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上弦月篇(其九)韦县令
衙门休沐结束,大小官员复工,包括衙役在内,大家兴致都不高昂,一脸晨起的疲态,恨不得再歇上三日。
唯独李纤凝神采奕奕,她天没亮起床,穿上便于行动的胡服,从崇仁坊出发,一路跑至春明门,再由春明门跑回衙署。额上沁了一层薄汗,衬得脸庞油润发亮,皎如满月。班房里转一圈,勾指叫走解小菲。
“差你办的事如何了?”
“早办妥了,小姐我和你说。这个韩杞的身份委实不一般,说出来保管叫你大吃一惊。”
李纤凝将信将疑,“说说看。”
解小菲骤然换上一副赖皮相,抚着肚皮说:“小姐,我早上没吃饭,你请我吃饭吧。”
李纤凝说:“一会儿我上长安县办差,你随我去,饭在西市吃。”
廨宇里有人唤,解小菲来不及多说,匆匆去了。李纤凝回到内宅,见素馨还未到,自己洗漱了,简单挽个小髻,绑条青布,随便捞件衣服披上出门。
廨宇里仇璋已经拟好了公文,李纤凝接过来,找李含章加盖县令大印。李含章看了眼公文内容,颇感意外,“你最近在查什么案子,怎么还牵涉到了长安县的旧案?”
“安邑坊的人命案,文璨没和你提吗?”
“哦,那个案子啊,不是很简单,怎么被你查得这样复杂?”
“无暇细道,爹爹先盖印。”
李含章盖了印,不忘再啰嗦两句,“韦从安气量狭小,专爱刁难人,不是好相与之辈,你行事小心着点,别得罪他。”
韦从安望族出身,家族势力在朝廷中盘根错节,虽同为县令,李含章却好似矮他一截,处处礼让三分。
李纤凝言不过心,只用嘴巴敷衍。拿上公文,叫上解小菲,不用衙门车马,外面搭辆驴车,赶往长寿坊。
路上,李纤凝捡起早上未完成的对话,“说说吧,都查到了什么?”
解小菲又把保管叫李纤凝大吃一惊那段话说了一遍,李纤凝嫌他啰嗦,踹了他一脚,他始才进入正题,“十六、十七这两天,李县令是不是没在家?”
李纤凝思及李含章这两日确不曾在家用饭,问解小菲,“你知道他在哪?”
解小菲诡秘一笑,道出真相,“我说了小姐可别伤心,李县令他呀,在相好家里。”
“什么?我爹在外面有姘头?”李纤凝不可置信。
“非但有,还有了许多年。小姐道韩杞是谁?正是那相好的儿子!”
“什么?韩杞是我爹的私生子?!”李纤凝一惊非同小可。
“不是不是。”解小菲连忙摆手,“韩杞是那姘头和亡夫的儿子,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叫韩嫣,李县令和她没有孩子。”
李纤凝手捂心口,“你吓死我!”随即冷笑,“竟然偷偷摸摸养起了姘头,还把姘头的儿子安排进衙门,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真有你的李含章。”
解小菲悄悄问,“小姐你说,李夫人有可能知道这事吗?”
“开什么玩笑,我娘若是知道还不把他撕烂了,家里还能有宁日?”
“那你会告诉李夫人吗?”
解小菲无意窥探这桩秘辛,思量许久要不要告知李纤凝,就怕通过李纤凝传到李夫人耳朵里,闹个天翻地覆。李含章对他不薄,他不想给他找麻烦。解小菲紧张地注视着李纤凝,好在李纤凝考虑须臾给了否定回答。
李夫人的雷霆之怒,她也不想承受。
驴车驶过光德坊,站在十字大街上,车夫问南拐北拐。
解小菲说北拐去西市,李纤凝说南拐去长寿坊。车夫听出李纤凝是说话算那个,驱车南拐。
解小菲委屈巴巴,“说好了请人家吃饭……”
李纤凝:“先忙正事。”
长安县衙门前下了车,李纤凝径去见魏斯年。魏斯年称李纤凝来的正好,正值县令升厅,便欲接过公文,前去呈递。
李纤凝把公文紧捏胸前,“我想面呈韦县令。”
魏斯年面色无异,道声也好,引他二人入明堂。
明堂之上,四十上下岁的男子安坐上首,短髭无须,面皮白若酥酪,身躯庞大沉重,底子虚弱,鼻息沉重。右手指间佩戴着一枚黄金镶绿宝石戒指,随着他翻阅公文,绿光一闪一闪。
魏斯年拿捏不准李纤凝是否有意坦明身份,口内只称是万年县的公差,有封公文立等县令批示。
韦县令眼皮不擡,嘴巴里慢悠悠挤出仨字:“呈上来。”
衙役接过李纤凝手中的公文奉与案上。韦县令并不急于瞧,指尖蘸唾液翻阅手里的文书,厅上静得鸦雀无声,连魏斯年也感到了一丝难言的尴尬,再次进言:“县令,堂下公差立等着要回复。”
韦县令擡起眼皮瞭了瞭李纤凝二人,忽道:“李县令派你二人来我司何事?”
“回大人,皆书在公文里请大人过目。”
“我问你又没问公文。李县令教你这样回话?”
“回大人,我县近期发生一起凶案,凶手涉及到贵县多年前一桩旧案,请求调阅卷宗。”
魏斯年帮腔,“县令快些与他们批示了吧,也好叫他们回去交差。”
韦县令目光扫来,“魏县丞还有事?”
魏斯年这把年纪,什么没经历过,愣是不改色,不卑不亢回了一句“下官告退”,退下明堂。李纤凝看在眼里,心道魏斯年长年受此人压制,日煎月熬,心中怕是早已苦不堪言。
魏斯年去后,韦县令拿起公文,初读神色平常,读到后来渐起异样,鼻尖向上拱了拱,皱出两道鼻纹。忽的发难,“白骨案的案犯已于四年前正法,与你县内的案子并无牵涉,何故调阅此案的卷宗,莫不是李县令老糊涂了?”
解小菲听他贬损自家县令大为不快,撇了撇嘴。
李纤凝简述安邑坊案情,交待两案牵涉,韦县令听了并不以为然,直接将公文掷回,“经本官审阅,两案无涉,万年县无权调阅我司卷宗,所请驳回。”
李纤凝神色平平,不辩一词,捡起文书,带着解小菲退下。解小菲一脸忿忿,“韦县令也太不把我们万年县放在眼里了,当堂掷回公文,不是打我们县令的脸吗?”
魏斯年放心不下,一直在外头候着,听到解小菲的话,也知道了结果,安抚二人道:“韦县令就是这个脾气,习惯了随手掷物,并非针对李县令,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解小菲哼了哼。
李纤凝目光落在魏斯年身上,此人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绝非等闲。
“阅不得卷宗,李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也许韦县令说得对,两案无涉,是我多虑了。接下来我需要走一趟布政坊,魏斯年方便与我写个便笺给那里的坊正吗?”
魏斯年回廨宇写来,加盖县丞印,交给李纤凝,欲送李纤凝出来,李纤凝忙道留步,自和解小菲去了。
去布政坊途径西市,李纤凝左右不急,对解小菲说:“不是饿么,随便拣食铺吃,不拘时辰,咱们今天不回衙了。”
解小菲狮子大开口,说要吃鸳鸯炙,李纤凝也由他。解小菲得了首肯,不找酒楼先讨银子,李纤凝心道吃个鸳鸯炙而已,还怕我反悔吗?把荷包摘了给他。
谁知解小菲得了钱直接拉她在路边食铺坐下,问老板要了两碗汤饼。李纤凝大懵:“不是说吃鸳鸯炙吗?”
解小菲说:“鸳鸯炙那么贵谁要吃它,还是吃汤饼最实在。”
李纤凝无语:“余下的钱呢?”
“是我的了。小姐若打算要回,咱们就去吃鸳鸯炙。”
“几时成了守财奴,”李纤凝嗤笑,“要钱作甚?”
“攒着。”
“攒着作甚?”
解小菲赧颜道:“讨老婆……”
李纤凝气笑了,转念一想,他确实到了成家的年纪,想起他的身世,心底一软,没再多言。
解小菲埋头吃汤饼,李纤凝对这玩意儿不大感兴趣,简单吃了两口,嗅到对街点心香甜,摸摸身上并无余钱,问解小菲能否请她吃一枚抱螺酥。
解小菲二话不说去买了抱螺酥,回来端过她不要的汤饼折自己碗里,连汤带面扒进嘴。
布政坊同居德坊一样是大坊,找起人来如大海捞针,好在有魏斯年的便笺。坊正得了便笺为他们指引了梁凤娘曾经的居所。
梁凤娘两度迁居,首次迁来的便是布政坊,与她曾经居住的居德坊仅隔了一个醴泉坊。李纤凝打听周围近邻,大家对这个仅相处不到两年的邻居印象颇深,均言她爱说爱笑,泼辣大胆,搬来不久即和附近的大小娘子混熟稔。
李纤凝询问梁凤娘搬来这两年身边可曾发生奇怪之事。据娘子们回忆称,梁凤娘搬来一年左右,她屋前经常出没一个面相忧郁的小娘子,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梁凤娘家里看,一连盯了几个月,阴森森的,像个孤魂野鬼。娘子们打听女子身份,梁凤娘只说是个疯子。李纤凝形容秋言长相,娘子们异口同声说就是她。
“再后来凤娘搬走了,那女子也跟着不见了。”某个小娘子说。
李纤凝在布政坊得到她想要的,迅速折回万年县,入安邑坊,见到葛长山,当面质问,“你明明认得凶手,为什么谎称不认识?”
葛长山在收拾妻子的遗物,面对突然闯进来的二人当场愣住,下意识回,“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为什么要撒谎?”随即询问,“你们是谁?”
“县衙官差,梁凤娘遇害当日我们见过。”李纤凝惊讶短短几日他竟然不记得了。
葛长山摸摸头,俨然还是一头雾水。
葛小宝叫起来,“是那个姐姐!”
经过葛长山和邻居的安抚,孩子活泼不少。
“哪个姐姐?”
“找到我的姐姐呀!”
葛长山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你瞧,我这眼神,愣是没认出来。”
“秋言是你们在居德坊的邻居,你怎么会不记得?”
“居德坊……邻居?”
“她的丈夫叫张豫。”
“啊,张豫,没错没错,张豫是我们的邻居。”葛长山终于想起来,“张豫的娘子我们都称呼她张娘子,她娘家姓氏还真不清楚,事隔多年也记不清她容貌了。凶手竟然是她?”
“据坊间邻居证实,秋言也即是张娘子和你的妻子梁凤娘交好,这你该有印象。”
葛长山仔细回忆,随后摇头,“有一阵子她经常在我耳边提起张娘子,说张娘子三句话不离丈夫,叫人恶心,还说他们夫妻假惺惺,在外人面前扮演恩爱。我听着那些话不像与张娘子交好的样子……”
听到这里,李纤凝心尖已是雪亮。
“你们后来搬到布政坊,家门口经常出现一个神色郁郁的女人,你记得吗?”
“哦,那是张娘子。凤娘说她没了丈夫,得了失心疯。有一次我还碰见她们起争执,张娘子拉扯着凤娘,叫她道歉,不光道歉,还要到她丈夫坟前磕头上香,你们说奇怪不奇怪,她死了丈夫,倒要我们凤娘磕头上香,可不是失心疯了。”
李纤凝问完了所有想问的问题,仅剩最后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问出来只为确认。
“两次迁居皆是梁凤娘所提,对吗?”
“神了,你怎么知道?”
从葛家出来,李纤凝回了一趟县衙内宅。素馨早到了,在屋子里归置箱笼。李夫人怕她冷,给她带了许多秋衣,连碳也带来了。素馨尚未收拾完,屋子稍显凌乱。李纤凝问她讨了两件胡服,与解小菲换上,再次前往长安县。
一天下来,解小菲陪她跑动跑西,虽然知道小姐做事有章法,也免不了疑问,“小姐,咱们这趟去长安县干嘛?”
“上午卷宗不是没调出来么。”
“嗯。”
“这回儿咱们不走那繁琐的步骤了,咱们夜里做趟飞贼,把它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