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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女 正文 第62章 情情篇(其四)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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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情情篇(其四)除夕夜

    入府后,蔷薇并没有立刻带林畔儿去拜见老夫人,而是将她引入西暖阁,嘱咐道:“林姨娘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林畔儿坐下没多久,何婆探头探脑走了进来。林畔儿起身相迎:“何妈妈怎知我来了?”

    “打你进门我就跟着你了,觑着左右无人,才敢上前说话。”何婆摸了摸林畔儿的衣裳,“三九天,穿的跟菇娘皮姑娘果儿的皮,很薄就是了~似的,冷不冷?”

    “习惯了,不冷。”

    “不冷也多穿些,你还年轻不省得厉害,现在不保养等到我这个岁数胳膊腿逢阴雨天疼得厉害。”

    林畔儿点头。

    “在外面二爷对你好不好?吃穿用度差没差样?”

    “二爷对我很好,吃穿用度和府里一样,没见差样。”

    “那就好那就好。”何婆把着林畔儿手。忽然神秘兮兮,踮起脚尖,“我跟你讲,待会儿你得小心着点,大夫人她们……”

    “闲婆子,不去忙你的,在这缠着林姨娘作甚?”

    突然回来的蔷薇厉声道。

    “这就去这就去。”何婆赔着小心下去,临走前扔给林畔儿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林畔儿尚未弄清楚何婆的意思,就被蔷薇引下去了。

    “走吧林姨娘,我带您去给二夫人请安。”

    “二夫人不是死了吗?”

    蔷薇闻言唬了一跳:“林姨娘可不兴口无遮拦,二夫人才过门,好端端,何曾……纵是对前一位二夫人也不能用‘死’字啊,府里最忌讳这个。”

    至二夫人居处,不独她一人,大夫人和周盈也在,并一屋子丫鬟仆妇。

    林畔儿最先看到大夫人,她打扮得光彩照人,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微微一个眉梢眼角的拨弄,凤威流转,令人不容忽视。

    林畔儿屈膝拜过大夫人。

    “接下来是二夫人。”蔷薇引她到上首鹅黄衣裙的妇人坐前,妇人端坐着,五官皆生得恰到好处,叫人挑不出毛病,捏合到一处端的是皓齿蛾眉,神清骨秀。

    底下的小丫头们不由捂嘴偷笑:“光是容貌就差了一大截,还怎么和二夫人比,不消说,二爷见到二夫人之时就是她失宠之日。”

    “我就不必拜了。”房瞬仪起身挽住林畔儿的手,“以后咱们共同服侍二爷,就是姐妹,姐妹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没等林畔儿说话,大夫人那头开腔了:“那怎么行,我不管你们以后私下里怎样,府里的规矩不能废,姨娘拜见新夫人是顺理成章的事,不但要拜,还得敬茶,以补前礼。”

    房瞬仪犹迟疑着,人已经被蔷薇按回座椅里,“二夫人,您就坐着安心受礼罢,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

    房瞬仪听闻是老夫人的意思不再有异议。

    蔷薇招招手,一个丫鬟端来茶水,另一个丫鬟往地上放上蒲垫。意思是叫林畔儿跪着敬茶。姨娘敬主母茶,素无必须跪着敬的规矩,之所以这样要求林畔儿,意在给她一个下马威。

    “林姨娘,快呀。”蔷薇催促林畔儿。

    林畔儿上前,取过托盘上茶杯,令众人跌掉下巴的是,她非但没有跪下来敬茶,反而自己仰脖喝了。

    喝完发出一声快慰的声音。

    “林姨娘,你这是……”在场众人皆懵了。

    “早就渴了,也没人招呼我喝茶。”林畔儿说罢自顾自坐下。

    蔷薇瞅瞅二夫人,又瞅瞅后面的大夫人,最终把目光落回到林畔儿身上:“林姨娘,你还没给二夫人敬茶呢。”

    谁知林畔儿竟说:“二爷有承认她是他的妻子吗?”

    房瞬仪面如死灰。

    大夫人眸光一凛,正欲出口面斥林畔儿,周盈手搭在她肩上,暂时压下其心头怒火。只见周盈盈盈转出,柔声和气道:“老夫人给二爷娶的儿媳,阖府都认,二爷岂会不认。林姨娘快将茶敬了,敬完咱们好乐乐呵呵地去给老夫人请安。”

    林畔儿执拗不通:“二爷承诺过他不会再娶妻,怎么会认下呢?”

    屋中气氛尴尬不已,她们不敢相信,看似弱不禁风的林畔儿,竟是这般不好相与。

    周盈不用看也知道大夫人此时的脸色,抢在她发作前规劝道:“林姨娘好生拎不清,男人的欢爱能长久过几时,别说你相貌平平,纵是天姿国色,也有腻的一天,届时既无夫君恩宠,又无族中庇护,你将何以自处?不如趁现在早作打算,说到底男人靠不住,只有依托家族的庇佑方得长远。且看咱们府里的赵姨娘苏姨娘,被老爷抛诸脑后不晓得多少年,不照样锦衣玉食地活着?倘若她们当初对老夫人有半点不敬,眼下还能享这份清福?”

    周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畔儿听了直点头:“你说的好有道理。”

    “那林姨娘可以敬茶了吗?”

    “不敬。”

    平淡而坚定的声音。

    自此,林畔儿轻狂的名声迅速在府里传开。

    丫鬟打起帘子,喊道:“二爷来了。”

    裴缜走进来,环顾一圈,不见林畔儿,不禁道:“畔儿呢?”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进来不先给娘请安,打听姨娘是何道理?”裴缜半是玩笑半是讥讽道。

    老夫人在那边招手:“过来,让娘端详端详瘦了没有。”

    裴缜坐过去,老夫人捧着他的脸看个不住,半晌喜道:“没瘦没瘦,影影的还胖了点,看来林姨娘把你照料的不错。”

    “母亲一向康健?”

    “好着呢,你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过完年你五妹妹六妹妹也要出嫁,看着你们或娶妻生子或嫁作人妇,娘心里的石头一块块落地,心里没病身子也跟着畅快。”

    “哼!等我和六妹妹嫁出去看谁来给娘解闷,到时候您请我们我们也不回了。”

    “你个俏皮虫,就会寻你老子娘的话把儿。”老夫人随手戳了五小姐脑门一指头。

    五小姐顺势倒在老夫人怀里撒娇:“女儿舍不得娘亲嘛。”

    裴缜见不到林畔儿,心始终不落安定。知弟莫若兄,裴绪走过来道:“林姨娘有你嫂子陪着,你不必担心。”

    裴缜眉头一拧,阖府谁不知道大夫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茬儿,林畔儿落她手里,焉能不受辖制。当即起身:“她们在哪,我去瞧瞧。”

    “娘们儿家说话,爷们儿往前凑什么。你安生坐着,这个时辰,她们也该过来了。”老夫人话音方落,门上一群女眷鱼贯而入。

    大夫人打头阵,进来便道:“我们来晚了,再不承想这样热闹。”

    林畔儿落在最后,所有人都进来了她才进来。前面几个人或披风狐貍毛披风或裹鹤氅,就连周盈和蔷薇两个人身上也披着羽缎斗篷,独独林畔儿,还是一身入秋的装束,单薄清冷,像个遭主子厌弃的婢女。

    “怎么穿的这样少?”裴缜捧起林畔儿冷冰冰的手,又是责备又是心疼。

    “出来匆忙,没顾上穿。”林畔儿回。

    “傻不傻。”

    房瞬仪怔怔看着他们,打一进门,她便看到了裴缜。晚上她蓄意打扮过,换过一身雪青色裙装,因为听说裴缜最爱紫色。妆容也着意修饰过,画的清清淡淡,衬得她温婉可人。而他,竟目不斜视地打她身旁走过,一瞥不曾加诸于她。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还是大夫人反应最快,招呼道:“二叔,过来见见瞬仪。”

    裴缜充耳不闻,强制林畔儿在火盆边坐下:“烤烤火,瞧你冻的鼻子都红了。”

    林畔儿想说没关系,但见众人都盯着他们又把头埋下去了。

    老夫人责问道:“蔷薇,你怎么不给林姨娘准备披风?”

    “瞧我,这几日忙糊涂了,该打该打。二爷想怎么罚我都成。”

    “正是,玄朗你罚她。”

    “既然母亲发话了,那我只好罚蔷薇姐姐单衣单裤庭中罚站喽。”

    蔷薇和裴缜打小一块长大,情分不比别的丫鬟,众人不意裴缜真罚,皆很吃惊。一片沉默中,五小姐道:“蔷薇不是有意疏忽,二哥哥饶她这次罢。”

    见五小姐求情,大家此起彼伏跟着求情。

    “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们姑且一听,何必认真。”裴缜拿起一只橘子随手剥皮,“反正我也不在府里了,讲的话自然没分量。”

    众人纷纷同情地看向蔷薇。

    蔷薇僵笑道:“瞧二爷这话说的,我认罚就是。”

    果然脱了外层衣裳站到庭下。

    其实裴缜并不是非罚她不可,只是不罚他们愈发觉得林畔儿好欺负,可以随意搓扁揉圆了。

    无视掉众人的目光,裴缜将剥好的橘子塞林畔儿手里:“不是喜欢橘子么,吃罢。”

    须臾,饭菜备齐,阖家围桌用饭。林畔儿被安排在角落,和韫哥儿珍姐儿坐一块。裴缜身边的位置则留给了房瞬仪。

    可怜她一个簪缨世家的小姐,竟然沦落到嫁鳏夫,还要曲意迎合的地步。只见她捧起酒杯,娇怯不胜道:“二爷,我敬你一杯。”

    “我不喝。”清清冷冷的三个音节被毫无负担地吐出来,裴缜挟起两块箸头春,装入白瓷碟,交与身后侍婢,“给林姨娘送去。”

    等林畔儿嚼完咽下,赶着问:“好吃吗?”

    “咸了。”

    林畔儿照实说。

    裴缜又挟了两块鹿筋命人送去:“尝尝烧鹿筋。”

    林畔儿咬了一口:“还算可口。”

    “再尝尝炒凤舌。”

    林畔儿对炒凤舌大爱:“这个好吃,鸡舌做的吗?”

    众人看着他们你来我往,早已没了用饭的心情。唯独韫哥儿珍姐儿十分高兴,好菜全在老夫人那头,他们面前没什么能吃的,此刻抢着分食裴缜给林畔儿送去的食物。

    裴绪接话道:“此菜最正宗的做法原是用禾花雀的舌头,然禾花雀稀少不易捕捉,退而求其次,用鸽舌代替。”

    “那岂不是要牺牲很多只鸽子?”

    “不然怎么成就这盘美味?”

    借着这个话茬儿,饭桌重新热闹起来,好歹不似方才那般冷了。

    吃过饭,韫哥儿珍姐儿吵着闹着要放爆竹,五小姐少女心性,也跟着起哄。于是众人相继出去放爆竹。

    林畔儿也在裴缜的怂恿下放了一只,看着冲天而起的爆竹在夜空中爆开,散落下无数流星,林畔儿捂着耳朵偎进裴缜怀里,“爆开了!”

    “还要不要玩?”

    “嗯!”

    又点燃几只,只只冲天而起,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

    此时长安城家家户户放爆竹,新月之夜,竟比圆月之夜还要明亮。忽然,大明宫方向夜放花千树,烟火纷纷,乱落如雨。

    裴缜搂着林畔儿看了一回。

    子夜一过,众人相继归房休息。老夫人留林畔儿在她那过夜。林畔儿眨巴眼睛看裴缜,裴缜深知他们的盘算,当下笑着说:“难得母亲想和你亲近,你好生伺候着。”

    老夫人道:“哪里用她伺候,不过是陪我说说话解解闷罢了。”

    裴缜笑而不语。

    回到下处,房瞬仪不出预料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