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圆月篇(其七)较量
从长兴坊到宣阳坊须经过一条十字大街,便在十字大街的街口,一条索子凭空出现,绊倒了疾行中的骏马。
解小菲眼睁睁看着马腿绊上去,无计可施。及至马身前倾,向前跌出,他早已抱住了丁酉春的身子,双腿在马鞍上一蹬,斜掠出去,落地滚了几滚,止住势子,认准方向,拖起丁酉春便欲逃。
一堵人墙阻住前路。解小菲擡头,对方生就一副高大的身躯,灼人的日头被他头颈遮住,随着他的晃动,时不时透过一道刺眼的光。
解小菲擡手挡去日光,光线倏忽暗了,他看到拦路之人耳上佩戴一对镶珍珠的金耳环,明晃晃,折射着金灿灿的光。
解小菲猛然忆起此人是大秦寺的胡僧咄喝,曾为义宁坊武侯蒯刚的事来过两次衙署,意识到大事不妙,护着丁酉春遽然后退,后方亦被两个大汉拦住去路。
解小菲进退维谷,料想在大街上,对方不敢怎样,扯着嗓子吼,“县衙办公,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眼见对方一动不动,跟着补上一句,“胆敢阻挠,按妨碍公务论处。”grape
解小菲额上汗珠密集滚落。身后丁酉春念念有词,“完了完了。”他先前靠着一腔孤勇逃出大秦寺,在外东躲西藏,吃不饱睡不好,精神早垮了,眼见被围困,再无当初的求生意志,只道这条小命即将交待。
咄喝岂会被解小菲的几句恫吓吓退,使眼色给两名手下。二人立刻围拢过来。
解小菲观察周围地势,咄喝所处位置位于十字大街之东,过去就是宣阳坊,离县衙最近。低声嘱咐丁酉春一句,“跟紧了。”
不等对方动手,当先发起攻击。掣出腰间佩刀,望咄喝杀来。
咄喝眼见解小菲杀来,自怀中掏出一枚十字金刚杵,抓在手上。
这十字金刚杵又名伐折罗,由两枚金刚杵垂直交叉构成,原是教中法器,稍一改动,则成兵器,四枚金刚石打造的锥头坚硬无比,无坚不摧。
解小菲的腰刀与其撞上,划出一串刺耳的金石之声。
短兵相接,一触即分。通过刚才接触,解小菲已知自己不是对方对手。心脏咚咚乱跳。
解黄看到咄喝同自家主人动手,冲他汪汪狂吠。
解小菲看到解黄,命令他,“解黄,回衙门,找小姐去。”
解黄哪里听得懂他说什么,只知主人遇险,要守在主人身边。
解小菲急坏了,“哎,你要是能听懂人话就好了。”
晌午天热,坊外不见人,仅有的几个也远远躲着看热闹。
咄喝本就无心恋战,指望速战速决,惊动了县衙和武侯铺的人,事情就麻烦了。
攥紧金刚杵,再次攻来。解小菲挥刀迎上,哪知上次交锋佩刀给他的金刚杵划出了印子,这次咄喝并不用力,仅用杵轻轻在他刀背上一记,刀应声而断。
解小菲愣神的功夫,胸口早挨了一脚,人斜斜飞出去。丁酉春眼看解小菲不中用,再想逃哪里逃得了。被咄喝的两个手下按住。
人已到手,再无理由耽搁,三人相继上马。这时候宣阳坊的武侯听到动静冲了出来,喝道:“什么人在此喧闹?”
解小菲胸口剧痛,说不出话,指着咄喝一行快急死了。
武侯们自是认得解小菲,看到他给人打倒在地,个个义愤填膺。纷纷拔出腰刀逼近。
咄喝全然不理会,纵马沿着十字大道西去。
武侯们两条腿哪里追得上。
眼见咄喝即将走脱,丁酉春性命岌岌可危,解小菲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挣扎起来,要上自己的马。
身旁呼呼风声,一骑风驰电掣驰而来,马上人大喝,“让开!”
武侯们见状忙不叠避让。
却见那人手中舞着一条套索,呼呼舞的浑圆,劲力一甩,套索猛地朝咄喝飞去,套得精准,正落脖颈上。索子一收,咄喝身体猛然后仰,栽下马来,被拖拽了丈余。
解小菲见马上之人是韩杞,得了主意。咄喝归他对付,自己招呼武侯们去解救丁酉春。
咄喝猝然被套,来不及反应,此时得了喘息,用金刚杵割断绳索。手曲在唇边,打个唿哨。
本来不到万不得已,他决不会出此下策,但眼下形势逼人,那姓丁的他绝不容许他活着落到官府手里。
咄喝同伴听到这声唿哨,怀中摸出一把短刀,噗噗噗往丁酉春身上捅去。解小菲吃了一惊,不料他们竟敢当街杀人。
惊怒交迸,扔出自己折了刃的断刀。刀柄正中眉心,那胡僧“嗷呜”一声跌下马,解小菲纵马上前,也不着意控马,任由马蹄踏上胡僧胸腹。
胡僧惨叫连连。
另一名胡僧担心丁酉春死不透,想补刀。解小菲趁势跃到马上,和他在马上厮打。胡僧手上也抓了只十字金刚杵,手上劲道比之咄喝差远了。解小菲抓住他的金刚杵,只一绞,他陷在金刚杵里的四根手指喀喇喇全断了。解小菲反扭过他另一只胳膊,交给武侯捆绑了。
这头咄喝看丁酉春倒在马背上,料想大患已除,并不和韩杞动手,束手就擒。
解小菲抱下丁酉春,惊见他胸口全是血,黏黏糊糊,气得大叫,冲到那胡僧跟前又揍了几拳。
韩杞捆了咄喝,拜托武侯帮忙扭送县衙。这头过来看丁酉春,探了探鼻息,“还没死,尽快送医。”
县衙斜对面就是吕大夫的医馆,韩杞和解小菲将人送去,吕大夫瞧了,解小菲忙问如何,还没有救,吕大夫说伤口离要害太近,有没有救他也说不好,看病人能不能挺过今夜吧。
李纤凝获讯赶来,得知病榻上的人是丁酉春,忙问有无大碍,解小菲把吕大夫的话重复了一遍。
李纤凝想了想说:“大秦寺的人没那么容易放弃,得知人没死透,必然杀回来,好在这里离县衙近,派几个人守着,有动静县衙也能及时应援。”
解小菲拍着胸脯说:“今夜我和小杞守着,保管无碍!”
李纤凝又问人是如何找到的。解小菲说是解黄找到的,因为丁酉春目前生死未卜,他也不敢邀功,喜悦之情大打折扣。
李纤凝赏罚分明,“解黄立了功,晚上我叫素馨给它烀羊腿吃。”
解小菲听到羊腿,叫起来,“我也要!我也要!我要烤的。”
“好。”李纤凝说,“晚上我叫素馨一道送来。”
送走了李纤凝,解小菲坐到韩杞对面,“你怎么知道我有难,来的那么是时候?”
经此一事,解小菲早把同韩杞的别扭抛诸脑后,韩杞见他不计较了,自然也不会同他计较。
“我去城外办事回来,刚好遇上。”
“哦哦哦。”
过了一会儿。
“那个……”
“怎么?”
“多谢你……”
韩杞:“……不客气。”
“喂喂喂,你什么意思?”解小菲不满意,“人家跟你道谢,你这么冷漠,你说,你是不是记我仇了?”
韩杞:“哪有冷漠,我不是一直这样?”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韩杞沉默。
“你看你,不理我了吧。”
韩杞无言以对。
解小菲又说:“好兄弟你别生我气,赶明儿我请你喝酒。”
韩杞说:“喝酒可以,但我没生你的气。”
“那说好了,明个儿晌午,在茱萸店里。”
韩杞唰的起身,“你饶了我吧。”
“别呀,你是我好兄弟,茱萸是我未来的娘子,你讨厌她她讨厌你,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讨厌我?她凭什么讨厌我?”
“没……没什么,我随口说说。”
“她和你说我对她不老实?”
“这其中肯定有误会,大家坐在一起说开就好了。”
“我同她没什么好说的。”
韩杞独自去窗前立着,任解小菲怎么商量,他都不开口说话了。
解小菲韩杞在医馆守了一夜,第二天换小姜乙郎来守,解小菲直接回家补觉了。
睡的迷迷蒙蒙,耳朵里钻进狗吠声,解小菲翻了翻身,咕哝一声“解黄,别叫。”
解黄哪里听得见,吠声依旧。
解小菲抓过被子盖在头顶。窗外的吵闹声透过被子钻进来,这次不光有犬吠,还有女人的喝骂声。
“你这条死狗,真该给你送去狗肉铺,宰杀剥皮,丢汤锅里炖了。还敢冲我吠,我抽你!”女人手里抄着藤条,往解黄身上鞭笞。
解黄挨了打,越叫越凶,直往女人身上扑。
女人见它扑来,心里也怕,怕它咬自己。又不甘心叫一个畜生给欺负了,藤条仍旧朝解黄鞭去,实则色厉内荏。
“你别打它,越打它扑咬的越厉害。”隔壁王婆听到动静,出言提醒。
女子愈发动了气,吼叫道:“解小菲,解小菲,你快给我出来,再不出来这头畜生能我吃了。”
解小菲给吵醒,迷迷糊糊走出房门,看见来人是茱萸,脑目一清,“茱萸你来了,快进屋。”
茱萸指着被扯坏的裙子,满脸怒气“你瞧瞧你这畜生干的好事!”
解小菲知道是上次茱萸拿盘子砸解黄,解黄记仇了,并非无故咬她。握住解黄的嘴,象征性打了两下,“真是的,解黄你怎么把茱萸裙子咬坏了,真是坏狗!”
茱萸犹不解气,“它哪里是咬裙子,分明是想咬我,这种咬人的狗留着干嘛,卖去下汤锅算了!”
“解黄不对,我教训它,你别跟它置气。快,屋里坐。”
王婆墙头上瞅半天了,这时问,“小菲,这小娘子谁呀?”
解小菲挠挠头,也不好说的太直白,只说:“过阵子您老人家就知道了。”
等他二人进去了,王婆撇嘴,“我瞧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进去后,解小菲忙给茱萸倒水。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我没长嘴吗?”
“是是是,茱萸小娘子最聪明了。”茱萸最喜欢人家管她叫小娘子,仿佛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青春少艾。
其实她本来也不老,才二十出头而已,却总觉过完了大半生,盖因经历多之故。
茱萸打量解小菲房子,眼珠溜溜转,“我刚才走过来,原来你家住高仙芝宅后面。”
解小菲家前面的确是高仙芝故宅。他常常抱怨没早生个几十年,若早生个几十年就能和高仙芝做邻居了。
“是呀,我同你讲过。”
茱萸说:“这个地段,这个房子能卖个好价钱罢?”
“卖房子?”解小菲一愣,“干嘛卖房子?”
“我是这样想的。”茱萸一条帕子来回地在胸前绞,“我们成亲了,你搬去和我住,这里便空出来了,与其空着,不如卖了换钱,咱们重新置办一间酒肆。”
“你不是在经营着一间食铺,干嘛重新置办?”
“哼,死鬼的爹娘小叔子见不得好,琢磨着往回讨那间铺子呢。我不嫁人他们讨不回去,一旦改嫁,铺子八成保不住。”
“既是这样,也犯不着卖房子,我不是在你那里许多金银么,足够开一间酒铺了。”
解小菲不答应,茱萸垮下脸,低声嘟囔,“不用过日子吗?”
转念又笑容满面,问解小菲饿不饿,她去置办酒菜。
解小菲当然饿了,昨晚用了点羊肉,到现在一直没吃饭。茱萸听说了去置办酒食,解小菲要帮忙,被她按住了,一切由她置办,他只管休息。
解小菲躺在床上,看着茱萸操持忙活,心情大慰。他一生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娶个娘子,生三五个孩子,一家人温温馨馨的过日子。
用过饭,茱萸提出留下过夜,解小菲完全没有心里准备,“你丈夫周年还没过,我们这样……不好吧?”
“理那死鬼。”
“咱们不是还没成亲……”
“我早晚是你的人,难道你还有别的想法?”
“我、我没别的想法。”
“那不成了。”
茱萸没白留下过夜,第二天解小菲的房契就到了她手里。
咄喝一行三人被抓,大秦寺得知消息,找关系疏通。当真关系通天,都来向李含章施压了。
李含章问明白了是仇璋的案子,李纤凝也有掺和。叫他们自己看着办。
重伤丁酉春的胡僧李纤凝绝不会放,其他两个李纤凝审了一天,咄喝硬铮,抗下来了,他的同伙抗不住,咬舌头了。眼看这样闹下去,有理也变无理,且实在从他们身上问不出什么,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刺伤丁酉春的胡僧承揽下了所有罪名,咄喝和另一名胡僧仅是寻衅衙役。判了杖刑。
另外咄喝打伤衙役,要么加杖要么赔诊金。叫解小菲选。
解小菲当然选赔诊金了。前天吕大夫已为他诊过,没什么大碍,他自己后面恢复过来也觉没什么大碍。但此刻又觉得有碍了,嚷嚷胸口疼,狠狠索赔了一笔。
丁酉春鬼门关上逃回来,身子十分虚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李纤凝没法给他录口供,照旧叫人日夜看守。
这一天又轮到解小菲看守,岂知他的邻居王婆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王婆专门过来知会他,先去了衙里,没找着,经人指点找到医馆。
解小菲看到王婆,招呼道:“王大娘,您过来瞧病。”
“快,快。”王婆一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手扶门柱,两腿簌簌作抖。
“快什么?王大娘,您踹口气,坐下慢慢说。”
解小菲贴心地捧过去一杯茶。
王婆推开茶,“那天那个小娘子又过来了,解黄咬她,小娘子发了怒,叫了狗肉铺的人,把解黄抓走了,我、我拦不住,你快、快……”
早上解小菲离家时,解黄同王婆家的貍花猫玩的正欢实,解小菲便没叫它。此刻听到王婆的话,神魂俱裂,人像箭一般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