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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79.亏月篇(其八)君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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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亏月篇(其八)君影草

    洪陂里的事料理清爽回来,李含章胃里饥肠辘辘。正寻思点个衙役,东市买些吃食,一擡头看见了韩嫣。

    韩嫣自打上次在李含章处见了仇璋,念念不忘,时常借探望韩杞的名义往衙里踅摸,以期再遇。

    乍见李含章风尘仆仆,鬓发不似平素整洁,惊问缘故。李含章和她说了。得知李含章还未用饭,韩嫣主动请缨,欲和珠珠去厨房整治。

    自打得了珠珠,韩嫣整日带在身边。

    李含章原想拒绝,禁不住韩嫣热情,只得由她。

    衙曙里只有内宅有厨房,食材倒是不少,皆是素馨新鲜备下的。有一荷叶樱桃、一蜜罐桑葚、一把莲蓬、两根鲜笋。另有今早府里送来的一盘通花软牛肠,半只肥鸭。

    李夫人担心女儿吃不好,日日叫府里小厮送荤腥到小厨房,其余时鲜果蔬则由素馨和闵婆自备。

    韩嫣来时,素馨业已做好了樱桃毕罗,闵婆也把鸭子炖好了,一会儿取汤做鸭花汤饼。知道李纤凝嗜甜,用桑葚做了道甜食,只等她回来用。

    韩嫣看见了,惊呼,“这不是现成的,还用做什么。”

    素馨问清楚她身份来意,讶了一讶。

    不出须臾,韩嫣和珠珠已把鸭花汤饼、通花软牛肠切盘、清拌鲜笋、樱桃毕罗等食物端了出去。

    除去鲜笋是她们做的,鸭花汤饼里的汤饼是她们抟的,一切竟都是现成的。

    素馨得知李含章要用,岂敢压着不给,每样分了一点。

    李含章不料韩嫣短时间内拿出了这么丰盛的食物,连声夸赞。韩嫣笑容甜美。

    通花软牛肠最宜配酒,李含章拎出了他的新丰酒,预备浅酌一杯。韩嫣趁机道:“独酌多无趣,爹爹何不请……请人来陪你。”

    韩嫣颊堆红云,不敢直说请仇县丞来陪。

    李含章想到周县丞也在洪陂里耽搁了大半日,腹内必然饥馑,命人传唤周县丞。一边吃饭一边把善后事宜商议定了,岂不美哉。韩嫣恼李含章不懂她心事,坐到一旁嘟嘴生闷气去了。

    哪知周县丞回来后微感不适,出去瞧大夫了,传话的衙役没把话说明白,仇璋恐李含章有事,跟过来了。李含章便留下他饮酒。

    韩嫣回嗔作喜,主动上前斟酒。

    仇璋来后不久,韩杞外面巡逻归来,得知韩嫣过来了,现在后堂耽搁着。

    秦氏早有嘱咐,叫韩嫣少往县衙跑,省得人家看见闲言碎语地说,韩杞也不喜韩嫣常来常往。听说了此事,匆匆赶来。

    进了后堂,见仇璋也在,不好说什么,只说来寻妹妹。李含章留他喝酒,还说私底下不妨事,仇县丞是自己人,不必拘束。

    韩杞推拒之际,李纤凝进来了。

    一时之间,人人僵住,四个人八只眼睛目光全落她身上。

    李纤凝挨个扫过去,神情逐渐冰冷。

    “打扰县令大人用饭了?”

    李含章打了个哈哈,“凝儿来了,爹才从洪陂里回来。刚好你妹妹在这里,给爹整治了几样吃食,你吃了没,一块儿吃几口?”

    李纤凝冷冷道:“妹妹?”

    “你秦姨娘的女儿。”李含章手指着韩嫣,“嫣儿,快叫姐姐。”

    打李纤凝一进来,气氛为之一肃,韩嫣不自觉地紧张缩瑟,怯怯叫了声“姐姐”。

    “谁是你姐姐?”李纤凝厉声呵斥,“小妇之女,也敢呼我为姐姐,没有教养的东西!”

    韩嫣活了十六岁,也是秦氏掌心上的宝,几时受过这种委屈,眼泪啪嗒啪嗒碎珠子似的滚出来。

    韩杞眼看妹妹受辱,脸上心里双不快,拽着韩嫣去了。

    珠珠紧随而去。

    换作平时李含章也就忍这口气了,还得赔情下气的商量李纤凝,今天当着仇璋的面,她赤裸裸的给他难堪,一点儿面子不给,李含章一口气梗在胸口,脸憋的通红,“好你个李纤凝,真不愧是你娘的女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今天明着骂她,实则没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你舅舅家权势大,你娘在家里作威作福,我不敢说什么。好嘛,你这么个毛丫头也爬到我头上来了,我今天不教训你的这个不孝女,我不叫李含章!”

    鞋也来不及趿,冲过来就要掌掴李纤凝。

    巴掌未及落下,手臂被人紧紧攥住。

    “县令。”仇璋制止道,“您醉了。”

    “我没醉,我今天非要教她做人。”

    仇璋劝不住李含章,向李纤凝使眼色,“还不快走。”

    哪知李纤凝一把搡开他,“我不要你充好人。”

    直视李含章,“李含章,你早就想打我了吧,或者说通过打我羞辱我娘。我今天叫你出这口气。你打,你打啊!”

    冷笑,“怎么,不敢不动手了?没关系,我不告诉我娘,动手吧,还是说你没种到听见我娘的名字就吓得手软擡不起来?”

    “啪——”

    巴掌重重落在李纤凝脸上。

    李含章使出了平生力气,李纤凝头被打得歪去一边。

    空气骤然冷凝。

    仇璋看着这对父女。满眼无奈。

    李含章的手僵在半空,仿佛凝固。

    李纤凝缓缓转过头,挺直了腰身,“打够了没有,没够接着打。”

    语气狠厉,眼圈却渐渐红了。

    李含章手臂麻软,哪里还挥得起来,仓惶跌坐于地,以手掩面,肩膀簌簌抖动。

    李纤凝不依不饶,“你打啊,接着打。”

    “够了。”仇璋大手箍紧她手臂,强行将她带离后堂。

    到了外面,李纤凝甩开他。

    “他是你父亲,你一定要这样逼他?伤害他你才开心?”

    李纤凝道:“你是我什么人,轮得到你教训我?”

    “好,我不管你。”加重音量,“我懒得管你!”

    回到内堂,仇璋看到李含章坐在地上,捧着一包清风饭怔怔出神。

    他记得那是李纤凝带进来的。

    仇璋坐到李含章身旁,没叫县令,叫了私下里的称呼,“叔父。”

    李含章眼眶通红,声音沙哑,“阿凝心里还是有我这个爹,知道我爱吃清风饭,给我带了来。是我脾气急了,怎么就没忍住呢。她会不会记恨我?”

    “亲生骨肉,哪有隔夜仇。”仇璋安抚李含章,“也怪她自己,咄咄逼人。哪有女儿和父亲这样讲话。”

    “阿凝呀,她是随了她娘。小时候五六岁那会儿,最招人疼了,谁知长大了越来越像她娘。”

    “你呀,越来越像你娘了。”

    十二岁那年,一次龃龉过后,李含章对李纤凝说了这句话。

    李纤凝记得,在她五六岁那会儿,和父亲感情是极好的。那时酉时一过她就等在东角门,等着父亲回来抱她,将她高高举起。父亲会把她举的很高很高,高到她一伸手就能摸到枝头的柿子。

    好大的柿子,又红又甜,阿凝和爹爹一人一半。

    父亲吃饭时也喜欢把阿凝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她吃饭,母亲看他们不顺眼,时常出言讥讽,阿凝和父亲双双对母亲吐舌头。母亲无语至极。

    闵婆对阿凝讲,在她出生之前,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并不好,两个人互相不说话。

    是她出生以后,他们的感情的才渐渐缓和。

    阿凝问闵婆为什么他们互相不说话,闵婆说谁知道呢,过着过着就过成了陌生人,明明刚成亲那会儿也算琴瑟相调。

    父亲与母亲的姻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亲之初,母亲一度是不乐意的,将军府的千金,骄纵跋扈,要自己择亲。但据舅舅讲,母亲也只闹了三天,三天后一改强硬态度,安分待嫁。

    这是为何?阿凝问。

    因为你母亲呀,偷偷去瞧了你父亲。

    李罗两家联姻,父亲是盲娶,母亲却不是盲嫁。

    母亲是月季,色极艳丽的赤龙含珠,任谁见了她都会爱上她,父亲也不例外。

    结姻之初,他们琴瑟调和,夫妻比目。

    但随着时日推移,了解渐深,父亲发现母亲这株赤龙含珠不光有艳丽的花朵,也有扎手的刺。

    一个不愿卸下刺,一个不愿被扎得满身伤痕。

    阿凝的出生修补了他们的关系,终究缝合不了裂痕。

    父亲厌倦了艳丽浓烈的赤龙含珠,把目光投向了人畜无害的白栀子。

    “你呀,越来越像你娘了。”

    在李含章说出这句话话以后,他们的父女情分日渐单薄。

    曾经在父亲肩头摘果膝头吃饭的日子成了不可追溯的昨日之事。若非经此一着,李纤凝险些忘记了,原来她和父亲也有过这样温馨的时光。

    素馨给她擦药,脸上火辣感渐消。李纤凝嘱咐素馨,“这件事千万不可以给夫人知道。”

    李夫人还是知道了。闵婆是她的陪嫁,她被送来照顾李纤凝,本就有耳目的成分。出了这么大事她怎么可能不给李夫人知道。

    李夫人怒不可遏,当晚李含章散值回家,和他大闹一场。

    “为了一个小妇生的贱种,甚至不是你的种,竟然掌掴我的女儿,李孟贞,亏你做得出来。”

    李衔义和顾氏劝说不住,趁着坊门未闭,遣仆人快马搬请李纤凝。李纤凝得了消息,一刻没耽误赶回家中。

    “干嘛,干嘛,父亲教训女儿天经地义,母亲发什么脾气?”

    “我的心肝。”李夫人看到李纤凝回来,也顾不上跟李含章吵了,过来捧住她的脸瞧个不住,“瞧瞧,都打肿了。”

    回头怒瞪李含章,“你的心真狠呐。”

    李含章心里也后悔来着,见李纤凝挨了打还替他说话,羞愧得无地自容。

    李纤凝拂开李夫人的手,“都消了,娘惯会夸大其词。我常年随着衙役们缉盗捕凶,等闲一道伤也比这重,这算什么,猫尾巴拂面,不当事的。”

    “那我也要替你出这口恶气。韩家一家三口我可以不动,前提是你爹跟他们断清楚,否则,休怪我无情!”

    这是李含章断断不肯的,正待发作,李纤凝冲他使了个眼色,随即挽住李夫人,慢慢往卧房走,“这么说,娘早知道爹爹养外室了,好生厉害。”

    “哼,你爹那点小伎俩如何瞒得住我,晓得有年头了。”

    “娘的脾气竟然能够忍而不发,真叫女儿意外。”

    “忍?谁忍了?”李夫人冷笑,“我只是懒得理会。人老了,什么情情爱爱,早就看淡了,他爱养外室由他养去好了,只好不舞到我跟前碍我的眼,管他做什么。但她那借光女儿冒犯你,绝对不行,听说他还把他那借光儿子安排到衙署里做衙役?明天就打发了!”

    李纤凝对韩杞这点情份还是有的,“娘,打发不得。”

    “怎么?”

    “韩杞我用得正顺手,打发走了,我用谁去?”

    “衙门里没人了不成?姓解的不是你的心腹?”

    “小菲是小菲,韩杞是韩杞,他们两个我都有用。”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了李夫人卧房。李纤凝伴着李夫人床沿上坐下。

    “父亲打我皆因我出言顶撞,和韩家女儿关系不大。换句话说,这是我和父亲的事,娘叫我们自己解决吧。”

    “哼,话里话外替李孟贞说话,难怪发现他有了外室也不告诉我,反帮他一道瞒着。”

    “还不是怕娘动怒,谁不知道,娘一怒,李宅都要抖三抖。我是无所谓,哥哥嫂嫂却禁不起折腾。今天我看嫂子脸都吓白了,给人家小两口儿折腾烦了,带着灰儿析居另过,我看你怎么办!”

    “你那嫂子,不是我说,风吹吹就倒,心兰,名字真没白起,柔弱的跟朵兰花似的。”

    “人是你选的,你得对我嫂子好。”

    “几时对她不好了。”

    “那这件事咱们揭过去了?”

    “小蹄子,又哄我,这有什么相干?”

    李纤凝知道此事急不得,慢慢劝说为佳,当下也不深说。抱着李夫人说:“今晚我和娘一起睡。”

    “多大孩子了,不害臊。”

    “不害臊,就粘着娘。”

    第二日李纤凝没回衙,在家陪李夫人。

    顾氏受了惊吓,身子不豫。李夫人请了吴医正给她把脉。李纤凝趁这个机会,把他叫去一边,给他看了七位大夫的诊籍,问他可否判断出是中毒还是单纯的疾病。

    吴医正过目之后告诉她,单从症状和脉象无法判断。

    略一停顿,“假如小姐怀疑是中毒,我可以为小姐推荐一人,此人专爱研究世间毒物,尤其精通花草毒理,原也在太医署任职,后因行为怪诞,被太医署除名了。现居通化门外。”

    说着写下地址。

    李纤凝拿到地址第二天,得了解小菲消息。

    姜饼儿惨死后,姜家搬去城外居住。姜母念念不忘女儿,不出几年悒郁而亡,此后姜父去了外地做生意,据亲戚讲,生意做得极好,另娶了一房妻室,现今儿女双全,生活富足,没道理铤而走险报当年的仇。

    李纤凝表示知道了。

    解小菲问她是否按病逝处理,李纤凝说让她再想想。

    下午,李纤凝骑马只身去了通化门外。吴医正举荐的人姓黄,李纤凝按照地址找去很容易找到了那座花草满院的民居。

    主人是个精神矍铄的白头老翁,李纤凝称他黄翁,说明来意后,黄翁伸手,“把诊籍给我瞧瞧。”

    趁他看诊籍的功夫,李纤凝打量这所宅院。

    给人居住的房屋淹没于花海之中,四周皆是花花草草,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种类没有上千也有上百。

    竹篱笆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蔷薇、飘香藤等攀援植物。

    正当时令的花不多,仅有十来种,也足够热闹了,尤其院门前那两棵相对而生的夹竹桃,满树烂花,云蒸霞蔚,灼灼耀眼。极目望去,如吟赏烟霞。

    “世人皆知砒霜是剧毒,殊不知普通花草之中也含有剧毒,分量得当,即可致人死命。”黄翁突然开腔,“比方说眼前这美丽的夹竹桃,就是一味剧毒。”

    李纤凝吃了一惊,“夹竹桃有毒?”

    “不单夹竹桃,还有常见的紫藤、飞燕草、虞美人、天仙子,君影草,只是有的毒性强有的毒性弱罢了。那毒性弱的还好,倘若遇着毒性强了,误食一朵即可取人性命。”

    “天仙子……你刚刚说天仙子,它是毒花?”

    “是啊,而且毒性很强。”

    “强到什么地步,黄翁可否细说?”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李纤凝退开一步,“依据诊籍上的证据,黄翁瞧着可是中毒?”

    黄翁继续说下去:“恶心、呕吐、面部潮红,若安中毒推论能同时造成此三种症状的有毒花草,据我所知只有天仙子、夹竹桃、君影草。”

    天仙子夹竹桃李纤凝识得,君影草……“君影草是什么?”

    “此花生得清雅别致,你若见过,断难忘记。它和玉竹很像,花开洁白,形似铃铛。”

    花开洁白,形似铃铛。李纤凝蓦然睁大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