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蛾眉月篇(其九)竹郎
梅婆婆问用不用找两条绳子把人捆绑了,省得路上跑掉。男人摇头表示不用,一手牵着一个自顾去了。
梅婆婆后头紧跟着喊,“半途跑了,概不负责!”
男人不回头不应声,也不知听见没听见。
梅婆婆的话提点了李纤凝,此时此刻确实是个逃跑的绝佳机会,可是……她擡头望了望踽踽而行的男人,自己的手被他攥在手里,看似松散无力的握着,其实时时刻刻都在戒备吧?李纤凝往后挣了挣,果然,那手倏然收紧。顺带瞥了她一眼,暗含警告之意。
李纤凝心脏没来由的一突突,男人的气场和她平时所见之人有些不同呢。故作可怜地说:“大叔,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我们其实是被姓梅的老太婆抓来的,您送我们回家,我叫我爹给你双倍的银子。”
花露原本傻乎乎走着路,闻李纤凝求情,也跟着求,“是呀老爷爷,你心肠好放我们回家吧,我想公孙姨娘了,还有院子里的姐姐们。”
男人没应声,踏着石头涉过浅溪,来至对岸,对岸松树下拴着一辆驴拉的简陋木板车。男人先将李纤凝抱上去,不容她有什么动作,打怀中掏出一小瓶药水灌下去,李纤凝立时人事不省。花露看到李纤凝晕倒,慌张叫了起来,转眼也被药晕。一块儿放车板子上,盖上几捆青草,赶着驴车,慢悠悠去了。
行了约有半个时辰,驴车进入竹林,穿过竹林,杂花生树的坡地上耸立着一座竹屋。驴车停在竹屋前。
院子里摆放着许多竹器,竹筐、竹篓、竹席,还有编到一半的竹夫人。男人把李纤凝与花露一左一右夹到腋下,送进屋里。须臾出来,解下毛驴送到石槽边饮水,自己也打了一盆水,洗去糊在眼睛上的鱼胶,扯去背上软垫。简单收拾一下,定睛再看,哪里还是方才形象佝偻的中年男子,分明是挺拔如松的青年。
男人拾掇停当,取来编到一半的竹夫人,坐在门廊下继续编。男人以售卖竹器为生,附近的人呼之竹郎,竹郎的十根手指又纤长又灵巧,当真称得上骨节分明,看不清他如何动作,只见竹夫人一点点变化,好似美人儿初具雏形。
竹郎编竹夫人的当儿,李纤凝在密室中醒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想起失去意识前的一幕,猛地坐起身子,接着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被关在笼子里。
笼子是竹编的,异常结实,李纤凝挣了几下,竹笼纹丝不动。
“花露,花露……”
李纤凝忽然想起花露,好在花露和她一起,躺在她身后酣睡呢。李纤凝舒了一口气。
密室里不只有她们两个,隔壁的笼子里还关着一个女孩,女孩年纪和她相仿,抱着双膝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偷瞄她们。
李纤凝发现了她,问她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女孩一句不答,形同哑巴。
李纤凝不再问,抱膝而坐。密室里昏暗无光,仅有一盏油灯照亮,李纤凝盯着那油灯,心想这下子完蛋了。
须臾花露醒来,也惊讶了一番眼前的处境。看到隔壁的女孩,也同她说了几句话,不管她怎样热情,女孩就是不应。花露只好闭嘴,重新过来偎着李纤凝,心想还是我的阿凝好。
密室中不清楚时辰,不知过了几时,外面天黑着白着,密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随后是脚踩梯子的嘎吱声。
随着来人下到下面,灯光照亮了他的面庞,李纤凝看到是一个二三十岁的青年。手里提着食盒。
他先是走到隔壁女孩的笼子前,笼子做的机巧,下方预留了送饭的小口儿。竹郎把饭送进去,转而来到她们这边。
李纤凝盯着竹郎问:“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哪里?”
竹郎不说话,默默将饭送进去。
李纤凝继续问:“你为什么关着我们,你究竟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纤凝的活泼引起了竹郎的兴趣,借着灯光,他细细打量她,嘴角微微翘起,竟尔露出一丝愉悦的笑容。
李纤凝毛骨悚然。
“不用急,你很快就会知道。”竹郎留下这样一句话,仍旧上去了。
李纤凝活这么大,从来不知害怕为何物,刚刚从男人的眼神里,她第一次领会了名为恐惧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花露看到李纤凝不说话,心里慌慌的,“阿凝……”
李纤凝回过神,看向面前的两份饭。装在竹筒里,竹笋炖鸡。伙食比人贩子那里的好。李纤凝端一碗给花露,“先吃饭吧。”
给没筷子,仅有一根竹签,插在竹筒里,花露先喝了汤,再用竹签扎鸡肉吃。黑黑的眼睛闪着大大的疑惑,“是这个阿叔劫了我们来么,买我们的老爷爷去了哪里?他会来救咱们吗?”
李纤凝咽下嘴里的肉,吼花露,“你傻呀,他就是那个瞎眼驼背的老头子!”
“不是呀,那个老爷爷瞎了一只眼睛,还驼背。这个是个好看的阿叔。”
“他好看?你眼瞎啊!”
花露委屈屈。
“出了狼窝进虎窝,倒霉死了。快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出去。”
花露不敢再言语了,乖乖吃饭。
竹郎还算有良心,灯烛给换过新的,可以通宵燃烧。
缺点是分不清白昼与黑夜。永远一个样。
李纤凝不知道自己和花露被关进来多久了,在这里时间变得很慢很慢,也可能很快很快,无论快慢,她们通通无法感知。
花露搂着李纤凝。
“阿凝,你想家人吗?”
“想。”
“阿凝有哪些家人?”
“爹、娘,哥哥。舅舅、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几个表哥表妹。”
“阿凝真幸福,有这么多家人。他们此刻也一定想着阿凝呢。”
花露的话叫李纤凝陷入了惆怅,是啊,她的家人们此刻一定在想着她,还有青梅竹马的文璨哥哥,得知她失踪,他不知道会有多着急。想到他们,心口疼得不行,假设她回不去了,她不敢想象他们有多伤心。
“阿凝……”
“怎么了?”
花露凑到李纤凝耳朵旁,“我想尿尿。”
李纤凝之前有注意到隔壁女孩如厕,角落里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拉开来下面有恭桶。想必她们的笼子里也有,找了出来叫花露蹲上去小便。
花露尿完,脸上火烧火燎,“阿凝……”
“又怎么了?”
“我想屙屎……”
“屙吧。”这也要告诉她。
“可是……会很臭……”
“臭就臭吧。”难道她还能叫她憋着?
过会儿,拉完了。
“阿凝……”
李纤凝无力转头。
“没纸……”
李纤凝心想这确实是个大事。四下踅摸踅摸,见笼子近旁有个竹编的小匣子,叫她打开看看。
匣子固定在壁上,花露手伸出去,打开匣子,果见里面装着厕纸,取来擦了。
木板回归原位。花露这会儿也不敢粘着李纤凝了,怕她嫌她臭。刻意和她保持距离。李纤凝乐得自在。
尽管有木板阻隔,到底是密闭的室内,臭味儿逸出来。花露愈发不好意思,问李纤凝,“臭不臭?”
李纤凝当然嫌臭了,她活这么大何曾遭过这种罪。考虑到花露的自尊心,回说:“不臭,睡吧。”
花露睡不着,隔上一会儿问,“很臭吧?”
一连问了好几次,李纤凝实在受不了,爬起来也去屙了一泡屎。心想这回这死丫头总不至于问个没完没了了。
花露确实不问了。
她挪过来,挨着李纤凝。
“刚刚那样睡不是很好,挪过来干嘛?”
“刚才我臭,怕熏着阿凝。”
“现在不臭了?”
“现在我们一样臭了。”说罢,把李纤凝搂了个结结实实。
李纤凝没给她气晕厥。
两人迷迷糊糊睡去,不知睡到几时,一阵钟声惊醒了李纤凝。
李纤凝推醒花露,“你听。”
花露凝神静听,“这是什么声音?”
“是钟声……晨钟暮鼓,这附近必有一座寺庙!”
猛然间,李纤凝想起了衙里的那桩奸杀幼女案,尸体最开始不正是由青龙寺的和尚发现的么!而且解小菲说过,李含章推测出凶手有可能是个篾匠。如今这满屋的竹器非篾匠之手不能出,难道说她们落在了凶手手里?
想到这一点,李纤凝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出了一手心的汗。
“寺庙,是什么寺庙呢?”花露拄着腮,本是嘀咕,李纤凝却自顾自接了下去,“延兴门外的青龙寺。”
“咦,阿凝如何知道?”
李纤凝收神,“你看这里这么多竹子做的东西,必然挨着竹林,青龙寺附近正好有一片上好的竹林。”
“原来是这样,阿凝真聪明,仅凭钟声和竹子就推断出是青龙寺。青龙寺,我们离家不远呢!”
离家不远,却无法归家,这是何等的无可奈何,何等的惆怅。
晨钟响起不多时,竹郎进来拎走了恭桶,洗刷之后重新送回来。随后端来一盆清水,拧了三条巾子,给她们擦手净面。还给了盐水漱口。
李纤凝把漱口水吐在竹筒里还给他,“我们有事怎么叫你?”
“你们会有什么事?”
“很多事。”
竹郎微微一笑,竟然真把李纤凝的话放心上了,得空时下来安了一个拉铃,需要轻轻一拉,铃声传上来,他自然会下来。
李纤凝一天恨不得拉二十遍。总有各种各样琐碎小事麻烦竹郎,竹郎呢,竟也不动气,但凭她有什么要求,能满足的尽量满足。
他事事有求必应,反叫李纤凝恍惚。他这样和气好说话,真的会是那个残忍暴虐的凶手吗?
这日晚间,竹郎应李纤凝的要求送来了炙兔肉。方欲送进笼子,隔壁的女孩儿突然出声,“别……!”
竹郎侧目。
女孩嚷出来,“她们想暗算你,不要伸手。”
原来李纤凝看见竹郎天天送饭,胳膊每次皆从下面的小口儿伸入,觉得可以利用,专门保留了几个竹签。届时把他扯进来,逼迫他打开笼子,不打开就戳瞎他的眼睛。
隔壁的女孩一直未作响,她们只当她不存在,商量时全没背着她,岂料这时出言拆穿。李纤凝和花露抱在一起,打量竹郎反应。
竹郎看不出喜怒,悠悠问女孩,“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女孩心中一喜,脸上带着讨好的表情,“大的那个推测出这里是青龙寺附近。”
“哦?”竹郎看向李纤凝,“你猜到这里是青龙寺附近?”
李纤凝以为竹郎会否认,谁知他居然说:“好聪明,怎么猜到的?”
“怎么猜到的也不告诉你。”李纤凝恶狠狠回瞪他。
竹郎不怒,反而仰天大笑。笑过之后照常把饭放进来,随即转身去了。
女孩儿赶着追问,“我帮了你,你不会选我了对吗?”
竹郎上了一半竹梯,闻言回顾道:“月儿今日很乖。”
就是这么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却教女孩欣喜异常。在竹郎去后,不断咕哝,“他不会选我了,他不会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