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盈月篇(其七)玉立清标
死者身份基本可以确定是刘通福,然李纤凝做事素来严谨,决定派人跑趟扬州,一探虚实。
“你打算派谁去?”仇璋问她。
“我正为这事儿踌躇。衙役中数小菲和乙郎最机灵,小菲我随时得用,乙郎尚在家中养病……”
“韩杞做事沉稳,何不派他跑一趟?”
“他……”李纤凝语调轻飘,似乎信不过。
“他有何不好?”
“好吧,叫他和小姜走一趟。你亲自下令,我可使唤不动他。”
仇璋哑然失笑。
韩杞对于叫他去扬州的事感到十分意外,却也没有多问,一口应承下来。和小姜准备准备,决定第二天清早动身。
黄胖子羡慕不已,尤其当他想到他的第二天清早摸黑早起,提着灯笼踏着严霜绕坊跑两圈,他的怨气简直要冲天。
“小姜就罢了,韩杞才来几天,凭什么摊到这么好的差事。”
“还用说嘛,人家长得好看。小姐嘴上说要给他点颜色,颜色没给,给了美差,这意思还不够明显么,怪咱们没生一副好皮囊。”
“不想活了,说这种没根没据的话,传到小姐耳朵里,不割了你们舌头才怪!”解小菲厉声斥责。
大头菜把手拢在袖子里,满脸不以为然,“你不往外说,小姐怎么会知道。”
“大头菜,你什么意思?”
“你用不着耍威风,我看要不了多久韩杞就能替代你,到那时候,你还不是和我们一样。”
众人窃笑。
“谁和你们一样,一群饭桶、酒鬼、懒虫。背后嚼舌根的渣滓。”解小菲深得李纤凝真传,上前照着说闲话人的脑袋,一人一巴掌,“你们说我在小姐面前嚼舌根是吧,那好,我这就去告诉她,你们自求多福吧!”
“别啊,小菲,好好的说着话,你怎么还恼上了,大家这么多年好兄弟。不帮着我们在小姐跟前说好话,反害我们。”
“我可没看出来你们拿我当好兄弟!”
“大家伙儿开玩笑呢,你别往心里去。”众人把他围拢回来,“散值了咱们去虾蟆陵喝酒,阿婆清!”
“你们请客。”
“我们请我们请。”
解小菲这才作罢。
杨州一来一回费时不短,李纤凝这期间也没闲着,综合手上的线索,走访了一遍沈子期和刘清标。
沈子期好见。
两人约在上次的茶楼,李纤凝拐弯抹角问了他初十前后的行踪,沈子期何等聪明,一语道破:“李小姐怀疑我杀了刘通福?”
李纤凝道:“我没这么说。”
沈子期蔑然一笑,“一定是周彦同李小姐说了什么。”
“何以见得?”
“我们两个皆是近两年崭露头角的画师,年龄相仿,画风相类,难免被人放在一起比较,私下里视对方为竞争对手。我先一步进了集贤院,周彦心中不平,希望我惹上麻烦也在情理之中。”
“沈公子十分通透。”
“过奖。”
一壶茶饮罄,李纤凝再未问过与案情相关的问题。
下一个刘清标。他在花露给出的名单上,说明他初八那日晚也在幽兰坊。按照孔正字的说话,二刘第一次相见是在他宅上,上月二十九日。当时刘清标一直被刘通福反复提及名字的事,有些许不快,此后再无公开的交集,直至九月初八日。
刘通福邀请卖过他画的多位达官贵人到幽兰坊玩乐,刘清标能在受邀之列,说明他也买了刘通福的画,但据李纤凝后来询问孔正字,二十九那日在他宅上,刘通福出手不少幅画,受邀前来的文士中好几个都买了,他们还互相品鉴,当时的这些人中并无刘清标。
“那只能是私下买的了?”
孔正字摇头持反对意见,“刘通福带来的百十来幅我均一一过目,良莠不齐,好的早在蔽宅就被挑走了,剩下的画皆是他扬州当地籍籍无名画师所作的庸作,刘修撰眼光不俗,清高自许,如何会买那种东西?”
如此只能归结到刘通福圆滑的性格上去。他商人出身,逐利是天性,刘清标任翰林院修撰,刘通福想结识他情理之中。多一分人脉他的画也多一分销路。
尽管如此,李纤凝仍旧寄希望于有意外收获。
上次按照花露给的名单走访调查的时候,李纤凝曾到刘宅拜访,吃了闭门羹。这次李纤凝学乖了,得知他是幽兰坊常客,暗中交待花露,刘清标过来时知会她。
花露乖巧,从公孙大娘那里得知刘清标晚上会过来,特地遣丫头来给她送信。
令李纤凝意外的是,刘清标竟然是个美男子。
他年约四十,白面微须,容貌俊雅。若时光回溯个十年八年,落点于他意气风发的年岁,这副好相貌不知要迷倒多少名门闺秀。而今也不逊色,尤其那份从容优雅的气度,不经岁月洗礼如何沉淀得出来?
玉立清标,他当真配得上这个名字。
“刘修撰很与众不同是不是?”花露在李纤凝耳边细语,“他是怜香姐姐最喜欢的恩客了。其他娘子对他的评价也颇高。”
刘清标对面伴着一位花容月貌的美人儿,多半是花露口中的怜香姐姐。
李纤凝目光从门缝上移开,问花露,“他是怜香的客人?”
“嗯,刘修撰每来必点怜香姐姐,从不用旁人伺候。姐妹们都羡慕怜香姐姐能遇到这种好容貌好性情的恩客。”
“刘清标会呆多久?”
“晚上来通常会过夜,今个儿过晌来的,怕是宵禁前走。”
李纤凝说,“你有办法调开怜香吗?我想单独和刘清标说几句话。”
“这个简单,交给我,不过我拖不了她多久。”
“没关系。”
花露片刻后调开怜香,李纤凝飞身闪入雅室。刘清标意外于她的惊现,询问的话未及出口,李纤凝已经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我长话短说刘修撰,敝人是万年县县衙的县丞,为调查刘通福遇害案而来,有几句话想问你,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明日我专程前往府上拜访。你是想现在回答,还是明天在府上回答?”
刘清标面相柔和,脸上少棱角,一望即知是个软性子,李纤凝素来爱捏软柿子,也知道怎么捏,气势上先声夺人。
刘清标听完李纤凝的话,讶了一瞬,认输道:“你问吧。”
李纤凝眉头攒聚,“刘修撰对刘通福的死一点也不惊讶吗?”
刘清标眼底闪过惊慌,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忘了做出该有的反应,顷刻低下头,喃喃道:“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容易惊讶。”
顿了片刻,提问,“你说的刘通福莫非是书画商人刘通福?”
“听说刘修撰从他手里买过画?”
“你听谁说的?”
李纤凝不语,刘清标兀自否认,“没有,没有这回事儿。”
“八月二十九日,你们在孔正字宅上,起过争执?”
李纤凝通常不会这样无中生有、故意夸大事态严重性,从她进门后刘清标的反应实在值得玩味,因此句句脱离实际。
“我们何曾起过争执,没有的事儿!”刘清标显得有些愤怒。
他这样急于表态,实在有悖于他的修养,连带着他的形象也在李纤凝心里矮了三分。
“那日人人都看见了,刘修撰怎么说没有?”
“胡说八道,是谁?谁看见我们争执了,你叫来我们对质!”
“没有就没有,刘修撰不必激动。清标,真是个好名字,纵算重名了丝毫不奇怪。”
刘清标震惊地看着李纤凝,右手握成拳头,大拇指不断摩挲着食指的第一、二个指节。半晌,转开头,“是没什么奇怪的。”
李纤凝欲再问下去,怜香回来了,看到屋里的情况一脸不明所以。李纤凝站起身,“刘修撰,今日暂且别过,改日我登门拜访。”
回到花露房间,倚着雕花木窗,拨开花月锦帘栊,天空明净似水,透着淡淡的瓷蓝,下方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刘清标从大门里出来,招了一顶轿子坐上去,匆匆北去了。
李纤凝见他形色匆匆,不觉莞尔。
“你笑了,是案子有进展了吗?”
“不错。”
“和刘修撰有关?”
李纤凝看她一眼,“你还是莫要知道太多为好。”
花露委屈地撇撇嘴,却又很快释怀,捧来一包雪球山楂,“山楂球,你吃不吃?我最爱吃了,就是太酸,不能多食。”
“是了,你最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
“咦?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你是阿凝吧!”花露兴奋地跳起来,“我的好朋友阿凝!”
“说过了,我不认识你,勿要将我和别人扯到一块儿。”
“你这个脾气,还有说话的语气,和我认识的阿凝一模一样,她就喜欢训我,阿凝阿凝,真的是你,我的阿凝。”花露手舞足蹈,抱住李纤凝蹭来蹭去,像只粘人的小猫。
“你好烦啊,说了不是。”
“太好了,以后我们又可以一起了,一起逛街、吃饭、买胭脂。说到吃饭,我肚子饿了呢,我们去吃东西吧,东市有一家食铺的金铃炙极是美味。”
李纤凝想想都头疼,见她一个劲儿的抱着自己不撒手,沉下脸呵斥:“松开!”
花露怯生生松开手,有点被吼委屈了,靠着窗棂抠手指。
李纤凝走到门口,见她没跟上,“不去吃金铃炙了?”
花露像番菊,给点阳光就灿烂,听到李纤凝叫她,忧郁一扫而空,欢欢喜喜奔来,“阿凝,你待我真好。”
李纤凝无语,“你别误会,你帮了我的忙,我请你吃饭感谢你。至于你口中的那个朋友,与我无关。”
“嗯,我懂我懂。”挽住李纤凝的手,“我们走吧,阿凝。”
李纤凝心想你懂什么,你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