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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52.蛾眉月篇(十五)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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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蛾眉月篇(十五)月下

    花露醒来,喊了一声“阿凝”,无人应答。她爬起来,茫然四顾,不见阿凝,地牢里只剩下她一人。

    外面似乎在下雨,时不时滚过隆隆雷声,雷声的间隙里夹杂着女孩子凄厉的叫声。想到那夜惨叫之后消失的月儿,花露眼里盈满了泪水。

    “阿凝,阿凝!”她扑到笼门前,用力摇撼。

    笼门居然没锁,给她摇开。花露滚出笼子,拖着滚烫的身体,一级一级爬梯子,每爬上一级便要停下喘半日气。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爬到尽头,去推头顶的木板,竟然也推开了。

    木板掀开的一刹那,一道惊雷劈下,花露身体震颤,心头怦怦,险些跌下梯子,还好及时抱住了横杆。身上发着烧,眼前金星乱迸,念及生死未卜的阿凝,花露坚定心志,仍旧往上爬。

    上面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雨声灌耳,花露虚弱的呼唤被淹没。她扶着墙站起来,往前走了十来步,期间白闪闪了几次。

    当她转过拐角,白闪再次降临,屋中景象尽收眼底。

    花露瞳孔赫然放大,嘴巴微微张着,阿凝两个字滚在喉间,吐不出来。突然头重脚轻,一头磕向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花露被李纤凝唤醒。

    “阿凝……是你么……”

    李纤凝艰难地将花露背到背上,“我们离开这里。”

    “坏人呢?”

    “坏人睡着了。”

    李纤凝背起花露,走出竹屋。

    其时大雨初歇,乌云散尽,明月斜挂西天,朗朗月光普照,万物寂静而分明。野花、小径、竹林全部映在李纤凝眼底。

    她背着花露沿小径进入竹林,埋头面北而行。

    草木凝聚水汽,走不多时,李纤凝的鞋袜衣摆皆被蘸潮,湿重地裹在腿上,脚下艰涩难行,冷不丁被什么绊住,人向前扑倒,花露跟着摔出去。

    李纤凝默默无言,拍衣而起,背起花露,继续上路。

    她仅仅比花露大三岁,高一个头,背着她万分吃力。愈走步态愈缓,愈走背愈弯。花露迷迷糊糊,听到李纤凝的喘气声,流泪道:“阿凝,你放下我吧……”

    “没关系。”

    “他会追上来,你放下我,一个人跑得快。”

    “他不会追来了。”

    “阿凝,我觉得我快死了。”

    “不许胡说,等出了这片林子就好了,我们回家,我给你找大夫。”

    花露身上火炭似的烫,没多一会儿,意识重归昏沉。

    银月斜过西天,往地下坠了。不多时,东方浮现曙光,大地被被一抹亮色包围。草叶上的水珠儿经日光照耀,光光烨烨,星彩乱灼。

    李纤凝终于走出了竹林。

    岔路上驶来一辆驴车,车上堆着高高的柴草,李纤凝招呼也不打,先把花露扔上车尾,随后也跳上车。进了城转搭别的车,一路来到平康坊。

    李纤凝记得花露和她说过,她住在平康坊紫石街。公孙这个姓氏应该不难找,李纤凝打听了几户人家。经人指点,来到一户门前雕刻着蟠桃的人家。

    对开的乌木门,左上角挑着一杆栀子灯,为行户人家标致。

    李纤凝扣响门扉,应门的小娘子颜色娇人,身上裹着薄薄春衫,衣领子下拉,露出水红抹胸,大片肌肤雪光灿灿。吊梢眼斜斜一扫,没好气道:“要饭往别处要去,老娘还没的吃呢!”

    “啪!”

    门在李纤凝眼前重重阖上。

    李纤凝不急不躁,再次扣响门扉。小娘子风风火火拉开门,没等嚷出来,李纤凝说:“我找公孙娘子。”

    小娘子愕然,目光扫到李纤凝背上的女孩,越看那张小脸越熟悉,掩唇惊呼,“露露,这不是露露么?!”

    回头冲屋子里喊,“娘子,你快来瞧瞧,是露露,露露回来了!”

    “露露?”身披绛纱的妇人闻声抢出,脸上带着三分焦灼,迫不及待奔到近前确认,“露露,真的是露露!”

    妇人喜上眉梢,打李纤凝背上抱起花露,惊讶她身体之热烫,又见她眼帘闭阖,出气浑浊,不禁秀眉微蹙。

    “她烧了几日了,请大夫医治要紧。”

    妇人得了这一句提醒,忙忙将人抱入屋内,吩咐丫鬟去请大夫。一时惊动了满院娘子,大家都说,丢了有些日子了,还道回不来了,谁承想天降奇迹,居然回来了。

    屋里还有客人没走,娘子们好说歹说将人劝走,人一走,立刻摘了栀子灯。今日谢客。

    绛衣妇人忙中不乱,吩咐手下娘子照料李纤凝。

    那娘子见李纤凝蓬头垢面,欲带她下去盥洗,李纤凝摇摇头,“我不洗,有饭么,给我一碗。”

    “我们这从不生火造饭,一向买饭吃。”

    “那去买吧,我趁这个功夫睡一觉,买回来叫我。”

    小娘子心想你脏兮兮的,哪有屋子给你睡,无奈绛衣妇人有令在先,只得安顿她休息。一面叫人买饭。

    李纤凝睡中惊悸,不得安稳,听到响动,猛然坐起。却是绛衣妇人来给她送饭。

    妇人生着一张方脸,眉眼开阔,落落大方。手中捏着一柄葵瓣形的宫扇,徐徐扇动,一面和李纤凝说:“大夫来瞧过了,暂无性命之忧,开了几服汤药,料想吃过该没事了。人暂时还没醒。”

    李纤凝埋在碗里的脸这时擡起来,“你是公孙娘子?”

    “正是妾。”公孙娘子见李纤凝气度不凡,用了谦称。

    “你如何知道我,花露同你讲的吗?”

    “嗯。”李纤凝惜字如金。

    “你们打何处认识?”

    “人贩子那里。”

    “你们吃了不少苦吧,发生了什么?”

    李纤凝听出来公孙娘子意欲打探她们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只说被人贩子殴打虐待,乘隙逃出来,再无别的了。连公孙娘子问她人贩子的落脚点,她也谎称出逃时慌忙,不记得了。

    公孙娘子又打听李纤凝家住何处,用不用通知她家人接她回家?

    李纤凝回:“花露醒来我就走。”

    公孙娘子不好再问了,叫她安心用饭。

    花露在第三天傍晚醒来,她高烧几日,脑子竟烧糊涂了,这些天经历的事一概不记得。连李纤凝也不大认得了。

    公孙娘子原以为李纤凝会伤心,暗中窥她,谁知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得知花露已无性命之忧,李纤凝向公孙娘子辞行,公孙娘子问她家住何处,要不要遣人送她。李纤凝摇摇头,独自离开了紫石街。

    她的家就在隔壁崇仁坊,何需人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