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情情篇(十八)斩立决
“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没了?是突发恶疾吗?”厅堂里,只有兄弟俩人的时候,裴缜问。
“系自缢身亡,用的正是当年缢死般若的那条白绫前面写用的绳子,仔细想想大户人家用绳子上吊太寒酸了,改为白绫。前面的我也会修改……”
“什么……”
那条白绫裴缜一直留着,压于卧室玉枕下。搬家的时候本想带上,怕林畔儿觉得晦气,仍留在原处,未曾动弹。不想酿成惨剧。
裴绪接下的话又给了裴缜一记重击:“瞬仪死的时候,已有一月身孕。”
裴缜缓缓转过头,震惊地看着裴绪。
“大约三日前,瞬仪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担惊受怕,私下和我商量对策。我想着早晚都得告诉她实情,把咱们的计策说了,还教她安心养胎,不必有所顾虑。谁知她竟然……”
裴缜双眸染红,单手撑在藤椅扶手上,弓着身子喘气,“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说林姨娘真幸运,遇到了把她放在心上珍重的人。”
堪比最后一个重击,裴缜气血上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裴绪吓坏了,焦声唤仆人延请大夫,自己把裴缜抱到卧室床上。
许久不曾与弟弟有过肢体接触,裴绪意外地发现,他竟如此的轻。还记得五六岁的时候,他最喜欢缠着他,一口一个大哥,叫他背。
与那时相比,他的分量并没有重上多少。小时候他圆滚滚的,像只饭团子,整日无忧无虑,渐渐长大,眉间染了愁苦,清减成一竿苦竹,脸上的欢乐一去不复返。
……
裴绪没敢通知老夫人,自己守了裴缜一夜。
夜间裴缜醒来,强迫他喝了一碗肉羹。
“吃了饭,好好歇息。畔儿的事我听说了,真是意想不到。不过你也别太难过,那种女人留在身边未必是好事。先把身子将养好,等个一年半载,再叫你大嫂给你觅一良配。”
“再坑害一个女子吗?”裴缜目光冷冷,注视着裴绪。
“这叫什么话,她们又不是你逼死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裴缜披衣下床。
“你身体尚且虚弱,又要干嘛?”
“我去守灵。”
“别开玩笑了,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传到母亲耳里,母亲该心疼了。”
“我只是守灵母亲尚且心疼,别人失去女儿又该是何等心情?心怕不是在滴血……”
裴缜出了名的固执,裴绪拦他不住,放任他去灵前跪着。
房瞬仪的尸首盛在一口上好的黑漆楠木棺里,棺椁未封,裴缜很想最后看一眼她的音容笑貌,说什么也提不起勇气。他顾虑到了一切,为她安排下周全的结局,独独没有顾虑到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羞耻心的人。
清早,房少卿搀扶梁国公夫人前来吊唁。国公夫人形容憔悴,料想一夜未睡,未见棺,泪已落,既见官,抚之痛哭。
“我的儿啊,早知有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该顺你爹的意,把你嫁过来,让你年纪轻轻丢了性命。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安能走上这条绝路!”
房少卿劝慰不住,也跟着淌眼抹泪。
见裴缜跪在角落里,哀声痛斥:“裴寺丞啊裴寺丞,我哥哥嫂嫂把侄女交到你手里,你何以不善待她,叫她绮年玉貌,衔恨而去。”
裴缜无言以对,磕长头于地。
梁国公夫人忽然扑到裴缜身上,对他拳打脚踢,悲号着:“你还我女儿命来。”裴缜蜷缩不动,任其打骂,泪水已然倾泻一地。
场面混乱不堪,裴绪费了大力才将国公夫人拉开,经过这一番撕扯,裴缜神竭力脱,脸上神色愈发难看。然而他坚持要守完三天灵,谁劝说也没用。
停灵三日,棺椁风光大葬。
裴缜熬得油尽灯枯,待房瞬仪入土为安,他不出意料地倒了下来。三天三夜未曾清醒过,昏迷期间口内喃喃叫唤,细听全是畔儿两字。
好不容易挨了过来,又一个晴天霹雳砸下。
家里人不愿意向他透露林畔儿的消息,严令下人在他面前三缄其口。裴缜病弱中,将六饼唤至榻前,命他去请沈浊。
沈浊乘夜而至,先自解释一番:“发生了这么多事,不是我不来探你,是你家看门的不准我进来。今天要不是伪装一番,加上六饼帮衬打马虎眼,我还进不来。”
裴缜虚弱无力道:“先别说这些了,畔儿情形如何,你在外面消息灵通,可有耳闻?”
“不用耳闻。”沈浊道,“畔儿作为重犯,被羁押在京兆府最深的地牢里,担心仍困不住她,陛下拨了一支神策军前去守卫,我也在其中。”
“她还好吗?”话出口方觉愚蠢,怎么可能会好。
“你放心,因她交待的爽快,没对她用刑。不过……”沈浊微有迟疑。
“不过什么?”
“你们的孩子没保住。”
裴缜呼吸骤然急促,像一条被抛到岸上的鱼,大张嘴巴,濒死般喘息。沈浊忙上前帮他顺气:“你别激动呀,这种事你心里也该有个准备。”
六饼在一旁讷讷道:“二爷不知道畔儿姐姐怀有身孕……”
沈浊悔得恨不得剪下舌头来,再难直视裴缜目光。
裴缜头歪向一边,泪水顺势滴落枕上。手下紧紧抓着床单,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几个月了?”
“两个月了。”
“两个月,胎儿还未成型……”
“只是一滩血水。”
裴缜闭上眼睛,胸口锥子扎似的疼,痛彻心扉的感觉,三年前他已经经受了一次,三年后还要再经受一次,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一再经历丧妻之痛,丧子之悲。还是他命该如此?
“处决下来了吗?”
沈浊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讲。
“已经到这份上了,还怕我受不了吗?”
“判了斩立决,今天刚下来,三天后处决。”
行刑当日,裴缜坚持亲临现场。裴绪陪在他身边。
午时三刻斩首。林畔儿午时二刻被带上法场。
小半月未见,她肉眼可见地瘦了,整个人不盈一握,像一把干枯柴火。青丝未束,乱蓬蓬地披散着,遮着眼、遮着脸,想要一窥真容也难。
裴缜迫切地希望她擡擡头,看看自己,哪怕一眼也好,只要她看过来,便能读懂眼神里的深意。那双眼睛在告诉她,不要怕,他会很快下来陪她,九泉之下,他们还是一对夫妻。
然而林畔儿始终没有擡头,没有朝他所在的方向投来哪怕一瞥。她仿佛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样子,神秘、孤僻。她是盛开在夜里的月见草,只在无人处倾吐芬芳。
她顺从地由刽子手固定在铡刀下,行刑台下聚集着大量百姓,有说可惜的,也有说罪有应得的,那么多种声音,没有一种为她所在意。
她淡漠的姿态将她与世隔绝。
监斩官一声令下。
手起,刀落。
干脆利落如砍瓜切菜,人头骨碌碌滚下来。惊骇、兴奋……种种声音交织到一处。
裴缜愤怒地摔开裴绪的手。
铡刀落下的一刻,裴绪挡住了他的眼睛。
前方人头攒动,个别胆大的不怕夜里做噩梦,争相围睹血淋淋的头颅。裴缜视线被人群遮挡,不自觉地上前。
裴绪按住他肩膀:“你干嘛?”
“收尸。”
“不用你收。”
“我是她丈夫,我不收谁来收,难道任她弃尸荒野?”
裴绪实在不忍心再打击他,无奈现状不允许,放慢语速使他慢慢接受:“你也清楚她杀的皆是朝廷要员,尤其是戚行光,那戚贵妃焉能放过她,原是她在陛下面前力陈处以寸磔的酷刑,陛下顾虑到此刑罚已废置多年,复启恐造成百姓恐慌,故退而求其次,以另一种方式来安抚贵妃。”
不远处传来阵阵犬吠,裴缜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错愕地看着裴绪。
裴绪眉宇紧锁:“林畔儿不会入土为安,葬身狗腹才是她最终的结局。”
差役牵着四五条烈犬由远及近而来,烈犬通体墨黑,毛管锃亮,凶神恶煞的一对招子,眼白的部分远远多于眼珠,下眼睑红赤赤的。闻到血腥味,饿了几天的它们纷纷躁动不安。只待差役卸下嘴笼便一拥而上,上前撕咬。
“不——”裴缜胸腔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不顾一切扑上去。裴绪拦腰抱住他,“玄朗,你冷静些。”
虚弱的身板迸发出巨大的力量,裴绪需要使出全力方能控制住他。家仆也一左一右地按住肩膀。数丈之地,咫尺天涯。
不晓得挣扎了多久,裴缜筋疲力竭跪下来。人群逐渐稀疏,五只烈犬吃近饱了,惫懒地踱来踱去,裴缜疲惫地擡起双眸,看着满地的尸块,大片驳杂血迹,血一滩,肉一滩,青绿的肠子,七零八碎的五脏六腑……指甲几乎嵌进砖地里,用力抓挠着,劈裂脱落,血肉模糊。
忽地挣脱束缚,冲上行刑台,几乎全身浴在血里,收集着零碎的尸块,一捧一捧搂到怀中……
他用生命来爱的人,而今只剩下这些了……他眼里遽然腾起一股刻毒的恨意,望着宫城方向,烈烈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