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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61.下弦月篇(其五)小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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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下弦月篇(其五)小啼

    隔日天气晴好,艳阳高炽,李纤凝用过午饭,摇着纨扇往望山楼来了。

    楼下碰到紫绡,“李小姐来的正好,小姐遣我请你呢,大日头底下,我可不想走。”

    “瞧把你懒的。”李纤凝纨扇轻轻拍在紫绡头上,提起裙摆盈盈跨入楼内。日影被阻隔在外,身上霎时清凉。

    杨宛歪在罗汉床上,看着窗外山景出神。几上金蟾炉吐香,非冰非麝,酷似花香。杨宛看到李纤凝走进来,撑起身子,小丫头往她身后垫了两只青缎靠背,杨宛靠过去,笑意疏慵,“天长无聊,我又没有午睡的习惯,叨扰妹妹陪我说说话。”

    “我也睡不着,寻思过来和姐姐聊天解闷。”

    李纤凝在床边藤椅上坐下,杨宛吩咐小丫头把酥山端上来。

    酥山是时下最受欢迎的点心,盏底堆着小山形状的细碎冰沙,冰沙上浇淋酥乳、果酱,食之清凉解暑。

    酥山做的很大,李纤凝和杨宛共食一盏,杨宛吃了两口,想起崔文君喜食酥山,交待小丫头,“梁夫人午睡醒了,给她送去一盏。”

    李纤凝笑道:“姐姐和梁夫人感情真好,敢是相识于幼时?”

    杨宛仰头遥忆须臾,“十三四岁那会儿吧,她娘带她去普陀寺烧香,我娘也带我去普陀山烧香,就那么遇着了,相聊投机,过后便常常来往,一晃十几年了,从没生过嫌隙。我年轻时性子倔强又冲动,人也折腾残废了,那时候若没有她常常伴在我身边开解我,我未必能挺过去。”

    眸光扫过对面丫头,嗔怪道:“你们不必挤眉弄眼,我的这桩丑事满京城里谁不知道,没什么好遮掩的。都下去吧,让我和李小姐好好说会儿话。”

    这边李纤凝也叫素馨下去了。

    去了四五人,房间空旷不少,酥山静静散发着凉气,愈清凉了。

    李纤凝手持羹匙戳来戳去,冰沙与樱桃酱搅到一处,红嗤嗤。

    “我听人讲出事前,姐姐和梁录事已有文定之喜。”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杨宛毫无避忌,“怪我年少无知,冲动任性,错过了和他这桩姻缘。”

    “这么说假如再给姐姐一次机会,姐姐不会重蹈当年的覆辙,而是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梁录事。”

    杨宛轻轻摇头,嘴角向下抿着,“我不会重蹈当年的覆辙,也不会嫁给梁录事。”

    “为什么?是梁录事哪里不好,不合姐姐的意吗?”

    杨宛说:“他现在是文君的丈夫,再来一次也当娶文君,与我无缘的。”

    “姐姐待梁夫人真好,如意郎君也肯拱手相让。”

    “你这句话恰恰说反了。”杨宛说,“是她待我好,梁家与我们家解除了婚约后,另聘了文君。那时我只当我们的情谊到头了,换成谁,处在这么尴尬的境地上,也不会同我来往了。文君却没有,成亲之后,她照常来看探望我,获悉我心里有愧于梁录事,还特地带了梁录事出来开解我。我也真没想到,梁录事竟然不计较,豁达的原谅了我。没有他们不会有现在的我,是他们叫我重新活了一次。”

    忆起往事,杨宛深受感动,泪盈于睫,顷刻又害羞似的以团扇遮住脸,拈帕拭泪,“你瞧瞧我,年纪大了容易伤感,比不得小女儿家,整日无忧无虑。”

    “是我勾起姐姐的伤心事了。”

    “哪有。”

    天边云朵肥硕可爱,洁白如棉,横过莽莽青山,一青一白,一刚一柔,并济相依,旖旎巍峨,叫人不自觉地投注去目光,不愿移开。

    杨宛和李纤凝不约而同歪头看了一会儿。须臾,云飘开了,才又拾起话题。

    “你喜欢孩子吗?”

    话题衔接的突兀,李纤凝微愣,好在杨宛并不是想要一个确切的回答,她自顾自接下去,“我很喜欢,可惜再也不能有了。”

    “姐姐以后纵算不成亲,未尝不可从叔伯兄弟家过继一个。”

    “谁会把孩子给我养。”杨宛摇动团扇,容色凄清。

    “姐姐昨日提到问梁夫人讨小啼,是想收作义女,还是单纯讨个丫头使?”

    “小啼……”杨宛脸上闪过温柔的光辉,“那丫头和我很投缘,可惜,可惜。”

    杨宛连说两个“可惜”,眼里的光泽也渐渐黯淡。

    李纤凝不识趣地追问,“小啼有什么特别之处,这样投姐姐的缘?”

    “我也不知道,就是看那丫头和别个不一样。”杨宛嘴角浮起笑容。她告诉李纤凝,第一次见到小啼是在一年前的春日,连翘花开的时节。

    小啼偷偷溜进花园采连翘花,被管事婆子堵个正着,训斥声引来了她和崔文君。崔文君问那婆子为何训斥一个毛丫头,婆子指着连翘花丛说:“夫人您看,花枝都给薅秃了,不是一次两次了,今日可算给我人赃并获。”

    杨宛去看那连翘花枝,有部分属实撸的光秃秃,夹在当中,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可是看那孩子,瘦瘦小小,满脸泪痕,不禁问她,“你撸这花做什么?”

    女孩抽抽噎噎回答:“我手冻伤了,春天发起来,痒痛钻心,宋大娘说连翘花能治冻伤。”

    杨宛朝她手上看去,可不是冻伤了,十根手指倒有五六根胡萝卜似的粗。

    因问她,“你做什么,把手冻成这样。”

    女孩回说她在浣洗房做事,天天接触冷水,冻成这个样子。

    “可怜见的。”杨宛说,“快别采什么连翘花了,叫你们夫人送你一盒冻疮膏。”

    女孩犹愣着,婆子搡她,“愣着干嘛,还不谢谢杨娘子。”

    女孩称谢不及,“谢谢杨娘子。”

    “夫人就不用谢了,小呆子?”

    “谢谢夫人。”

    过后,杨宛同崔文君说,“你们家没人使唤了不成,竟要个小丫头去洗衣裳。”

    崔文君也觉脸上无光,着恼道:“谁知道底下那些管事的怎么回事。”

    不出一个月,杨宛再上门做客,女孩已是崔文君房里的使唤丫头,她还记得杨宛,见到她,眸子睁得大大,漾着光,“娘子!”

    “是你呀,冻疮好了吗?”

    “托娘子的福,已经好了。”她举起两只手展示。

    她看着她灿烂的笑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小啼。

    她问她为什么叫小啼,小啼说她原本没有名字,娘只管她叫死丫头、小蹄子,买她进府婆婆干脆叫她小蹄,后来洗衣房的宋大娘说蹄不好听,改成了啼,她告诉她这个“啼”是鸟叫的意思。

    小啼说:“我喜欢鸟叫,我喜欢这个名字。”

    小啼原是看顾花草的奴婢,且她年纪小,无资格进房伺候,可是每当杨宛造访,她总要找机会蹭进来,和她说两句话。经过几次相处,杨宛发现小啼在她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很区别很大。

    别人面前的她,胆小怕事,不敢说话,记性也不好,告诉别人一遍需的事要告诉她三遍,她还不一定记得住。做错事是家常便饭。因而在别人嘴里落了个“粗蠢”的名声。

    而在杨宛的面前,小啼却是鲜活伶俐,灵动可人的模样。她眼中四射的光芒,常常使她大吃一惊。杨宛问她为什么在她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一样。

    小啼一脸茫然,有吗?

    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

    “有啊。”杨宛说,“比方说你在我面前可以自在的说笑,在其他人面前却总是唯唯诺诺,大声讲话也不敢。”

    这样一问,小啼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女孩,摆弄手指,不知所措。

    思考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和娘子在一起的时候很安心,很快乐。”

    这个回答给了杨宛怦然一击。

    这个问题杨宛后来也问过别人,其他人说:“或许你天生就有小孩子缘呢?”

    杨宛却想,假如我天生就有小孩子缘,为什么其他小孩子不来近亲我?

    更有一起人阴暗地揣测,“孩子虽小,心机却不小,她这分明是想攀你这枝高枝。”

    杨宛凄凉地想,她哪里是什么高枝,分明是折枝。靠着一层皮肉牵扯在树干上,半断不断的折枝,禁不起别人攀附,别人一攀附,她就断了。

    百花绚烂的时节,婢女们采花柳编花篮,小啼央落英教她,也编了一只。较之她人的粗陋十倍不止。

    没办法,她已经很认真的学了,就是编不好。她的十根指头好像和别的女孩的十根指头长得不一样,天生蠢笨一些。

    别的女孩编的花篮、花环被人争相抢要,只有她的还孤零零的留在自己手中。正伤心着,耳边一道温柔的声音问她,“好漂亮的花篮,可以送给我吗?”

    小啼擡头,看到了杨宛,她正对她微笑。

    小啼觉得今天杨宛的笑容很不同,比平时多出了一种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

    小啼忙把花篮藏到背后。

    杨宛看到她的举动,误以为她舍不得,褪下无名指上的一枚指环,“或许你舍不得,我跟你换。”

    “娘子别开玩笑了,那么丑的东西。”

    “不丑啊,我很喜欢。”

    她说着拿过她左手里的花篮,戒指交到她右手上。

    全器光素的玛瑙戒指,直到死还挂在小啼脖子上。

    讲到此处,杨宛的语声戛然而止,屋内静极,不似有人存在的模样。李纤凝低头看那酥山,冰沙俱已化作冰水,酥乳和樱桃酱飘浮其上。红红白白,糟糕透顶。

    后面夏氏走进来,三人聊了一些闲话,申时初刻李纤凝辞去,晚上大家聚在一起用了饭。翌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午后燠热,草蔫花萎人倦,小丫头们找地方歇了,连素馨也在珍珠簟上盹着了。李纤凝精神奕奕,无以遣闷,独自往树荫下闲逛。

    走了几个来回,忽见紫绡碧茹两个丫头慌慌张张打眼前跑过,李纤凝叫住她们,“何事这样慌张?”

    “小姐……小姐……”紫绡上气不接下气。

    “杨小姐怎么了?”李纤凝凝眸。

    “荇菜……池塘……”碧茹惊慌失色,话也说不利索。

    李纤凝意识到事态严重,提裙往荇菜池跑。及至池前,池上浮萍拥翠,酒盅大的嫩黄荇菜花零零星星散落其间,而在池塘中央,分明幽浮着一具尸体,尸体面朝下,满头青丝叫池水浸润的丝丝分明,水草一般四下游散,凄美至极,诡异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