缝捅出圆洞来。她凑着圆洞往屋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有人在她肩上拍了拍,一个声音吃吃笑道:“喂!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