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下弦月篇(其三)醉月令
关于杨宛的身世背景,李纤凝乘隙向杨仙儿打探明白。知晓她确属宏农杨氏一脉,和杨仙儿同宗不同枝,论起辈分,杨仙儿还得称呼她一声姑姑。
据杨仙儿讲,杨宛青春年少时做过一件荒唐事,如今两家亲戚虽不走动,提起她来脸上还是火烧火燎的,觉得臊得慌,与有耻焉。
李纤凝猜到几分,少不得问一句,好引出下文。
杨仙儿说闺中思春,可笑不可笑,恋上了卖字画的穷书生,家人一时不察,竟叫他们发展到淫奔的地步。后叫其兄长带着家奴追上,给逼到悬崖边上。杨宛性情刚烈,绝死不回,和情郎双双跳崖殉情。一死一伤。
死的是情郎,伤的是杨宛。李纤凝恍然,难怪她坐轮椅,料想腿在那时候摔断了。
不想这还不是事情的全部,回到卧房,素馨说:“到底是家丑,仇夫人说故事也舍不得说全,遮遮掩掩,只当人不知情。”
李纤凝:“哦?”
素馨遂道:“小姐有所不知,那杨小姐跳下去时已经珠胎暗结。”
“嗯?”
“后来胎保没保住不清楚,亲事没保住是指定的。”
“什么亲事?”
“杨小姐当时已经定亲了,夫家姓什么来着,唉,我一时记不起来了。”
“小蹄子,你既知道,何不早说与我听,害我巴巴地找杨仙儿打听,揭人家的短。”
素馨说:“我也是听到跳崖一节才想起,不是故意瞒着小姐。”
“事发时杨仙儿还是未出阁的小姐,哪能知道的那么细致。倒是你,哪里听来这则密闻?”
“家里亲戚的亲戚在杨家当差,这么传出来的。”
李纤凝若有所思道:“杨小姐那么个聪慧模样,真不像做蠢事的人。”
素馨道:“有一种人模样聪明,实则愚昧;还有一种人模样粗蠢,心里跟琉璃似的明净。小姐如何不懂了?”
“好丫头,教起我来了?”
素馨娇笑如花,“小姐可知小姐是哪种人?”
“哪种人?”
“小姐是模样聪明,心也琉璃似的通透,面相与心相完美统一。”
“几时学会拍马屁了?”
“现学现卖,可有赏?”
“赏你个如意郎君。”李纤凝说,“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别学我,一味耽搁着。家里小子,或有中意的,尽可以和我说。家外头的也成。”
“小姐你真讨厌,谁和你说这些!”素馨跺脚,捂着脸跑出去。
李纤凝咕哝,“死丫头,和她说正经的她倒跑了,害羞什么劲。”
避暑一说诚然不假,杨家别苑引山泉水灌溉庭院,滋润得草木滃然,碧树参天,阴翳垂地,难透进一丝阳光。且有能工巧匠,造出喷泉数十口,沿途喷洒,沁凉适宜令人恍恍然如置身暮春。
李纤凝的住所被安排在水轩,水轩正面一口幽池,浮萍翠碧,藻荇交横,湃然水汽带来凉风阵阵,舒适可想而知。
李纤凝见杨宛把这么个好住处给了她,便问她,“杨小姐住哪里?”
仆人把杨宛推到南窗下,杨宛指着远处一座小楼,“喏,就是那里。”
小楼给繁秀佳木遮断,仅露半个顶,一角飞檐。
“未免太偏。”
“我向来住在那,李小姐可知为何?”
“为何?”
“你同我一去便知。”
李纤凝此行带了侍女仆妇十来人,此刻留下她们整理箱笼,焚香铺床,自个儿同杨宛一行来到南边小楼。
小楼取名望山楼。杨宛行动不便,住一楼,其嫂夏氏住三楼。房间已由仆人们收拾妥当,室内陈设清雅,当中一张拔步床,北墙下摆着许多漆器,擡头壁上有幅小画,画上画着菱荇,旁边配着一行李义山的诗:风波不信菱枝弱。
对面南窗虚掩,侍女推开,杨宛道:“李小姐且由此处南望。”
李纤凝放眼望去,青山隐隐,峻秀峭拔,如一架上好的山水画屏巧呈眼前,一东一西绵亘千里,茸翠苍茫。
原来是为看山,无怪乎名曰望山楼。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若是冬日于此地遥望终南,想是别有一番趣味。”
“李小姐想看雪中的终南山,今冬何妨再聚?此地虽宜避暑,冬日雪景也是极美,东北一角今春新植了十几株蜡梅,腊月里正堪赏玩。”
“只恐叨扰。”
“我觉得和小姐有缘,久思结交。小姐推辞,就是嫌弃我这个残废之人了。”
“杨小姐不了解我的为人,我实乃乖戾之人,久处令人生恶,只怕几日相处下来,杨小姐要厌弃我,收回邀约了。”
“既这么说,若我冬日约请,李小姐不会拒绝?”
“不敢辜负美意。”
杨宛笑意莞尔。李纤凝窥她笑中含倦意,借口回去归置向她告辞。
杨宛殷殷嘱咐,叫她且回房歇息,梁氏夫妇晚些时候到。晚饭时分她着小丫头请她,届时介绍大家认识。
李纤凝贪恋周遭景致,打望山楼出来沿途闲逛,苑中多槐、柏、松,树影参差,叶阴浓翠。皆因太过阴凉,少见花草。好在李纤凝不爱花草,不以为憾。
徒步一圈,回到水轩,素馨端出点心茶水,叫她垫垫肚子。李纤凝用了几块,喝了半盏茶。
午后清闲无事,李纤凝叫素馨拿本书给她,她坐廊下闲闲翻阅解闷。
阳光落在纸上,字迹铮然,看着也不累眼,不会儿功夫翻完了大半。
申正时刻,隔壁清凉居传来动静,人员杂沓,想是梁家夫妻到了。李纤凝没动,坐着翻完了一本书,看时间尚早,进去和素馨她们玩了一会儿游戏,酉末时刻,杨宛倩人来请李纤凝至清凉居用饭。
李纤凝到时,杨宛已在了。院子内一树山茶开的正当其时,粉簇簇的开了成百上千朵。经过修剪,无一朵败花,朵朵洋溢生气。下人们便在花树下治了一桌酒席。
崔文君上次在梁家已见过,人如其名,温婉如画,性情也十分和顺,娴静,不爱说话。
杨宛为她引荐梁人杰。梁人杰与她哥哥同龄,现年二十九岁,生着一双短而浅的眉毛,嘴唇薄薄,眼睛喜欢睥睨着看人。现任门下省录事。
在他肩下站着一个青衫青年,容貌温润,举止疏朗。李纤凝也识得,正是当日李夫人要她结交的鳏夫。名叫冯灏者。
梁人杰说冯灏想来终南山转转,就带他过来了,事先也没打招呼,愿主人不要介意。
杨宛说多个人热闹些。算上夏氏,一共六人,在席上坐定。六人之中属夏氏爱说笑,她说:“枯饮无趣,咱们行个酒令如何?”
冯灏接话:“行何令?”
杨宛说:“今夜月色如水,流光流华,不如行个醉月令。”
梁人杰说:“俗气又容易,何不行个难的?”
李纤凝说:“太难的我却不玩了。”
“是了。”夏氏说,“我们妇人家识几个字,哪里比得你们满腹才学。玩难的,你们自个儿玩去。”
杨宛说:“依我说,也别太容易,带‘月’字的诗何止几千几万,不若限令。”
“怎么个限法?”
“就限不得含‘月’字。”
“醉月令不含月字,有些意思了。”
“再限一则。”杨宛说,“限五言。”
众人皆称妙。唯独李纤凝,心道带“月”字的我也想不出来几个,又限这限那,故此已做好了喝酒的准备。猛往嘴里塞菜,省得一会儿不留神喝醉了出丑。
自夏氏起,冯灏终,杨宛给众人排了序,一会儿诗里表月的字在第几,第几人便要接下去。接不下来罚酒。
冯灏道:“像婵娟、蟾蜍这类字怎么算?”
“算一个。”
大家没了问题,行令开始。第一个说的人需掷骰子决定。杨宛扔出一颗玉骨骰子,掷出两点。
正是她自己。扫了一圈席上诸人,徐徐道:“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众人都笑看梁人杰。
梁人杰笑说:“方才说了,婵娟、蟾蜍一类词算一个字,瑶台镜当然也算一个,该是三,不是五。”
三是李纤凝,她赖过去,“月应在镜字上,当然是五。”
众人皆附和,说他堂堂男儿,一句诗也要混赖过去。梁人杰争不过众人,念了一句,“四郊阴霭散,开户半蟾生。”
第九字,六个人,分明还落在李纤凝身上。李纤凝想起方才杨宛的瑶台镜一句出自李太白的《古朗月行》,心中快速过一遍全诗,顺出底下两句,“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众人都说这句好,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只是好归好,没有明确的指向,下面不知该谁来接,只好罚李纤凝掷骰子了。
李纤凝掷了个五。
梁人杰念道:“玉露团清影,银河没半轮。”
半轮,和蟾生一样,又落在李纤凝头上。众人都说:尽可你们两个玩了。
李纤凝寻思她又不是故意掷的五,这人真小气。接着往下念《古朗月行》中的诗句:“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这里圆影代月,在第四,李纤凝的下首崔文君。
“魄样依钩小,扇逐汉机团。”
夏氏接过:“夜初色苍然,夜深光浩然。”
杨宛轻摇团扇,“玉蟾离海上,白露湿花时。”
夏氏寻思冯灏还没说过,有意叫他说,只因他占的数太好,不好牵扯,正搜肠刮肚着,杨宛说:“想不出来要罚酒了。”
“等一等,马上有了。”
“我看你是不行了。喝罢。”杨宛把酒喂到夏氏嘴边。
夏氏被迫饮了一盅。随着又玩了数轮,除了梁人杰、冯灏、崔文君大家都罚了酒。
夜色清萧,花香浮动。李纤凝醉眼里看这些面孔,绝想不到一场阴谋在酝酿,他们之中有人时日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