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百戏篇(十五)踏上归途
已是深夜,屠苏酒馆内仍旧灯火通明。酒客们零星分布在堂上,吆喝声一起,小二便打着哈欠过来送酒。
灯火的哔剥声中,八尺来高的黑衣汉子搂着位美娇娘走进酒馆,看模样已经喝了不少酒,走路歪歪斜斜,却叫嚣着命令小二将店中好酒尽情地往上端,他要一醉方休。
怀里的美娇娘担忧道:“爷行不行,醉死了我可是不负责偿命的。”
“放心,酒醉不死我,能醉死我的只有你这温柔乡。”头故意往美娇娘丰满的胸脯蹭去。
美娇娘故作娇羞:“爷在外面好歹收敛些,当着许多人的面,像什么话。”当下扶着男人在一张空位上坐下。
隔壁桌嚼着花生独自饮酒的男人突然回过头,抱拳道:“这不是沈爷么?”
沈浊醉眼乜斜:“你是谁呀?”
“沈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半月前咱们头一次见面您差点要了我的小命。”对面之人笑眼眯眯。
沈浊打量片刻,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小子,那天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倒记上仇了。”
“岂敢,岂敢,好在裴寺丞还了小人清白,眼下一切误会都消除了。说起来,裴寺丞怎么没跟沈爷一起?”
“嗐,人家清贵子弟能跟我一样瞎混么。”说着将美娇娘拉到怀里,“我说你也别傻站着了,既然遇上了,陪我喝一杯,正愁没个人对饮。”
“沈爷擡举了,小人岂敢和沈爷同桌共饮。”
“不喝就滚开,老子最烦假客套。”
吴良讪讪坐下来,忙不叠给沈浊斟酒。
沈浊一口饮下,畅快道:“还是小地方好,夜夜笙歌,哪像我们长安一到夜里连个鸟叫声都听不着,真想从此不回去了。”
“沈爷说笑了,长安乃是王都,我们这种乡野之地哪配与王都相提并论。”
“什么王都不王都,在我看来活的舒服最重要。”说着狠狠在美娇娘脸上嘬了一口,“你说是不是,我的美人儿?”
“爷又胡闹了。”以酒碗堵住沈浊的嘴。
沈浊就着美娇娘的手喝了一碗,愈发开怀,眉目飞扬,凛凛生辉。
吴良见他也是个酒色之徒,心思活动,攀附道:“沈爷身在其中,不觉其中滋味,似我这等外乡却憧憬得不知如何是好,盼望有朝一日也上那天子脚下走一遭。”
“我听说你小子绰号‘长舌鬼’,好事没少干。安分在自己地界上呆着,莫来祸害我长安城的良家妇人。”
“沈爷莫提,那都是小人年少轻狂时犯下的蠢事,现今早改过了。”
“确实蠢,干那事居然用舌头,能得趣么。白白背了一个奸淫妇女的罪名。”
“咦?”美娇娘向吴良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想象不到吧,我跟你讲——”沈浊咬着美娇娘的耳朵,喁喁细语。美娇娘睁大眼睛听着,吃吃娇笑起来,擡起白嫩嫩的手臂推了吴良一把:“真的假的,这位爷这样有趣,改日来醉香楼找我,不收你银子。”
“好你个小浪蹄子,竟敢当着我的面勾搭别人,看我怎么治你。”
美娇娘顷刻在沈浊怀里笑作一团。
吴良自斟自饮,一碗酒下肚后道:“皆是个人癖好罢了,沈爷不好这个,自然不识其中滋味。”
“若论滋味,我只知道拿棒子干女人最爽。”着意把气息吐在女人耳边。
“沈爷真坏,人家不理你了。”美娇娘娇嗔着起身坐到一边。
沈浊竟也不理,只与吴良高谈阔论。酒入浊肠,言语尽往下流处去。连犯瞌睡的小二都精神了,立起耳朵听他们的污言秽语。
不知聊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发白,酒水也所剩无几,美娇娘枕着藕臂睡去,被激起兴致的吴良犹自滔滔不绝,盯着女人雪白的颈子道:“妓院里的女子皮子都被酒色折腾糟了。养在深闺里的小姐才堪称绝佳,好茶好水供奉着,一身皮养的白里见红,羊脂玉一般,又滑又香,用舌头轻轻那么一舔,受用不尽……”说话的同时微眯双眸,似存无限幻想,舌头不自觉地伸到外面,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就你……还深闺小姐?”沈浊指着吴良哈哈大笑,“怕是连小姐的面也见不着。想的倒是美。”
吴良讪讪道:“深闺小姐自是难以下手,然普通人家女儿中亦有天生的好皮子,酥酪似的香白细滑。美中不足之处是,她们身上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瑕疵,令人心生遗憾。”
“瑕疵?”
“胎记……痦子一类,再不就是磕碰的疤痕,总之很难遇到一具完美无瑕的身体。其中有个妇人,哪哪都好,就是生过孩子,肚子上留下条条道道红瘢,我总是不禁想,假如我们在她没嫁人生子前相遇,岂不完美!”
语声方落,吴良发现沈浊的目光好似两把利剑盯住了他,惊得他浑身一哆嗦,不由得问:“你怎么了……沈爷?”
沈浊眼里的混浊荡开,取而代之一片清明:“生过孩子,肚子上有红瘢的,不是杜月娘吗?”
马车辘辘压过白草,愈往北去,草色愈黄。朔风凛凛,经车马带起,细细密密落在脸上,如针攒刺。林畔儿全身缩在斗篷里,持着缰绳的手略微发红,冷风吹拂,浑然无觉。
沈浊抻着懒腰打车厢里钻出来,盘腿坐到林畔儿身边。
“你醒了?”
“眼看天就黑了,你们也不叫我。”劈手夺过林畔儿手里的缰绳,“我来赶,你进去歇歇。”
“你昨夜和吴良拼了一夜酒,不歇息好怎么行。”
“那小子活活耗了我一夜,好歹露了口风,没叫我白忙活。”
见林畔儿端坐不动:“怎么不进去?”
林畔儿把斗篷裹紧:“我坐在外面挺好的。”
“好什么,鼻头都吹红了,要说今个儿的风还真烈。”
林畔儿抱着膝盖不讲话。
“怎么了,还跟裴缜怄气?”
林畔儿讷讷道:“二爷不理我。”
沈浊凑过来:“我跟你讲,他这个人好对付着呢,一贯的吃软不吃硬,你稍微对他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哄他,叫他把心掏出来给你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林畔儿钻进车厢。
裴缜面朝里躺着,头上蒙着衣物,约莫在睡觉。林畔儿轻手轻脚摸出装有干粮的包裹,取出一张胡饼,慢慢嚼咽。
胡饼放了一天,仍旧酥脆,食用难免发出声响,尽管林畔儿足够小心,还是吵醒了裴缜。难掩烦躁地直起身子,披风顺势滑落。
“吵着二爷了?”林畔儿移过去,为他重新裹上披风。
裴缜脸上净是倦意,没理会林畔儿。
林畔儿拧开扁壶,倒一杯水递到裴缜面前:“二爷喝水吗?”
“不喝。”冷淡已极的语气。
林畔儿略显失望地坐回原位,自己捧着水杯滋溜滋溜饮了个干净。饮毕,照旧拿起来胡饼啃。大概是饿狠了,脸盆大的胡饼被她顷刻吃尽。落在裙上的散碎芝麻也不放过,被指头三五成群地抿起来,舔吮入口。
再次取来扁壶倒水,喝了有三四杯,再要倒,杯子忽然被夺走。
林畔儿擡头,迎上裴缜严厉的目光:“想撑死吗?”
“口渴得厉害。”林畔儿小声辩解。
“那也不许喝了。”
林畔儿放下扁壶,身子蜷缩起来。裴缜于心不忍,语气渐趋柔和:“水喝多待会儿胃胀起来该难受了。”
林畔儿仅仅动了下眼珠算作回应。
一连数日露宿郊野,人疲马乏,这天马车驶入江夏地界,三人决定好好休整一晚,遂早早投宿客栈。
沈浊率先跳下马车,前去安排,待林畔儿裴缜走入客栈大堂却被告知只剩下两间房,他们两个得睡一间。
裴缜也不是好糊弄的:“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这么大客栈怎么会没有房间?”
“路过一队行商,足有二三十人,占了大部分房间。”
裴缜不为所动。
林畔儿道:“纵是两人一间,也该是你们一间,我自己住一间。”
“我睡相不佳,呼噜连天,我们二爷哪里受得了。”沈浊打个哈哈道。
“那就换一家。”
“马都给店家牵下去饮了,你这时要换客栈?”沈浊抗议道,“浪费银子不说,大家都累了。哎呀呀我这腰——”一面垂着后腰一面上楼去。
林畔儿不敢妄动,拿眼睛瞅裴缜。见裴缜迈开步子,这才跟上。
床褥铺好,裴缜丝毫没有入睡的打算,捏着本书坐在窗边看。林畔儿不敢打扰他,伏在桌子上玩弄茶杯,茶杯虽是粗瓷的不值一提,上面大公鸡啄小童的图案生动有趣,看得林畔儿津津有味。
戌时已过,林畔儿见裴缜还没有睡意,问道:“二爷不睡觉吗?”
没有人声传回。
“二爷不睡的话,我先去睡了。”
林畔儿当他默许,走向床,一条腿才擡上来,身后忽然传来冷冰冰的男声:“我准你睡床了吗?”
裴缜看着林畔儿转过身来,目光疑惑地打量自己,垂下眼皮道:“我睡床,你睡地。”
“地上凉……”
“多铺两床被子。”
“没有多余的被子。”
“管店家要去。”
林畔儿好似不明白裴缜的话,踟蹰着不动,脸上净是茫然之色。裴缜脸埋在书后,声音却凛冽得好似一把刀,穿透厚厚的书页,直接了当刺向林畔儿:
“回头到长安咱们把账结清,今后我再碰你一根手指头我是乌龟王八蛋。”
当林畔儿自颤栗中回过神,已站在客栈后院,夜风灌进衣袖,带起一溜儿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呆呆回望来时路,忘记了怎样走出来,又怎样走到这里,心头茫茫然。
马厩站着一溜儿马匹,兀自埋头进食,朗月将石槽照得明晃晃,清新的干草香与粪便混合成难以言喻的味道,一起冲击着鼻孔。
林畔儿缓缓转动眼珠,看见他们的马车在西墙根下停着,提裙蹬上去。
车厢与外界无异,清冷如冰。
林畔儿卧在一侧,仅以一条单薄的斗篷盖住身体,不移时,沉沉睡去。
裴缜在床上辗转反侧。
林畔儿出去有些功夫了,纵算搬十条被子也该搬上来了,眼下却人影不见。
坐起身子,披上衣物试图去寻,转瞬又作罢。
重新躺回床上,他强迫自己入睡,从而不再去想与林畔儿有关的事情。不知是强迫起了作用,抑或真的困了,裴缜的眼皮渐渐发沉。
意识逐渐模糊的他并不清楚,一根手指粗细的筒子经窗纸透进来,薄薄地喷涌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