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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莲珠 正文 第35章 金鳞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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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金鳞俪影

    还没到妙景山庄门前,远远便能听见车马喧哗,县里大大小小的官吏全部到了,黔州府还在源源不断地来人,入夜后本该静默的原野如今热闹非凡。

    为了不张扬,白璧成让车夫把四驾金辕车停得远些,又让来欢来登跟着车夫看车,自己只带着风十里和含山往妙景山庄去。眼看着还有些脚程,沈确便吩咐匀出两匹马来给白璧成和含山乘坐。

    自从到了黔州,白璧成已有六年没有上马,此时见一匹摇头摆尾的骏马牵过来,他不由想到自己的白玉狮子骢。为了避祸,他狠心将爱马留在京城,交给了顾淮卓,也不知此时它还在不在,若是还在,不知牙口可好,腿脚健否?

    他盯着马儿发呆,却听陆长留道:“侯爷身子虚弱,要么与我同乘一匹吧?”

    “不必,”白璧成立即道,“我自己可以。”

    他接过缰绳,轻飘飘扶鞍上马,坐定了却问含山:“要去妙景山庄的是你,站着不走的也是你,还在等什么呢?”

    “我可不会骑马,”含山鼓着脸说,“我若会骑马,何必背着包袱走夜路呢?”

    白璧成并不多话,只是伸出手去,道:“上来。”

    含山也不推辞,搭着他的手踩蹬攀上马去,马鞍阔长,他俩人清瘦,前后坐着也不觉拥挤。然而含山扳鞍坐定,白璧成援缰催马,身子若有若无地贴着她,那袖子更是在她身畔挥舞,他不知用了什么熏香,一股股雪松清冽的香气源源而来,在夜风中荡漾个没完。

    “车轩别的本事没有,伺候他穿衣裳倒是花样百出,”含山在黑暗中虎着脸想,“回头要些熏香来,也熏熏我的衣裳。”

    这一路说长不长,马儿没跑一会儿便到了,沈确前头下了马,跑来替白璧成牵着辔头道:“侯爷,山庄到了。”

    “进了庄子莫叫我侯爷,没人问就不提我是谁,”白璧成低低道,“熬到熬不过去时再说。”

    陆长留和沈确都答应着,就便传了话下去,都不许提白璧成的身份。几人鱼贯走到山庄门口,却见十几个穿蓝衫的大汉挡在门前,见他们来了便粗着嗓子问:“来者何人!”

    “黔州府军校尉沈确,还有黔州府陆司狱。”沈确亮一亮腰牌,又道:“你们又是何人?看服色并不是吴县的捕快,也并非府军兵甲,为何在这里拦路问话?”

    领头的一个大汉身形如铁塔也似,他从夜色里走出来,借着灯笼瞅瞅沈确的腰牌,道:“原来是黔州府的军校,失礼了!在下丁甲,是妙景山庄护院首领,在此便是迎侯官府的人!”

    “既是如此,请丁壮士头前领路罢。”沈确说到。

    妙景山庄里点满了灯,连路边树枝上都挂着橙红的灯,汇作一条灯河蜿蜒在夜色里。含山仔细瞧那些灯,它们是木瓜形的,罩着红绸子,连成一串悬在枝头,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目之所及便有它们。

    “这妙景山庄太大了,”陆长留问丁甲,“敢问壮士,韦庄主在哪里出的事?”

    “在俪影楼。”丁甲说道,“妙景山庄最出名的便是人工开凿的湖泊,是找了一等的园治师,在此地蹲守了一月有余,算出夕阳最佳的投射角度挖就湖泊,每到夕阳西下,余晖落在湖水上,便泛起点点金鳞,仿佛有万千金鲤争相跃出湖面呢!”

    “丁壮士,我问的是,韦庄主在哪里出的事,”陆长留提醒,“我并不想知道什么湖水,什么夕阳的。”

    “这位大人有所不知,正因为日落生奇景,这个湖便叫做金鳞湖,为了欣赏湖景,韦庄主又在湖中间建了一座两层的水榭,它立在湖心与倒影成双,因而取名俪影楼……”

    “所以韦之浩就是在湖中水榭赏景时出事的,”含山亦不耐烦,截断他的话,“是也不是?”

    丁甲怔了怔:“是。”

    这么一个大块头,说话却拖泥带水的不痛快!含山暗翻白眼,又问:“韦庄主又是怎么死的?是被毒死的?还是被人推进湖里淹死的?”

    “都不是,”丁甲苦笑,“是被一片碎瓷插进咽喉里,被刺死的。”

    被碎瓷插进咽喉?

    陆长留赶紧望了望白璧成,白璧成却面无表情,仿佛这事稀松平常一般。

    “若是没点技艺身手,这事是做不出的,”陆长留索性点明,“咽部是人身要害,我们会下意识保护,一剑封喉是剑客的最高标准,出手既快又稳,以至于对方来不及反应!”

    “用剑倒也罢了,这可是碎瓷片!”沈确也匪夷所思,“难道行凶的是韦庄主相熟之人,叫他毫无防备吗?”

    “几位大人快走几步,前面就是俪影楼了,”丁甲却催促道,“具体如何,等大人们到了现场,便知道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陆长留和沈确停止讨论,跟着丁甲走在山庄里。越往里走,沿途的护院越多,他们守在各个路口,但是看见丁甲带人过来,随即退后放行。

    “县衙没有来人吗?”白璧成悠悠问。

    “县里来了捕快和衙役,都在俪影楼,”丁甲回话道,“妙景山庄太大,县里来的几个人看不过来,因此外头的护卫还是交给我们了。”

    白璧成点了点头,却又问:“韦庄主出事之后,可有人离开过妙景山庄?”

    “莫说庄主出了事,就算是在平日,也没人可以擅自进出妙景山庄,护院将周遭全部守住了。”

    丁甲说得十分肯定,白璧成也不再问下去。又向前走了一段,丁甲刹住步子,道:“二位大人,前面就是金鳞湖。”

    金鳞湖的阔大超出白璧成想象,在月光下,它像一面硕大的镜子,泛着莹莹光泽,灯火通明的俪影楼像一枚落在镜子正中的七彩宝石,而通向这粒宝石的唯一道路,是一条用汉白玉修建的堤坝。

    “这条堤坝叫云堤,”丁甲介绍,“从这里看去并不出奇,但若是顺着走到了湖中心,周围都是茫茫湖水,那便似在水上行走一般。”

    他说着向湖对岸一指:“对面设有赏霓台,韦庄主很爱选舞姬在云堤上舞蹈,从赏霓台看过来,像是看见仙女在湖上舞蹈。”

    听了这番介绍,白璧成第一印象便是,韦之浩实在是个会享受的人。

    要上云堤之前,丁甲却作了一揖道:“各位大人,俪影楼不能上去太多人,不如请几位随从留在湖边吧。”

    沈确和陆长留带来的人都可以留在湖边,唯独风十里定要跟着,白璧成数了数道:“也就五个人而已,可以上去罢?”

    丁甲倒也不茍求,带着他们踏上云堤。果然如他所说,起初还不算什么,越走越是水生脚边,云堤上绑着细杆,挑着一串串灯笼,没有灯光还好,灯光一照,黑乎乎的湖水仿佛不断滚来,弄得人脚步歪斜,忍不住就要往湖里踏去。

    含山心悸,一把抓住白璧成的手臂,却道:“侯爷,云堤又窄又滑,我扶着您。”

    白璧成并不揭穿她,由着她攀扶着往前走,越走到湖心越是怕人,终于能一步踩实上了俪影楼,不要说含山,连陆长留也松了口气。

    “这地方怎能叫人上来舞蹈?”他擦擦汗说,“我便是小心翼翼地也觉得心惊。”

    “韦庄主平日也从云堤上俪影楼吗?”沈确问。

    “庄主坐船上来,”丁甲指指码头停着的一条画舫,“因为韦庄主出了事,船被扣下来,不许乘坐了。”

    这也在情理之中。

    明月之下,俪影楼显得阔大华丽,第一道门进去是过道,第二道才是主室。一楼的主室摆作厅堂,红木大案光洁明亮,宽大的太师椅上摆着石青软垫,楹联、匾额、挂屏、书画屏条对称摆设,四支枝形灯架上戳着的近百支蜡烛把厅堂照得通亮。

    屋里干净整齐,空无一人。

    “二位大人,韦庄主在楼上出的事,要上二楼。”

    丁甲边说边引路上了二楼,二楼过道里把守着县衙捕快,吴县县令施栩生正坐在走道尽头的圈椅里叹气。他穿着官服,白璧成上楼便看见了,于是悄悄对陆长留道:“你和沈校尉去见过施大人,我进去瞧瞧现场。”

    陆长留答应,同沈确自去拜见,白璧成却带着含山跨进主室。这里头乱成一片,正中一张二十人座的大圆桌上,还摆着凉透的珍馐美馔和瓜果酒水,主座旁的地上摊着韦之浩的尸体,他仰躺着口眼不闭,咽部插着一片碎瓷,血溽湿了胸前的衣裳。

    含山看见尸体,不由往后退了退,白璧成自顾走上前去,只见韦之浩咽上插着的是一片青瓷,瓷片形状极不规则,但插得又准又狠,把韦之浩的咽管完全割破了,大片的血块凝堵在伤口周围,看着狰狞可怖。

    白璧成微微蹲下身子,仔细打量那片碎瓷,接着又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

    “不用怀疑,您猜对了,”一个声音说道,“凶手用的是桌上的酒壶,他把壶砸碎了,捡了一片瓷戳进韦之浩的喉管里。”

    白璧成闻言回身,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官员,身上的服色与许照相同,白璧成猜他是吴县的典史,却仍然问道:“请问阁下是?”

    “卑职吴县典史孟郁,参见白侯爷。”

    “你认得我?”白璧成诧异。

    “是,卑职曾在黔州府任直事,去年元宵佳节,偶尔见到侯爷到州府拜会都督大人。侯爷风采过人,让卑职过目不忘,因而您刚踏进厅里,卑职便认了出来。”

    他提到元宵节,那倒是有可能的,每到年关,黔州府的都督都护到侯府拜年,过了年到元宵佳节,白璧成便要去州府还礼。一年到头,白璧成也就走这一次官场,竟也被孟郁见到了,还被他记在心里。

    此人记忆惊人,白璧成想,而且观察入微。

    他于是微笑道:“你记性很好。不过你刚刚说什么?凶手是用酒壶杀的人?”

    “是!凶手从大门进来,拿起桌上的酒壶敲碎,捡了一片碎瓷插进韦之浩的咽喉里,随后打开他身后的窗子,跳出去跑了。”

    白璧成擡起眼眸,果然看见韦之浩身后便是敞开的窗户,他踱到窗边,看见窗外是碧沉沉的湖水,一轮明月远远挂着,照着湖水闪动银光。

    “跳窗跑了?”他回身问孟郁,“这窗外是湖水,凶手如何跑的?难道是泅渡吗?”

    “不,他就是在水上飞着跑的,”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墙角说,“就像水上飞一样,一起一落,一起一落,转眼就到了对岸,转眼就不见了。”

    白璧成这才发现,墙角的屏风后面蹲着六七个人,他们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蜷缩在那里。

    “这些是何人?”白璧成问孟郁。

    “他们是韦庄主今晚宴请的客人,”孟郁道,“也是凶案全过程的目击人。”

    他指着刚刚说话的那个,道:“祁老板,你既然想说话,那就再说一遍吧,韦庄主是如何被杀的。”

    祁老板是个胖子,他蹲在地上难受极了,听了这话连忙站起身道:“各位官爷,今晚这事真的是叫我开了眼界!韦庄主请我们来观赏金鳞湖的落日,这刚喝了一轮酒,忽然地那门就开了,呼啦闪进来一个白影子,我们几个都没反应过来,就听韦庄主叫了一声,你是谁!”

    他说到这里,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像是回到了那个场景。

    “然后呢?”白璧成追问,“你且说下去!”

    “白衣人哪里肯理韦庄主,他抓起桌上的酒壶敲碎,把碎瓷嗖地插进韦庄主的咽喉,转身便跳出窗去!我们眼看着韦庄主捂着脖子抽搐,这才吓得乱作一团,当时我追到窗边去看的,只见个白影子在湖面上像只大水鸟一般,起起落落的,转眼就不见了!”

    进门,杀人,踏水而遁,说明这人身怀绝技,出手既稳又快,而且是轻功高手。

    白璧成略略沉吟,问:“你们可有看清他的相貌?”

    “他戴着一领白绸三角巾,”祁胖子说,“还有,他跳出窗时落下了个东西,在下捡到了,已经交给孟典史。”

    “是什么东西?”白璧成问孟郁,“可否给我看看。”

    “侯爷要看自然是行的。”

    孟郁说着递上一面腰牌,牌子是乌木所制,用纯银镂空包着,流苏丝绦都是墨蓝色,正中刻着三个大字:雪夜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