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蛇女篇(十九)陶俑娃娃
夜间躺床上,满脑子思索的都是案情,从戚行光到崔郁再到陆龟年,他们的死状次第翻涌进脑海,令裴缜难以安眠。
月见草的香气突然冲进鼻孔,裴缜唬了一跳,睁眼方知是林畔儿进来了。
林畔儿提灯照他:“二爷怎地还不睡?”
裴缜发现自己心脏跳的厉害,扑通扑通,似要蹦出腔子。
“二爷?”
“我在想案子。”裴缜神思收拢,“朝廷命官接连被杀,凶手还没抓到,我哪里睡得着。”
林畔儿在床前的小杌子上坐下,灯烛放在腿上,昏黄的光芒漫洒在两人中间,烘托出几许幽微氛围。
“你知道吗?”裴缜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道,“案发现场留有和你身上一样的香气。方才闻到香味吓一跳,险些以为凶手来杀我。”
这是玩笑也是试探,然而林畔儿的反应却出乎裴缜意料。
“抱歉,吓到二爷了。”她的目光虚无、涣散,不曾聚焦地望着某处,道歉之语显得也只是敷衍了事。
“为何抱歉,你又不是凶手。”
灯笼中的火焰跳来跳去,林畔儿的脸随着灯火的跳动时明时暗,她沉默着,不去接裴缜的话。
“干嘛不说话,难不成你真是凶手?”
林畔儿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你是不是凶手。”
裴缜步步紧逼。
林畔儿眨巴眼睛:“我是,我二爷来抓我罢。”
“真的假的?”
“真的。”
两人对视半晌,裴缜撑不住先笑了:“你开玩笑也是面无表情么?”
林畔儿不接他话茬,提灯欲走。一只手忽地给他攥住,裴缜眼里炯炯有光:“上来。”
“不想做,二爷自行解决。”
“生我气了?”
“没有,最近不缺钱。”
“赢钱了?”
“嗯,赢好多。”
裴缜不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好自认倒霉。
“去吧。”
他放开她。
卖春一事不了了之,裴缜心知是裴绪出手干涉了,庆幸没有牵扯出林畔儿,裴缜心里大大松口气,万不料林畔儿还是出事了。
一大清早,邹元佐带着戚贵妃的玉牌再次闯入大理寺,要求见女儿邹玉盈。杜正卿没说让他见也没说不让他见,而是先将他请入堂内,命主簿呈上邹玉盈招供画押的供词给他看。
供词一行行读下来,邹元佐懵了,颤声问杜正卿:“这……这是什么?”
“邹署令清楚得很,何必明知故问。事到如今,你还认为你的女儿是无辜的吗?”
“假的,都是假的,一定是你们对玉盈用了刑,将玉盈屈打成招,龟年他怎么可能……玉盈又怎么可能……”
“这么说邹署令是不知道春宫图的事?”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邹元佐腾地站起来,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这件事你不知道情有可原,戚行光的所作所为你也不知道?”
邹元佐神色惘惘地跌回椅子里,忽然掩面痛哭:“我三令五申不准她去,然而玉盈救兄心切,竟不顾我的警告独自去了。事情既已发生还能怎么办,我唯有借此向戚行光讨情,先把子禄救出来。”
“为救儿子,便不顾女儿的死活。”
“我能什么办法,戚家权大势大,我们唯有吃下这个哑巴亏。当时玉盈还没嫁人,传扬出去,她的下半辈子岂不毁了。”
杜正卿微顿片刻:“邹玉盈承认雇凶杀人,然却不肯说出所雇凶手系何人,邹署令进去后好好劝劝她,争取宽大处理,不祸及家人。”
邹元佐仿佛一瞬间苍老十岁,定定坐着,许久才想起应答,“我要单独见玉盈。”
杜正卿命裴缜带邹元佐去牢房,裴缜将邹元佐送去,闻知府上有人来找,匆匆赶至门口,来人却是六饼。
六饼沮丧着脸:“二爷,不好了,大夫人要撵畔儿姐姐出府,您快回去瞧瞧吧。”
“为什么撵她出府?”裴缜疾步往马厩去,六饼小跑方能跟上他。
“底下人赌钱的事传到大夫人耳朵里的,大夫人昨夜派周大娘抓赌,抓个正着,坐更的婆子们把畔儿姐供出去了,大夫人说凡参与聚赌的一应撵出府。”
裴缜急匆匆赶回去,奈何林畔儿已经被撵出去了。
何婆焦急道:“二爷打哪个门回来?畔儿从西角门出去的,我交代她在门口等着,说二爷回来一定能留住她。”
裴缜没等何婆说完便去了,然而西角门外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没有。裴缜接着往附近两条街上寻去,寻了一个多时辰,愣是不见林畔儿踪迹。大日头底下,裴缜身子本就不济,略有中暑的迹象,六饼怕出事,忙将他搀扶回府。
甬道上走着,好巧不巧遇到大夫人,大夫人见裴缜脸色不济,关切道:“二叔怎么了,莫是旧病犯了?阿盈,去请大夫。”
周盈应声欲走,忽听裴缜道:“不必了。”
六饼嘴快:“二爷出去找畔儿姐姐,晒中暑了。”
“哪来的畔儿姐姐这么重要,值得二叔大太阳底下找人。”
周盈正要提醒大夫人所谓的畔儿姐姐正是被她赶出去的林畔儿,却见裴缜冷冷道:“还不是多亏大嫂,大嫂不把我的人赶出去,纵是我想到太阳底下晒也没机会。”
“原来为这个。”大夫人转过味来,爽朗道:“原是她犯错在先,若不一视同仁地处罚,倒显得我偏心,别说她,纵是有体面的老人我这次也没心软。好丫头有得是,改日挑个好的送到二叔房里。”
“一个紫燕不够,还要送来一个?好监视我?”
大夫人讪讪:“二叔这话是怎么说的……”
裴缜吩咐六饼:“扶我回房。”
目送着裴缜消失在转角,周盈方敢吱声:“先头提醒大夫人不要动二爷房里的人大夫人不听,您又不是不知道二爷忌讳这个,这下子好了。”
大夫人抚了抚头上水嫩嫩的芍药花,并不以为意:“闹几日情绪就完了,也值得你怕?碍于这个碍于那个,今后甭用管家了。”
裴缜歇了小半日,期间派人去找,皆一无所获。裴缜想不通,难道她一点儿不留恋这里吗?说消失就消失,都不等他回来。
门口来了只小猫,喵喵地叫唤,紫燕听得心烦,上前驱赶,“哪来的野猫,滚出去。”
“闭嘴。”
裴缜闭眼道。
紫燕委屈道:“我怕它吵着二爷。”
“它能吵着我什么。你出去,这里不需要你伺候。”
紫燕委委屈屈去了。
小猫折回来,这次无人驱赶,它放心大胆走进来,边走边左右张望,陌生又畏惧。
“你来找畔儿吗?”
小猫喵了一声。
“她走了,不要我们了。”
小猫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鼻子四下嗅闻,忽然跳上矮榻,蜷于一条香帕上。
香帕是林畔儿的,上面沾着她味儿。
裴缜午后回到大理寺,邹元佐已经离开。他进牢房去见邹玉盈,见她面墙躺着,腰部的位置凹陷下去,瘦的不盈一握。
裴缜待要转出去,目光忽被一抹绿色吸引。物件被邹玉盈握在手里,小人模样。裴缜忽地想起邹玉盈房间里的陶俑摆件。
红玉的话同时响在二侧:“谈不上喜欢,拿来做摆设的,前些日子被风吹落窗外摔碎了几个,也没见夫人在意。”
既然不在意,为何坐牢也要随身携带?
裴缜叫来沈浊,命他去陆府将红玉带来。
“一个小丫鬟,你见她做甚?”
“来不及细说,你且把她来带,我有要重要的话问。”
沈浊见裴缜神情严肃,没敢耽搁,当即过去将人提了过来。
红玉被莫名其妙叫来,慌张的像只跌进陷阱的小鹿。裴缜安慰她:“你别怕,叫你来只为问几个问题。”
红玉勉强镇定下来:“官爷要问什么?”
裴缜道:“你家夫人西窗上的摆件还在不在?”
“官爷说的是陶俑娃娃?”红玉摇头,“不在了,被夫人带走了。当时大理寺的人传唤夫人,夫人什么也没带,只带了那只陶俑娃娃。”
“记得上次你曾说陶俑摔碎过几个。”
“是有这回事。”
“一共碎了几个?”
“应该是三个。”红玉回忆道,“我来那天窗下摆了三个,窗外躺着一个碎的。我因见陶俑可爱,还心疼来着。问过夫人知道一共是四个。”
“你是上月二十五来的。”
“官爷记性真好。”
裴缜心“咯噔”一声,上月二十五正是戚行光遇害第二天。
“你还记得第二个陶俑几时碎的吗?”
红玉懵懵懂懂道:“记不得了,但是我那天去到厨房,听见婆子们谈论城里又死了一个大官,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大官姓崔,是常来府上的崔老爷。”
“第三个陶俑是六月初四碎的。”
“官爷神了。”红玉惊讶不已,“可不就是六月初四碎的,那天老爷的死讯传来,夫人哭的可伤心了……陶俑莫名其妙又碎了一个,像是追随老爷而去一样……”
“我错了,错得离谱……”裴缜喃喃道。
“怎么了?”
“我曾怀疑过邹元佐,认为他也有作案动机。”
“那又怎样?”
“我看错了邹元佐这个人,我以为他还有几分良知,从不曾设想他是一切罪恶的源头。更不曾设想邹玉盈会弑父……”
“什么……弑父?”沈浊震惊道。
“是的,凶杀案还没有结束,邹元佐是第四个谋杀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