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下弦月篇(其八)俘虏
赵虎一路追至岔路口,因不知道韩杞等人往哪个方向走的,踌躇不决。忽听一道甜美女声道:“你在找我吗?”
转身回顾,正是先前和那官差在一起的小娘子。毒日头底下,她的颈面给热浪逼出涔涔汗意,黑发一绺绺粘在皮肤上,皓白的腕子上套着乌碧乌碧的翡翠手镯,细端款式,却是青蛇形态,蛇尾一点红,酷似毒蛇竹叶青,赵虎没去分辨,他的目光全被女子姣美的身段吸引。
“你的相好呢?”
他用词粗鲁,其意下流猥鄙。李纤凝也不气,只说:“你随我来。”
赵虎观她无惧态,心下焰腾腾,便想捉住恐吓蹂躏一番。脚下步伐不觉加快,哪知他快她也快,他竟不能赶上她。恼意加剧,又一想,莫非她想引开他,好叫她的同伴去通风报信,那样一来,他大哥三弟岂不危矣?
不行,得速擒这女子,逼问出同伴下落,斩尽杀绝。主意打定,赵虎甩开步子,直扑李纤凝。
李纤凝岂是容易捉的,仗着身姿轻盈,不远不近吊着赵虎。
须臾,望得见解韩二人背影了,李纤凝拿手盈盈一指,“你瞧,他们不就在前面?”
赵虎一见之下果真是,只是一个人为什么变两个了?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立意赶上去结果二人。
韩杞解小菲耳闻背后声响,不约而同转首,只见一把厚背薄刃的大刀凌空砍来,亏的二人反应迅捷,几乎同时纵开,否则头和身子非分家不可。
两人一看偷袭者形貌便知是赵虎,互相交换个眼色,相继拔出腰间唐刀,与之一较生死。
李纤凝只是倚树旁观而已。
大约过了一刻钟,赵虎气喘如牛,体力已是不济。上面要求活捉,韩解二人将唐刀换作绳索,齐往赵虎身上套。
赵虎被缚住两条臂膊,极力想挣脱,喉中发出虎啸似的啸声,声势惊人。
韩杞和解小菲憋住一口气,额上青筋几乎迸裂。猛然间,赵虎泄了劲,绳索拖着他凌空飞起,跌出两丈外。韩杞解小菲连忙上前将其缚了。
赵虎不料栽在两个毛头小子手里,嘴里骂声不绝。
李纤凝搬起一块大石头砸晕了他。顺道挑了他的手筋脚筋,迎上韩解二人惊愕的目光,微微一笑,“这样不用担心他逃跑了。”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赵虎突然追来了?”
“他们知道咱们知道他们藏身在祝家,赵虎追出来灭口。我一个人对付他有些吃力,引来交给你们解决。”
“那现在怎么办?”
李纤凝想了想说,“张雄陈据久候赵虎不回必知有变,来不及搬救兵了,咱们先回去料理他二人。”
“那赵虎怎么办?”解小菲问。
韩杞说:“赵虎断了手筋脚筋,不怕他逃跑。先把他藏起来。救兵还得去搬,小姐你——”
“我不去。”李纤凝说。
“小姐不去,小菲你去。”
“你们两个去对付张雄陈据?”解小菲不放心。
“陈据受了伤,实际上需要对付的人只有张雄,我和小姐尽量拖着,能不动手不动手,等援兵来。”
解小菲还得看李纤凝的意思。
李纤凝忖了忖,点点头。
解小菲走之前,李纤凝把他拽到一旁嘀嘀咕咕。韩杞也不知道他们嘀咕什么,独自掩藏了赵虎。
李纤凝打发走了解小菲回来嘱咐,“人捆扎紧实了,别半途跑了。”
韩杞不作声。
“哑巴了?”
韩杞斜她一眼,“嫌人捆不紧实干嘛不自己动手?”
李纤凝气笑了,“你很会顶嘴嘛。”
韩杞满脸冷漠,“你很会找茬嘛。”
李纤凝沉下脸。
韩杞懒得理她,擡脚走了。
“你给我站住,谁许你在我面前没规没矩?”
韩杞停下脚步,才转过半个身子,右颊骤然吃了一巴掌。他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李纤凝。
“瞪什么瞪,打你巴掌不为别的,只为叫你长长记性,不准对我不敬。记住了吗?”
韩杞不应声,继续瞪她。
“再瞪,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李纤凝曲起两根手指,作势去戳韩杞眼睛。
韩杞闪开,扭头便走。
李纤凝扣住他肩膀,往后一带,将人甩去后面,“不准走我前面。”
娇音叱咤,韩杞没恼,反无故红了脸,好在李纤凝急于赶去前面,不曾察觉。他低了头,掩去脸色,匆匆跟上。
走出约有二里路,韩杞敏锐察觉前方树丛中似乎伏着什么东西,脱口而出一句“小心”,未等李纤凝反应,一条大汉猛地跳出,一把扼住她的颈子,将她掳至怀中。
变起仓促,李纤凝和韩杞脸上各自闪过惊慌。
韩杞细端汉子形貌,和画像上的张雄有八九分相像。
赵虎走后,陈据不放心,和张雄商量之后由张雄跟过来助阵以保万无一失。路上没遇着赵虎,反遇上折返的韩李二人,料想兄弟栽了,屏息伏于草丛中偷袭。
成功掳劫李纤凝,张雄急声问:“我兄弟呢?你们把我兄弟怎么样了?”
李韩二人均未作声。
张雄见韩杞摆出攻击的架势,匕首抵在李纤凝颈上威胁,“把武器扔过来。”
韩杞没反应。
“否则我就杀了她!”
韩杞还是没反应,紧握腰间唐刀。
李纤凝冷笑:“你最好快点动手,他巴不得我死。”
“怎么会,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死了岂不可惜?”说到“可惜”二字,匕首缓缓划动,在李纤凝颈子上划开一道血痕。
李纤凝轻轻呻吟。
韩杞眼神软下来,却仍旧不愿放开唐刀。
“看来血还是流的太少。”施加力道,再次往李纤凝脖子上割去。
李纤凝没有半分求救之意,双目凝视虚空,仿佛老僧入定。
“这样死了多可惜,怎么不求求你的情郎?”
“呸!”
李纤凝一口啐在张雄脸上。
张雄勃然大怒,“臭娘们!”施加在刀上的力道愈发重了,眼见颈子上血越流越多,再不阻止,动脉一断,神仙难救。韩杞慌忙喊道:“住手!”
话出口的同时,手臂一扬,腰刀弃置路旁。
张雄满意于他的表现,继续命令道:“身子转过去,双手举起来。”
韩杞尽管心有不甘,依旧照做。
张雄挟持着李纤凝上前,但见韩杞全身紧绷着,力道未卸,未知他深浅不敢贸然上前,拾起地上大石飞掷其首,大石重量本已不轻,得他力道加持,顷刻把韩杞砸倒在地,后脑勺血流不止。
张雄放开李纤凝,上前揪起韩杞的头,欲一刀子结果了他,李纤凝悠悠道:“不想救你兄弟了?”
张雄这才想起来问,“你们把我兄弟怎么样了?”
“他受了点伤,暂无性命之忧。被我们藏在一处隐蔽之地。”
“我杀了他,逼问你不是一样。”
“人是他藏的,我不知道。”
“这么说我可以杀了你?”
李纤凝摇首,“也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万年县县令的女儿,你留在手上很有用。而且……”李纤凝指了指重伤昏迷的韩杞,“他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你从他嘴里很难逼问出什么,若用我威胁却又另当别论了。所以你瞧,我很有用处不是吗?”
张雄眯眼看她,“你不打算逃?”
李纤凝倚碧树,一副柔若无骨的模样,“我一个弱不禁风妇人家,能逃到哪里去?”
张雄接受了李纤凝的提议,没有杀她,而是将她和重伤的韩杞一起带回祝家。
一进门陈据的目光便牢牢粘在李纤凝脸上,满眼焦渴之色。半晌方想起来问,“二哥呢?”
“老二叫他们暗算,人是死是活不知道,我带他们回来审问。”
说着“嘭”的一声将韩杞摔在地上。他头被砸破了,鲜血湿淋淋糊满了后脑勺。祝家娘子叫这三个贼人恫吓几日,已是战战兢兢,如今又见他们扛回来个半死不活的官差,吓得肝胆俱裂。
“这里没你的事了。”
张雄断喝一声,祝家娘子哆哆嗦嗦下去了。
李纤凝看她出去后钻进一间小屋子,屋子里似乎还有一对父子,皆遭捆绑。
“乱看什么!”李纤凝后脑勺儿挨了一下,“倘若从你这同伴口中问不出我兄弟下落,有你好受的。”
李纤凝垂下眉睫,实则不动声色打量陈据。见他卧在床上,左腿上缠着绷带,且以木板固定,应是骨折了。右腿虽未骨折,然肿起老高,皮肉红紫。
张雄舀瓢水泼韩杞脸上,叫水意一激,韩杞似有醒转迹象。张雄抓起衣襟,吼叫道:“你把我兄弟藏哪了?!”
其时暮色已合,倦鸟归巢,窗外昏昏杳杳,一片暝晦之色。
陈据提醒他,“大哥,压着些气焰,傍晚时分人静。”
韩杞头痛欲裂,勉强睁开双眼,视野模糊,所见皆是重影。耳朵还能勉强听音,听见李纤凝说:“你还不赶紧给他处理伤口,他死了,你兄弟也难活。”
张雄骂了一声晦气,叫祝家娘子进来处理伤口。
伤口处理完毕,略敷了些止痛止血的药,缓过一二时辰,韩杞脑中疼痛略止,重影也渐渐归一,眼中看得清东西了。目光不自觉地环顾四周,先是看到了张雄陈据两兄弟,接着看到被束手脚,蜷在他身旁的李纤凝。
“这次被你害惨了。”他从喉咙里滚出这句话。
“又不是我愿意的。”
“我看你是故意的。”
李纤凝瞥他。
“那小子醒了。”陈据说。
张雄过来揪起他,逼问赵虎下落。
韩杞昏昏沉沉,半字不肯吐,腹部连吃张雄几拳
“不说是吧,不说我把这小娘们的手砍下来,砍完手砍脚,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张雄丢下韩杞,扯着李纤凝的头发薅起她。
李纤凝反对:“干嘛那么血腥,我最讨厌血腥味了,血腥味会令我呕吐。”
置身事外的语气叫两个贼人一时愣住。
待反应过来后,张雄一巴掌扇在李纤凝脸上,“给我老实点,轮得到你选。”
谁知陈据突然道:“大哥,弄得血淋淋的确不好,依我看,还是换个法子的好。”
“说的好听,换什么?”张雄深厌陈据这时候还惦记女色。
李纤凝目光扫过床下,淡淡道:“可以用那个。”
张雄顺着她的目光瞧去,看到一摞糊窗剩下的桑皮纸。知她指的是贴加官。
想他陷在京兆府大牢里那会儿没少被这酷刑折磨,最是深恶痛绝。当即道:“好,就用这个。”
张雄去准备行刑用具,李纤凝偷偷和韩杞咬耳朵,“行刑时我会攥紧拳头,一旦我松开拳头你就说出赵虎的藏身地,听到没有?”
韩杞不语。
“那代表我到达极限,再也支撑不下去。你务必救我。”
韩杞冷酷无情,“我才不管。”
李纤凝但笑不语,好似看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