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白衣闪现
虞温的琴音刚动,白璧成便将目光投向韦之浩躺卧之地。他想象中那里出现一个白衣人,敲碎酒壶拾起碎瓷,闪电般插进韦之浩的咽喉,随即冲向窗边,闪身跃了出去……
然而他这一套动作想象完了,虞温的琴音并没有停。
白璧成略生讶异,转眸望了望含山,含山也皱着眉头。
又等了片刻,虞温的琴音戛然而止,随即,他揭帘子走出设房,略行一礼道:“侯爷,小民弹奏至此,便听见外头热闹非凡,因此罢琴住手走了出来。”
白璧成点头,唔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虞琴师,你能确定是弹奏到这里吗?”含山却问道,“你没有记错吧?”
“在下自六岁起学琴,向来曲不离手,什么都能记错,曲子是记不错的,”虞温道,“从听见瓷碎之声,到在下罢奏走出设房,的确就是这样一段。”
“这有什么问题吗?”陆长留还没明白。
“太慢了,或者说,时间太长了。”含山道,“那几位商人将白衣人描述得神乎其技,仿佛碎壶、杀人、跃窗是一气呵成!但依着虞琴师抚奏的长度,要么白衣人还做了别的事,要么他的技艺就没那么高,杀掉韦之浩费了番功夫。”
“白衣人若费了功夫,那几个商人为何不救人呢?就算害怕不能相救,总能叫喊起来!”陆长留这下明白了,“可是虞琴师没听见大的动静!”
“这位大人说得是!”虞温赞同,“如若外头叫喊响亮,小民会停止抚奏,正如韦庄主出事后,小民受影响停止奏琴一般。”
这段时间不算太长,却是明显地留白,为何如此呢?
含山想问问白璧成,展目却见他走到窗边站着,虽是夏夜,但湖上生风,白璧成衣袂飘摆,像要随风而去一般。
“侯爷!”含山不由提醒道,“您小心些,别掉下去了!”
她说着走到白璧成身畔,劈面看见黑绸般铺展开去的湖水,水波轻荡,荡得含山眼前发晕,急忙抓紧了窗框。
“你也要小心些,”白璧成道:“这窗子亦有玄机,窗棂矮得只到膝上,难怪开酒楼的卞老板说白衣人是飘出去,从这窗子出去,实在连跳都不需要。”
“俪影楼是用来观景的,因此窗子尽量做大,如此这般,洞开时才能尽赏夕照金鳞的美景。”陆长留感叹道,“这个韦庄主,可真会享受啊!”
白璧成听了,转过身来正要说话,忽然瞥见门口白影轻闪,一个戴白面巾的白衣人冲了进来,没等屋里的人反应过来,他右臂轻扬,一道白光直奔虞温而去。
白璧成想也没想,拔下窗上的铜销甩了过去,“叮”一声撞歪了那道白光,然而转瞬之间,白衣人忽然亮出左手,对着白璧成用力一挥。
征战多年,白璧成能在万军之中屡屡杀出血路,经常靠的是肌肉记忆,在白衣人扬起左手之时,白璧成脑子还未想到,身子已经唰地向后倒去。果然一道清光掠过他落进湖里,然而白衣人的暗器落了空,白璧成却也控制不住,整个人向湖心倒栽下去,站在他身畔的含山唤了一声“侯爷”,伸出手去抓白璧成。
含山弱质纤纤,就算竭尽全力也不能拽回白璧成,但她整个人扑了上去,脚下被窗棂一绊,整个人跟着白璧成向湖心倒去。
扑通扑通两声连响,白璧成和含山先后落入湖中。
入水的刹那,白璧成先庆幸这是暑天,若是大冷天掉进湖里才是受罪。但他在玉州飞沙之地长大,几乎没有水性,只是听人说过入水后越挣扎沉得越快,因此努力静下神来放松身体,只想能飘到水面上,之后陆长留和风十里必然来救。
可他刚吐出半口气,忽见前方水波晃动,一道黑影倏忽到了眼前,白璧成定睛一瞧,却是个白森森的骷髅,张着一对黑洞洞的眼眶,猛然戳到面前。
这一吓非同小可,白璧成在水里手脚并用扑扇两下,眼见白骷髅嗖得闪过身边,他转脸去看,才发现骷髅顶在一条大鱼头上,因此在水里蹿得飞快。
被它打个岔,白璧成的“放松浮起”策略不管用了,整个人像个麻袋直往下坠,就在他心慌气短之时,忽然有人游到他身边,托住他下巴拼命往上拉。
白璧成昂起脸去看,是含山。
含山一手托着白璧成,一手划水,拼力带着白璧成向上游去,不多时哗得破水而出,白璧成长吸一口气,但见明月高悬于空,月边几缕飞云暗渡,虽是熟悉不过的场景,却简直恍如隔世。
“含山!含山姑娘!接着!”
随着一声喝叫,虞温从俪影楼甩出一片木板,“啪”地落在湖面上,那是一幅拆下的长几案面。含山带着白璧成游过去,抓住几案后让白璧成扒在上面。
直到这时,含山才松了口气。
“侯爷,你不会游泳,就别站在窗边啦!”她大声数落,“为了救你,差点把我的命搭上!”
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覆在脑袋上,一张俏脸湿淋淋的,却更显得眉目动人。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越是狼狈的时候,越是能看出真美人。
白璧成冲她笑一笑:“多谢,欠你一条命了。”
“侯爷不必欠我的命,您活到天长地久,保着我每日五两银子进项是最好。”含山咕噜,“我是为自己做打算。”
她倒是不居功。白璧成心下好笑,却不再多说。
直到这时,才从俪影楼跳下两个人来,是脱了衣裳的陆长留和风十里,他们奋力游到几案前后,带着白璧成和含山回到楼前,又被虞温抓着手一个个搭救上去。
“风十里!你现在才知道下水救人吗?”含山湿淋淋地说,“如果不是我,你可摸不到侯爷了!”
“侯爷,是小的疏忽了!”风十里一脸自责,“小的下意识追着白衣人出去,过了两招才想起来,侯爷您不会水。”
“那你呢陆大人!”含山平等地不放过任何人,“风十里去追白衣人,你为什么站在楼里看热闹,看到现在才下水救人!我可告诉你,如果侯爷没了,你这样那样的案子,可一件也别想破!”
“呸!什么侯爷没了!少说晦气话!”陆长留也水淋淋地不服气,“我一个人跳下去,万一救不起怎么办?我当然去叫人啊!”
“你叫了谁来啊!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人都在岸上看葛师爷,叫谁也叫不着,”陆长留无奈道,“我怕跑上岸叫人耽误事,这才自己跳下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环顾缩坐在角落里的几个商人。
“喂!你们几个!眼睁睁看着人掉进湖里还坐着不动!瞧瞧虞琴师,就算不下水,也知道甩片几案救人呢!”
那几人面面相觑,还是祁胖子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大人,我们冤枉啊!您几位在二楼出的事,我们在一楼,外头又黑乎乎的,只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哪晓得是有人掉进水里了?”
“是啊!”姓马的古董商也说,“那位琴师冲进来,我们看他抓起一张矮几就扳腿,也不知他要干什么,直到他冲到窗边又叫喊又抛东西,这才看着像要救人的样子。”
“然而二位大人就进来脱衣裳。”祁胖子一脸无辜地说,“这中间若有人喊一声救人,那我们当然要帮忙的!”
白璧成扯下半帐幔,将它丢给含山,让她裹着精湿的衣衫,却问祁胖子:“祁老板,我一直没顾上问,您是做什么生意的?”
“小民是卖瓷器的!”祁胖子道,“吴县里最大的陶瓷档口,久久坊,就是小民的生意!”
“你跟韦庄主交情好,妙景山庄用的瓷器都出自久久坊吧,”白璧成微笑道,“这可赚了不少钱罢。”
“何止是妙景山庄,整个吴县都从我那里拿货,”祁胖子夸耀道,“我那里品种齐全,杯盘碗盏应有尽有,价格也公道,因此全县百姓都给面子呢。”
正说话间,内室的门被推开了,孟郁带着高捕头跃了进来,一眼看见白璧成浑身精湿,不由奇道:“侯爷,您的衣裳怎么湿了!”
“既然看见了,就赶紧着人找套干爽衣裳来,”风十里嗡声嗡气道,“虽是夏日,湿衣久穿也要伤身。”
“风十里,你不要命令孟典史,别人的衣衫我不穿的,”白璧成却说,“替换衣裳搁在马车里,你出庄去替我拿来。”
“侯爷,这点小事不必劳烦您身边人,”孟郁立即说,“卑职吩咐护院打马跑一趟就是。”
“这……,”白璧成略略犹豫,“只怕护院不知道我的车停在哪里。”
眼见白侯刚刚遇险,风十里无论如何不敢离开,听说孟郁能派人去拿衣裳,他有一百个愿意,这时候忙说:“庄外方圆百里皆无人烟,到空旷处找辆马车十分容易,更何况是侯爷所乘的四驾金辕车,远远便能看见!”
白璧成瞅了他一眼,还未说什么,孟郁便笑道:“这位兄弟说的没错,侯爷宽心等一等,卑职这就去叫人去。”
“也好,这些小事交给他们去办罢。”白璧成道,“咱们说说要紧事,我之所以落水,是因为遇到了白衣人!”
“白衣人又出现了!”孟郁大惊失色。
“没错,我想他的目标应该是虞琴师,他发了一枚……”
“一枚三角镖,”虞温捧上用巾帕包着的三角镖,“但是没打中小民,因为侯爷见机快,扔了只铜销过来,挡掉了三角镖。”
他的巾帕里不只包着三角镖,还包着铜销。孟郁仔细瞧了瞧,皱眉道:“原来白衣人的武器是三角镖,他之前用碎瓷碎瓦,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使三角镖的。”
“因为没打中小民,他便冲着在窗边的侯爷甩了一镖。”虞温又道,“还是侯爷见机快避开了,却也跌进了湖里。”
“原来是这样,”孟郁道,“难怪侯爷、陆司狱还有这位兄弟身上都湿透了,原来你们下了湖。”
“孟典史,白衣人这次出现说明了两件事,”白璧成道,“第一件,他不是雪夜盟的人。”
“为什么?”孟郁吃惊,“难道侯爷看见他的脸了?”
“这还要看脸吗?”这次陆长留聪明了,“雪夜盟怎么可能袭击侯爷?他们把自己戳死了,都不会动侯爷一根手指头!”
“这……,”孟郁略略沉吟,“侯爷,虽然您和雪夜盟有不解之缘,但是您毕竟六年不与他们来往,听说雪夜盟补充了很多府军,并非所有成员都是白衣甲,也许有新人不认得您啊!”
“落下的腰牌是谷满的,但谷满不是新人,”白璧成耐心解释,“他是白衣甲旧部,作战很是英勇,在玉州时常常领赏,因此我见过他,他也见过我。孟典史如若不信,到府军检视谷满的履历即可。”
“难道白衣人不是谷满?”孟郁问,“有没有可能是雪夜盟的人偷了谷满的腰牌丢在现场,嫁祸给他?”
“孟典史,也许你不了解雪夜盟。”白璧成道,“六年前在玉州在松潘关,本侯做了些小小努力,结果百姓擡爱,逐户张贴我的画像,此事被传为美谈,因此傅柳念旧情成立的雪夜盟,也必然会张贴我的绣像,雪夜盟有不认得我的人,那不可能。”
“孟典史,侯爷说的如此清楚,你为何一再不信?”陆长留立即道,“咱们在路上遇见的沈校尉就是雪夜盟的新成员,他可是一眼就认出了侯爷!侯爷且不认得他呢!”
孟郁无论可说,但也不肯松口认定白衣人并非雪夜盟成员,只是岔开了问道:“那么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
白璧成刚要说下去,忽然嗓子眼里痒了痒,像有一根羽毛胡乱探着,弄得他忍不住想咳嗽。
“糟糕,”白璧成想,“傍晚没来得及施针,又要发作了!”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喉咙口已经熬不住了,剧咳随即喷薄而出。缩在窗边的含山立即冲了过来,道:“孟典史,赶紧找个安静屋子,侯爷的咳症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