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蛾眉月篇(十一)怪物
李纤凝再次见到竹郎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他下来换了灯芯,给她们添了水饭。花露在李纤凝身后熟睡,打着呼噜。昨晚她哭了一夜,今晨方好不容易入睡。
竹郎眼睑乌黑,难掩疲惫,精神却格外亢奋,两颗瞳仁熠熠发着光。没等李纤凝问他月儿的下落,他倒先盘问起她来,“你怎么知道青龙寺附近的尸体?”
李纤凝道:“是你杀了那些女孩,如今又杀了月儿,是不是?”
“你回答我我才回答你。”
李纤凝想了想说,“我见过她的尸体。”
“你如何见过她的尸体?”
“该你回答我了。”
竹郎笑了笑,“是,是我杀了她们。”
李纤凝呼吸变得急促,“你……你变态!”
“害怕了?”竹郎的手忽然伸进笼子,抚摸李纤凝脸颊,李纤凝这次手上没有竹签,但她还有牙齿,抱住竹郎的手便要咬。哪知竹郎一把捏住她的下颌骨,疼的她骨头都要碎掉,两只手不停抓挠竹郎。
竹郎暂时还不想动她,松了手。
李纤凝手撑在地上,剧烈呼吸。
“你和那个女孩很像,一样的性格刚烈,一样的不服输。这样很吃亏,你晓得她死时的惨状吧,保不齐你就是下一个她。”
这番话吓不住李纤凝,她仍像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警戒自己的敌人一样警戒着竹郎。
竹郎看着这样的李纤凝,忍不住流下涎水,舌尖倏地一卷,接着一吸,口水咽了回去。
太喜欢太喜欢太喜欢了。
尽管刚刚发泄过,他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起了反应。心脏咚咚跳动,似要蹦出腔子。这样的兴奋,还是上上次那个眼神倔强的女孩带给他的。没想到仅仅过了半个月,又给他遇到这样的仙品。
光是被她瞪一眼,他就无比享受。难以想象享用起来该是何等的兴奋。一想到她将要豁出性命的反抗他,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吱吱叫嚣着要冲破皮肉。
不过现在他还不能动她,还不到时候,他必须按捺住欲望,直至它攀升至巅峰,攀升到他再也压抑不住的程度,一气倾泻而出,这样才能获得极致的快乐。
花露揉着惺忪睡眼醒来。
李纤凝端饭给她吃。花露怯生生问:“他……他来过了?”
“来过了,流了一地口水又走了。死变态!”
花露看了眼隔壁空荡荡的笼子,“月儿姐姐……没回来吗?”
李纤凝放下饭碗,心情不是很好,“以后不要提她了。”
“为什么不能提她,她……她死了吗?”
李纤凝没答话。
花露再傻也知道怎么回事儿了,眼泪兜不住,啪嗒啪嗒掉。
李纤凝把饭推她怀里,“哭什么,吃饭。”
花露蔫答答,“我不吃了。”
花露和解小菲那小子一个模子刻的,最爱吃饭了,李纤凝从没见她少吃一顿,听她说不吃,讶了一讶。料想她昨晚受了惊吓,需要缓缓,也没真格儿劝,由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昏昏睡去。
谁承望第二天花露就不好了。人懒懒的没精神,问话也不答,只哼哼。
李纤凝掐着胳肢窝托起她,叫她靠在自己身上,“花露?”
“阿凝……”
“吃饭吗?吃一口饭好不好?”
大概是不想叫李纤凝失望,花露嗯了嗯。李纤凝喂了她一口饭,喂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要么含着不咽。
李纤凝情绪第一次失控。她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啊,被人贩子拐,被卖给坏人,被囚禁,换成个大人也崩溃了,她都很好地挺过来了。
她的确有异于常人之处,可是支撑着她情绪不崩溃的一部分因素,是花露啊,是这个一直把她当做朋友依赖的天真迟钝的小姑娘。现在她倒下了,支撑着她的那根弦也断了。她疯狂拉铃铛。
那束铃铛后来又被竹郎接上了。在她的疯狂拉拽下,似欲再遭断折之厄。
好在在铃铛断之前,竹郎出现了。
“又怎么了?”他蹙着眉尖,不悦之色明显。
“花露病了,得瞧大夫。”
竹郎端着油灯走过来,照了照花露,确定她脸上确实不好,不是装病骗他,叫李纤凝递过她的一条胳膊。
隔着竹笼,竹郎替花露号了脉,须臾道:“不是什么大症候,我上去煎碗药。”
竹郎不知打哪采的野草,煎来一碗药,稠绿稠绿,苦气冲天。李纤凝尝了一口,恨不得把胆汁吐出来。喂给花露,幸而花露无知无觉,囫囵吞咽。
不出两个时辰,花露脸色渐渐回转,睁开眼睛唤了一声阿凝。
“想吃饭吗?”
花露摇头。
“喝水呢?”
这回点头了。
李纤凝喂了她点水。
花露问李纤凝她们被关几天了,她感觉好几年不曾见过太阳了,好想晒晒太阳,看看花儿。
李纤凝唤来竹郎,提出地下阴暗潮湿,不利于花露病愈,她们要上去,至少晒一晒太阳。
竹郎平常极好说话,并未多想地放她们上去晒太阳。
多日未见阳光,甫一被阳光照射,眼睛刺痛,哗哗流泪。适应片时,略好了些。
竹郎把花露安置在偏房的摇椅上,椅子正对西窗,窗下野生着一片红杜鹃。再往远眺,竹篁深深,幽谧苍翠。
李纤凝到窗边掐了一朵花。
“你看,小红花。”
花儿攥在手里,花露吐气依然微弱,“有鸟叫声。”
“前面竹林里有很多鸟儿。”
“真好听。”
花露听了一会儿鸟啼,身上略倦,阖目昏睡。
李纤凝见她睡着了,悄悄退出房间。竹郎坐在门廊下编竹筐,李纤凝趁机四下打量。
房间里的器具大多竹制,炎热的夏日,满眼碧意,使人倍觉清凉。
拉开一只抽屉,里面收着一叠银票,李纤凝回想起竹郎买她与花露时出手豪阔,惊诧道:“你哪来这许多银票,卖竹器这样赚钱吗?”
竹郎过来把东西收好,顺道上了锁,“你那样聪明,何不猜猜?”
李纤凝略一思索得出答案,谋财害命。因问,“你杀了几个人?”
竹郎不答,上上下下审视李纤凝,“看到钱财不动心,连竹器的价值也不知道,你是大户人家出身吧?”
“你怕了吗?”
“怕?”竹郎笑,“我只觉得兴奋。”
又问李纤凝,“你很特别,生来就这样吗?”
“你呢,生来就这样吗?”李纤凝反问。
竹郎眯起眼睛。
李纤凝走到门前,看风吹翠竹,“你放纵我走来走去,不担心我跑了吗?”
“你可以试试。”竹郎的目光落在偏室里花露身上。
他看出来了,有花露在,她不会逃。
“可以教我编竹器吗?”
竹郎目露疑惑。
李纤凝耸耸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况且这个东西,看起来很好玩。”
李纤凝和竹郎坐下来编竹器,李纤凝说想要一只竹夫人,夜里睡觉抱着,要竹郎教她编。
过程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晚上吃什么?”
“冷淘。”
“吃腻了,你去竹林里捉一只野鸡,炖给我们吃。”
“你以为野鸡那么好捉?”
“没有鸡,鱼也行。我想吃鱼脍。”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她明明知道他是谁,做了什么事,居然还能淡定地与他对话,要求这要求那,一瞬间,猎人与猎物的位置互换。竹郎竟然从一个小女孩身上感到了恐怖。
“是怪物么……”李纤凝有点恍惚,没办法,她就是可以淡然处之,就是可以若无其事。她活这么大,少有东西令她恐惧、哭泣,这也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竹林中走来两人,竹郎心思放在李纤凝身上,直到二人走进了方才察觉。李纤凝已被看到,他无法再将其隐藏。
手抓住李纤凝手臂,恶狠狠叮嘱,“别做多余的事。”
李纤凝心念电转。来人面孔熟稔,是万年县衙役,其中之一还是跟她有过过节的薛豹。
李纤凝头颈低垂,不给他看见。
薛豹二人上前,先是打量了一番周遭竹器,随后用下巴指着竹郎问,“你是篾匠?”
竹郎搓着手站起来,“编些竹器讨生活,二位公差是路过还是有公干?有什么能效劳的?”
薛豹没搭理她,歪脖看了一气李纤凝,“这个女孩儿是谁?”
“我侄女,过来玩耍。”
李纤凝缓缓擡头。心内祈祷,千万别做表情,千万别露痕迹。状若无事地离开,带人来解救她才是正经。为此,拼命给薛豹使眼色。
哪知四目对上,薛豹突然道:“咦,你这侄女好像我们县丞被拐走的闺女。”
蠢货!
更蠢的同伴随口附和,“没准就是李县丞的闺女。”
意识到这点的二人瞬间拔刀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