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草碗夜话
被问到为何不反,含山约略犹豫,却反问道:“我若没有替秦家报仇的心,是不是算得冷血无情之人。”
“如果你锦衣玉食,在宫中乐不思蜀,不想报仇或许能说你无情,但你这十多年也过得艰难,却为何了无恨意?”
含山没有仔细想过,但她长到这么大,有过恐惧凄惶,有过黯然神伤,也有过委屈忧愁,但唯独没有恨意。
“恨他们有什么用呢?”她说,“也不能改变什么。”
她摸了摸被上的花纹,却道:“我在宫里最怕雷雨夜,凛涛殿空无一人,却又像藏着许多人,蓝姑死后,我总觉得她也没有走。外头的闪电照进来,我要赶紧闭上眼睛,生怕看见满满一屋子的人!有一次我太害怕了,就跑出大殿,可外头的松林更可怕,它们呜呜咽咽的,不知里面有多少游魂……,可每次我以为要死在凛涛殿,但我都活了下来,说出来也许你不信,我没工夫恨别人,我的力气要用来活着。”
白璧成想,蓝姑死时她只有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住在阴森的冷宫里……。他不能想象她如何长大,但他能理解含山所说的,仇恨毫无用处,活着才是唯一的出路。
“以后不会了,”他握住她的手说,“以后我会陪着你。”
“一直陪着我吗?”含山有些不放心,“等到了神秀镇,见到冷师伯,你也会留下来?”
“是啊。”
“那么,如果他们造反呢?你给他们当将军吗?”
这话问到了白璧成的忧心之处,他的笑容有些僵。
“侯爷,你也受皇帝逼迫,甚至还被下了毒,你为何不反呢?”含山问道,“雪夜盟遍布十三州,又有傅柳这一众骁勇旧部,你为何能耐住六年?难道真因为没有钱?”
白璧成在妙景山庄时,曾问傅柳可否准备好钱财,这话叫含山听进去了。白璧成笑一笑,却问:“雪夜盟遍布十三州,皇帝明明知道,却从不曾剿灭,可知这是为何?”
含山摇了摇头。
“今日的雪夜盟,亦是当年的白衣甲,是抗击羟邦的有功之军!若是各州府大开杀戒,将数万人屠戮殆尽,面对尸山血海,谁还肯替朝廷卖命征战?”白璧成若有所思道,“皇帝待我虽不好,但他能顾及军民,也算心怀慈悲。此外,你一个孤身弱女,从京城到黔州尚算顺利,可见世道清平,百姓安居,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委屈……”
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声。而这一声叹息里,唯有含山能够明白,是的,他们是被辜负了,可总不能为一己之私打扰天下清平。
“可是你卸甲之后,千丹作乱松潘关,甚至攻陷了玉州,边关百姓可是在水深火热之中。”含山提醒道。
“张俊以将军能够守住玉州松潘,问题出在谢拂衣,”白璧成沉吟道,“我想,为乱朝纲的只是夏国公一党,他们仗着有宸贵妃撑腰,实在是手伸得太长。”
“这可怎么办呢?”含山忧愁,“你并不想反,冷师伯却一心想反,你们会不会吵起来?”
白璧成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我们若是吵起来,你会站在哪一边?”
“我当然帮着你,我也不想造反。”含山道,“就算杀进京去逼皇帝退位,总要再选一人做皇帝,可是想想我娘亲,她喜欢的和逼死她的皆是一人,可见做了皇帝,人就会变的。”
“这话倒通透。”白璧成微笑,“是这个道理。”
“若是冷师伯做皇帝也还罢了,若是推你做皇帝,那就更不好了。”含山伏在白璧成胸口,悠悠道,“皇帝有六宫粉黛三千佳丽,我且不许你三妻四妾,搞上这么多人可怎么行?”
白璧成听着好笑:“原来你担心这个?那尽可以放心,她们谁也压不过你去。”
“若有那一天,我就背着包袱走啦,离你远远的。”含山坐直身子,“就像芸凉那样,纵使你百般求我,我也不会回心转意的。”
“我可不许你走,”白璧成将她揽入怀中,笑道,“你已经是这世上最有钱的小娘子,我也不必像紫仲俊,还要去找有钱人家入赘。”
“好哇,原来你待我好,全是为了秦家的宝藏!”
含山明知不是的,偏要睁大眼睛假装吃惊,白璧成倒被她吓住了,正要努力解释,含山却攀了他脖子道:“既是图我的钱,不如我来做女皇帝,封你做皇后如何?”
白璧成听了,却往她面前凑一凑:“我看你这眼睛里并没有我,倒写着六宫粉黛四个字。”
含山绷不住一笑,眼前却是一暗,白璧成已然吹熄了灯,说是要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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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上睡得迷迷蒙蒙,等到清早醒来,含山半晌不知身在何处,好容易想起已经逃出黔州,生活莫名其妙翻到了下一页。
她无奈感叹,见白璧成仍在熟睡,便悄悄下床洗了脸,想了又想拿出夕神之书,搁在窗台上面向晨光,双手合十拜了又拜。上回求书翻到一只蝉,含山起初认定是噤若寒蝉,乃不祥之兆,然而此时想想,仿佛又是金蝉脱壳,主她能逃出黔州。
无论如何,昨日已去,来日可追。含山拜了三拜,嘀咕道:“求夕神显灵,指点我一个去处。到了平州,找到了冷师伯,是好还是不好?”
想罢了,她翻开画册,找到对应日子那一格,用手指头抿紧了,又在心里求拜一番,这才慢慢挪开手指。
格子里画着一个童子。
“什么意思?”含山皱紧眉毛想,“难道是说,我会在平州生个小孩?”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脸颊作烧,心虚着合上册子,心想:“越来越不准了!许是求得太多,耗费了灵力?不如放着养一养,没准能养回来。”
她于是把册子放在窗台上吸收灵气,自己转身出门。已经是九月天了,山里的清晨有些凉意,堂屋正中拢了火,坐着一只烧水的陶瓮,屋里却没人
含山见木几上搁着茶碗,知道有人等水开了沏茶。她向火坐了,伸手感受了一下暖意,只觉得新奇好玩。在宫里她最恨冬天,每年冬天她都做好被冻死的准备,但最后都会被洪大爹送来的炭救活。
然而炭火有限,是洪大爹从宫人院的分例里省下来的,他有时指使小太监各宫偷一些,得宠的妃嫔并不在意,炭火用完了只管向惜薪司要去,不得宠的妃嫔却看得很紧,过冬的炭都有份例,若是用完了屋里太凉,就算皇帝来了,也不肯留下来过夜。
宫里的辛酸事一把一把的,说不完。含山庆幸自己逃了出来,不必待在那个活棺材里,却在这时,通往内室的蓝布帘撩起,齐远山走了出来。
看来他昨晚休息得不好,脸色苍白,眼皮浮肿,连嘴唇也鼓了起来。他冲着含山挤出一丝干巴的笑容,走过来坐在火塘边,伸出手来烤着。
“昨晚睡得好吗?”含山问他。
“挺好的。”齐远山敷衍着回答,却又道,“我真没想到,你会是当朝公主。”
“现在已经不是啦,现在我是秦家军的人,在朝廷眼里是悖逆反贼。”
她说到这里,发现齐远山脸色难看极了。
“我们真的要落草为寇吗?”他急促地问,“哥哥是报国安民的名将,他怎会如此糊涂,难道就是为了你?”
含山愣了愣,正在想要如何回答,却听堂屋门咿呀一响,黄芮以走了进来,笑呵呵道:“你们起得真早,正好水要开了,来尝尝我的茶!”
他张罗着沏茶,齐远山便悻悻站了起来,又回屋去了。望着他的背影,含山忽然想,自己或许真是白璧成的拖累,若非为了她,也许白璧成能保全神将威名。
可她转念一想,乌蔓藤迟早会夺去白璧成的性命,人都死了,还要威名做什么?娘亲说过,笑要大声笑,哭也要大声哭,做人万不可委屈自己,就算世道委屈,也不能自我亏待。
含山的情绪随即转好,便凑到黄芮以旁边讨杯茶吃,这一盏滇红热腾腾的入口,让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她正要赞声好茶,便见蓝布帘子又一揭,白璧成和傅柳走了出来。几人寒暄过后,黄芮以说要去开早饭,自己出去了,白璧成这才悄问傅柳:“你瞧出什么没有?”
“草碗村距离黔州不远,又在山野之中,是极好的补给落脚之地。”傅柳道,“若我没猜错,这样的村落遍布黔平两州,是秦家多年前就留下的,有这些村落在,无论是急行军还是运送粮草,都可事半功倍。看来晓天星这些年并未疏于经营,他铁了心要自立山头,与朝廷对抗。”
白璧成点了点头:“楚行舟说晓天星有接应,指的就是这些村子,村民都是秦家旧人,入村便有百来人护佑,他们只需一个村接着一村送我们去平州,就能绕过郡县,躲开官兵。”
“是个好办法。”傅柳赞同,却又道,“侯爷,咱们到了平州可是半分家底也没有,雪夜盟都叫你放回黔州了,到时候只能听凭晓天星安排。”
他说着望望含山,却又笑道:“侯爷该不会要入赘秦家,跑到平州去做驸马吧?”
“到了平州再说吧。”白璧成无所谓,“你还怕晓天星不拨些兵马来吗?”
这话也没错,白璧成和傅柳身经百战,晓天星绝无闲置他二人的道理。
“朝堂上派系林立,那些酸腐文臣每日斗来斗去,拿我们这些有战功的武官不当回事,那就去他姥姥的。”傅柳高兴道,“晓天星要天下,咱们打给他就是,到时候论功行赏,也要封个一字并肩王!”
哪有那么容易。
白璧成虽感叹傅柳心思简单,可简单的人总能调剂紧张情绪,也很好。黄芮以这又转进堂屋,说早餐齐备,请他们去灶间用餐。走出堂屋时,白璧成悄问含山:“早上又问夕神之书了?”
“你怎么知道?”
“书还摊在窗台上呢,”白璧成笑道,“我瞧了,画着个小人儿。”
“什么小人,明明是个童子。”
含山笑着说,然而心里却是一凛,难道那画并非童子,实在是个小人?她微微侧目,看向纹丝不动的蓝布门帘,齐远山应该在里面,他不吃早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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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罢早饭,众人扮作砍柴种地的农夫,要替含山换男装时,白璧成却道:“他们认定含山会扮男装,只怕搜查男子要严些,万一拆穿了难圆话,不如扮作砍柴的农妇,将脸抹黑些罢了。”
楚行舟认为有理,另叫来村里两个妇人,夹在队伍里一同上山,遇到官兵就说村里妇女也上山弄柴。
收拾停当,齐远山却问:“下一个落脚的村子叫什么?”
楚行舟听了疑惑,心想他如何知道下一步打算,但这疑惑也只是闪了闪,他还是说道:“日落之后能到皮家村。”
齐远山不再问了。含山听着却想,齐远山八成偷听到白璧成与傅柳的谈话,晓得去平州是一个村子接力另一个村子。
他若是个小孩子,躲在帘后偷听也没什么,但他这样半大的少年,若想参与进来,完全可以光明正大走出来听。含山越想越不对,总觉得齐远山从头到脚都可疑。
他们分作几队出发,楚行舟和傅柳护着白璧成含山齐远山走在前面,当着齐远山的面,含山自然不便多说,直熬到午饭时间,大家坐下来吃干粮,含山才悄悄问白璧成:“你出黔州也带着齐远山,万一他不愿意跟着呢?”
“他打小就跟着我,像我亲弟弟一般,我若逃出黔州,他哪里有好日子过?”白璧成生奇,“难道远山说他不愿意?”
含山点头:“他早上说,你本是报国安民的名将,如何能弄得落草为寇?我瞧他情绪激动,应该是很不乐意了。”
这话虽叫白璧成不快,但听上去也没错。他想齐远山虽然父母双亡,但跟着自己没受过委屈,无论在玉州还是到黔州,从来是养尊处优,骤然间叫他摈弃所有,也的确难以接受。
“他长大了,我还当他是个孩子,”白璧成自嘲着笑笑,“你说得不错,有些事该问问他的想法。”
含山说这些,是想白璧成能够警醒,没想到他居然自责。她无奈道:“齐远山的爹是不是救过你的命啊,为何你待他这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