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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18.上弦月篇(十八)天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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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上弦月篇(十八)天仙子

    错杂的低语声自人群间窣窣响起,随着人流越聚越多,声音嘈嘈切切逐渐响成一片。

    “这不是曹腾吗?他怎么死了?”

    “看这情形,像是畏罪自尽。”

    “胡说八道。”有人反驳,“他但凡有那畏罪自裁的决心,何必逃跑,还劫持了韦县令。害咱们辛苦一夜。”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没人回答得上来。

    李纤凝越众而出,走到枫树下,仰头看那尸体,曹腾的舌头伸出唇外,眼睛瞪圆凸出,一副犹有不甘的神情。

    仇璋和魏斯年随后赶来,看到吊死的曹腾大受震撼,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仇璋相对淡定,命令衙役放下曹腾,随后检查尸体。

    “勒痕位于颈后,呈现闭锁状……”这是勒死的特征而非缢死,仇璋说完这句话目光与李纤凝碰上,霎时间二人想到了一处。

    为了印象心中猜想,他们慌忙搜检曹腾身体。魏斯年一头雾水,看到他们又是撸胳膊袖又是卷裤管,百思不得其解。霍然间,仇璋一把扯开曹腾衣襟,一朵小花赫然跃入众人眼帘。

    喇叭状的五瓣小花,花瓣边缘圆润如弧,花心色泽较深,被以利器雕刻在曹腾胸前,手法精妙,花儿惟妙惟肖。魏斯年也不是全然无知,由此联想到那则在官府流传甚广的传闻,不禁惊呼,“莫非,莫非这是天仙子?”

    “没错,就是天仙子。”仇璋左手无力垂落膝上,颈项也耷了下来。

    他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唯有知晓内里之人方能洞悉那是怎样一种无奈。魏斯年一时无言以对,因为他太过清楚,这位天仙子是何许人物,打从元和八年起,时至今日的宝历三年,整整十四年,他的存在就是烙在各级府衙脸上的耻辱印记。经年累月,无法洗脱。

    “尸体尚有余温,凶手跑不远,传令下去,继续搜山,但凡遇到可疑人等,生擒勿论,或遇反抗,就地格杀!”

    仇璋严声下令。

    “天仙子绝非等闲,我观周遭,打斗痕迹并不明显,说明他在极短时间内制服了曹腾,这种人物危险万分,咱们切不可冒然行动,叫底下人白白送了性命。”魏斯年顾虑重重。

    “魏县丞有何良策?”

    “依我之见,不若结阵而行。”

    “结阵是个好主意,用哪种阵型呢?”

    魏斯年汗颜道:“主意虽是我出的,但我对阵法一窍不通,我寻思,最好是这样一个阵,既可以进行大片儿搜索,阵头阵尾阵身又可以相互策应。不使一人陷入孤立无援之地。”

    李纤凝的舅舅和外祖父皆是行军打仗的将军,她小时候在军营里呆过,闻言道:“可用一字长蛇阵。”当即以树枝代笔,给众人讲解。

    了解了阵法特点,排好阵型,众人出发搜山。

    火把连成一线,高空下俯瞰,当真如同一条巨蟒,扫山荡野。

    草木葳蕤,人行其间,窣窣作响。衙役们一开始默默而行,行出二三里,彼此之间渐渐兴起低低的议论。曹腾已死,他们还道可以结束今夜的劳碌。不料又来这么一遭,个个怨声载道。

    一片抱怨声中,唯独韩杞另有心系之事。

    “天仙子是什么?”

    他问解小菲。

    解小菲手持火把,神情散漫,“天仙子是一种花,又叫米罐子,路边常见,长得怪难看的。”

    “不单单是一种花那么简单吧,它似乎另有所指?”韩杞从方才仇璋和魏斯年的对话里敏锐察觉到其意义并不单纯。

    “你说对了,官府用它来指代一个神秘凶手。”

    “什么神秘凶手?”

    “一个十分特别只杀害凶手的凶手。”

    “只杀害凶手的凶手……”韩杞似乎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嗐,他的案子卷宗全部密封,除非亲自经手之人,否则官府中人也只是略知一二,你去哪里知道。”

    “他做过哪些案子?”

    “那可多了。”夜风拂面,遍体生凉。解小菲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有记载的关于他的第一起案子发生在十四年前,那时候长安城里出现了一个专门奸杀幼女的凶手,一连犯下数起案子,惹得天怒人怨,上头频频过问,县令县丞急的焦头烂额,衙里的公人为了这桩案子忙的跟陀螺似的,后来好不容易有了线索,锁定了凶犯,咱们李县令亲自带人上门捉拿,你猜怎么着?”

    韩杞听的正投入,解小菲非得卖关子,他配合地问,“怎么了?”

    “那凶手已经死了!”

    “叫天仙子杀了?”

    “那时候还不叫天仙子,官府的人进去,看到凶犯倒在血泊里,尸体周围散落着十几朵天仙子,就把这案子叫做天仙子案。因实在找不到线索,此案不了了之。后来几年,长安城里陆陆续续又发生了几起类似的案子,死者皆是罪大恶极的凶手,皆是被人赶在官府前面杀害了,尸体身上要么出现天仙子花要么被刺上天仙子花,久而久之,这个凶犯就被叫做天仙子了。”

    “他既然做下这么多案子,难道没有留下一点儿线索?”

    “你看今晚曹腾之死,可有线索供我们顺藤摸瓜?”

    韩杞沉默。须臾,发出一声感慨,“好奇怪的凶手,他究竟是想替天行道,还是故意挑衅官府?”

    “他怎么想的我不清楚,反正官府是恨死他了,他简直可以称得上大理寺、京兆府和两县衙门的公敌,我们小姐毕生的夙愿就是擒获天仙子。”

    林木深处,不知何种鸟兽怪啸一声,倒把七八个魁梧汉子吓的面慌腿软。韩杞目光投向啸声起处,想那凶手,是否也同鸟兽一样,黑暗中蛰伏,乃至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搜索持续到平明时分,不出所料的一无所获。眼见衙役们个个筋疲力竭,无精打采,仇璋和魏斯年商议过,下令回转。

    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还愣是连对方一片影子也没捞着,任谁的心情也不会好。

    “都说天仙子神出鬼没,如鬼如魅,总算是亲眼见识了。”魏斯年感慨,“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一点儿形迹不露,一点儿线索不留下,杀一个人,如雁过无痕。难道真有鬼魅杀人这种事不成?”

    “若是鬼魅倒好了……”

    下到山下,魏斯年命众人稍作休整,随即向韦县令汇报了目下的情况。韦县令才不管什么天仙子,得知曹腾已死,直呼大快人心,对着尸体骂了一通。

    解小菲下山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探望杨乙郎和小姜,小姜得到休息,人好多了,杨乙郎也苏醒了,暂时没有大碍。解小菲喂了他点水。

    衙役们都坐在火堆旁烤火,嚼干粮。

    一个小衙役捧着一支火把犯难道:“这东西还有用吗?”

    “曹腾尸体旁发现的那支?”

    小衙役点点头,当时火把插在树杈间,离开时他顺手拿了下来,“也不知这东西算不算证据,需不需要妥善保存。”

    “这种东西算什么证据。”

    忽然有人说,“曹腾的火把该是打小姜他们手里抢的。你拿去还给小姜吧。”

    小衙役从善如流,把火把给了小姜。

    火把烧了一夜,即将黯败,仅剩一些微弱的火苗,小姜拿在手上,转来转去,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头又疼了?”解小菲问。

    小姜摇摇头,指着火把说:“这火把握柄处有根倒刺,当时还刺了乙郎一下,叫他用刀削出个三角,怎么不见三角?”

    “估摸着谁拿错了。”

    小姜点点头。

    两人皆不以为然,唯独韩杞留了心,问送火把来的小衙役,“你确定这根火把是曹腾的?”

    “确定啊,我一路拿着走下来的。”

    韩杞不知为何那样在意,趁着众人休息去检查了所有火把。他在衙门里一向孤僻怪异,众人只当他怪毛病又发作了,谁也没在意。韩杞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随后斗胆去检查了仇璋魏斯年的火把。在场所有火把他皆被他检查完毕,没有一根火把上有小姜所说的削痕。

    韩杞心中疑云重生。

    回去的路上,韩杞心事重重,始终有块心病不去。东方红云涌动,天光大亮,不再需要火把视物。他却还在想着火把。

    眼看着他的马匹懒怠怠踟蹰不前,落后队伍一大截,解小菲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掉队了知不知道?”

    韩杞忽然调转马头,“我有事需要回小合山一趟,帮我跟仇县丞告假。”

    “搞什么,什么事非要回小合山?”

    “我有个物件掉山里了。”

    “我陪你去找?”

    “不用,我知道掉哪里,去去就回。”

    解小菲无可奈何,由着他一骑绝尘,自己拨转马头,追上队伍。

    韩杞凭借着记忆找到李纤凝坠崖的地点,将一截绳子栓树上,另一头捞在手里缓缓下探。

    崖下落叶满地,落叶下面是淤泥,脚踩下去软绵绵的禁不住,往下直陷,泥水随之漫上。确如李纤凝所言,淤积着雨水。当中洼浅地带可见清亮的水沟。

    韩杞检查了所有火把,除了李纤凝落在崖底的这一支。而今他轻轻地拾起它,在澄清的雨水里涮了涮,握柄处,一块三角形的削痕宛然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