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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90.圆月篇(其九)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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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圆月篇(其九)受罚

    啪——

    啪——

    啪——

    班房里人人屏息,大气不敢喘,显得三个耳刮子尤为清脆,余音荡漾不绝。

    李纤凝气的不轻,下手全没容情,解小菲左侧脸颊的三个巴掌印子叠在一起,惨红惨红,占据了半张脸,一刻比一刻红肿。

    “我看你这阵子飘飘忽忽,一副嘚瑟样,没抽出空拾掇你,你倒不辜负我给我惹出这么大祸事,真有你的啊解小菲!要成亲了,想回家搂媳妇儿抱孩子,没心思当这份差了是不是?”

    眨眼间又掴了三四个耳光。

    “平时擅离职守也便罢了,这种时候还敢疏忽?你长没长心,长没长脑子?”李纤凝疾言厉色,眼里直喷火星子,“小姜也真记挂你,你擅离职守,他害怕给我知道,不前来回禀,私下叫老姜顶替你,现下两人全在医馆里躺着,没死算他们便宜——我也轻饶不了,等他们伤好了,我照样治他们的罪。小姜年纪浅,老姜是当老了差的,也不懂事吗?这种事也能遮掩?你们私下里什么关系我不管,交好也好,交恶也罢,胆敢误了公事,就是这个下场。”李纤凝抄起一根棒子便朝解小菲背上砸去。

    解小菲匍匐于地,一吭不敢吭。

    解黄站在他旁边看到主人挨打,碍于李纤凝威势,不敢上前,嘴里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李纤凝吼道:“把狗弄走!”

    杨乙郎过来抱开解黄。

    “如今丁酉春死了,案子唯一的线索断了,你说我怎么发落你?”

    解小菲重新跪好,头磕地上,声噎气堵,“全凭小姐发落。”

    “去刑房领五十杖,罚俸半年。”

    玩忽职守罪可轻可重,李纤凝是按顶格处理。

    五十杖足以去半条命,韩杞率先跪下求情,“小姐,五十杖打下去小菲就废了,看在往日他还算尽忠职守的份上,求小姐宽大为怀,从轻发落。”

    余人见状,纷纷跪下求情。

    李纤凝踱到门边,望着天际白云沉吟不语。

    “众所周知,解小菲是我的人,他犯了错,我只有从重处置,没有从轻发落的道理,从轻发落旁人定要说我护短。我岂能给你们抓住话柄,人前人后诟病。解小菲,你没听见我的话吗?还不速速去领罚。”

    下面韩杞用拳头猛了一下黄胖子。此时的韩杞已非昔日的韩杞可比,两年建立起的功绩与威望足以震慑众人,叫人再不敢轻视。黄胖子立刻膝行上前,“小姐,衙门里数我嘴最碎,您这么说不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么。小姐您威严素著,说出的话给兄弟们十个胆子兄弟们也不敢诟病。小菲这次是错了,您再给他一次机会,五十杖下去不死也得残废,您叫他怎么活啊。”

    其他衙役一同附和。

    李纤凝半晌不见动静,黄胖子偷偷擡眼,见她望着解小菲。

    “解小菲,你怎么说?”

    黄胖子小声劝他,“小菲,快求求小姐网开一面。”

    解小菲因自己的疏忽大意害死了丁酉春,连累小姜老姜,愧疚难当,哪里有脸开口替自己求情,一个头磕在地上,“小姐,解小菲愿意领罚。”

    说完人站起来,就要去刑房。

    节骨眼儿上仇璋走了进来。众人看到他,面露喜色,纷纷代解小菲求情。

    仇璋扫一眼解小菲,“跪归去。”

    解小菲重新跪回去。

    仇璋班房里踱了几步,语气微冷,“我竟不知,小姐竟可以代我发号施令。我看我这个县丞竟也别当了,由小姐来当罢。”

    仇县丞一向偏袒小姐,默许她行使权力,眼下不知怎的,竟和小姐唱起了反调,说话夹枪带棒。衙役们个个不解,只大眼瞪小眼看着。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李纤凝不敢拂仇璋的面子,“是我僭越了,依仇县丞的意思,该当如何处置?”

    “杖责三十,罚俸半年。另外二十杖权且寄下,日后若有错漏,加倍处罚。”

    “仇县丞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解小菲是我的人——”

    “你的人?”仇璋好笑道:“解小菲是衙门里的公人,几时成了小姐的人,莫非衙门是小姐家开的?”

    李纤凝在衙门里积威甚重,衙役们长期浸淫在她的淫威之下,令出必行令行禁止,她说一句话没有不好使的。而今见仇璋这样问她,呆呆看着他们双方。

    类似的话韩杞也质问过李纤凝,当时李纤凝尚且能冲他发火,而今面对仇璋的质问,李纤凝半句话回不出来,脸色阴恻恻。

    仇璋忽对解小菲发难:“解小菲你还愣着做什么,莫非本县的话不好使?”

    “仇县丞息怒,小的们这就带解小菲去领罚。”黄胖子多机灵啊,招呼众人,拖着解小菲出去了。

    他们走后仇璋也走了。

    李纤凝呼出一口气。

    丁酉春一死,线索立断。李纤凝只好又把目光投向东市那桩案子。大秦寺名册上的金莲教徒不下数百人,仇璋费了大周章查到死者身份。得知是个叫雷万钧的绸缎商人。

    雷万钧家财万贯,于子孙上却没什么运气,子息单薄,家中一脉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还自幼体弱,药罐子里养大的。而今长到十五岁,已在鬼门关滚过数遭。

    也是因为这个儿子的缘故,雷万钧笃信景教,且笃信的很虔诚,没少贡献教俸,以至短短两年,从木莲教徒一路升至金莲教徒,教中集会,他常常是坐上宾,连主教大人也见过不下十次。

    这是雷万钧亲口同雷夫人讲的。初十那日,雷万钧从教中回来,突然和雷夫人说他们的儿子有救了。雷夫人以为又是圣水那一套,未加理会。过了两日,雷万钧突然说要去趟青州。丈夫做生意,经常在外奔波,雷夫人未在意,吩咐下人为他打点行装,送走了丈夫。哪知十七日清晨雷万钧的尸体便盛在一口棺材里,摆在了东市。

    此案和长安县四年前那桩遗棺案如出一辙,死者周久和雷万钧皆是商人;胸腹之上皆有排列整齐的伤口;尸体皆被盛在棺材里遗弃于市;皆是景教教徒。不同的是,周久和雷万钧的伤口数目不同,一七一九,雷万钧做生意离家,其家人知晓。周久是则是乍然失踪,家人主动报了失踪,官府极快掌握了死者身份。

    除去这些,一无所获,一无所知。仇璋目前在排查雷万钧的人际关系,查查他有无仇家。当年周久案魏县令也是这么查的,查到最后查成了悬案。仇璋依此调查,李纤凝猜测也不会有收获。

    她曾提议把雷万钧周久两案并案处理,遭到了仇璋和魏县令的反对。一来周久案是陈年旧案,重启不易;二来他们手上实在没有证据,并案与否对查案于事无补。非得掌握一定证据,幕后黑手浮出水面才好并案,两县通力合作。

    说到幕后黑手,十有八九隐藏在大秦寺中。然那神秘胡寺铁通也似,究竟从何入手?

    先前于虾蟆陵小木屋中拾到的戒指或许是个突破口,那两个神秘胡人不会平白无故留下戒指。后来她把戒指拿给仇璋看,仇璋依稀辨出戒圈内侧的符号是吐火罗文,他不知含义,拿去请人翻译了。至今还没消息。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李纤凝愁肠百结。

    兀自娟眉紧锁,目光转到窗外,却见花露粉衫翠带,手持一把海棠纨扇,花前扑蝴蝶。

    李纤凝走出去。

    花露扑丢了蝴蝶,怏怏不乐,看到李纤凝,笑颜娇绽如花,“阿凝。”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屋?”

    “才来的,看到你拄着腮想事情,没敢进去打扰。”

    两人在桂树荫下落座。素馨捧出茶果点心招待花露。

    花露惯爱吃的,看到点心精致,花茶香冽,连声夸赞素馨。她这样热情,倒叫她想起解小菲,每次拿点心给解小菲,解小菲也是赞不绝口,一口一个好姐姐,嘴巴抹了蜜。

    想到这里,素馨问:“小菲的伤势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李纤凝道:“谁知道,左右死不了。”

    花露惊呼,“小解郎君受伤了?”

    “办砸了差事,给我们小姐打了三十杖。”

    花露捂嘴巴,“阿凝好凶。”

    李纤凝持杯饮茶,不掺和她们的话题。

    素馨说:“小姐待会叫小韩衙役来一趟。”

    “干嘛?”

    “小菲爱吃我做的点心,我装一篮,你叫小韩衙役捎给他。”

    “你自己拜托他,最近某人盯我盯的紧,我可不敢随意使唤他手下人。”

    “小姐使唤的不是他手下人,是你的床上人啊。”素馨说完想起花露在侧,吐吐舌头,跑掉了。

    花露懵懵懂懂,“什么手下人,床上人?”

    “这丫头疯了,你甭听她疯言疯语。”

    花露更糊涂了,素馨哪里疯了,她怎么没看出来?不过她心性单纯,想不明白也不纠结,想起此番来意,纨扇在手里转了几转,低鬟道:“阿凝,你知道万家茶庄吗?”

    “嗯,他家的茶蛮好喝的,怎么了?”

    “万家的小公子欲纳我为妾,你觉得这事成吗?”

    “他人品如何?家中有几房妻妾?妻妾性情如何,好不好相处?他这种富商人家,家大业大,你嫁过去不单单是和他过日子,大多数时候是在和他妻妾相处,他妻妾性格跋扈,不好相与,你过去岂不受气?你这样性情,在坊里有姐妹有公孙娘子护着。进了别人家,谁来护你,那万公子逛惯了勾栏妓院,岂是长情之人,一年半载腻了,将你晾在一边。他那群妻妾搓磨也把你搓磨死了。故此,他妻妾的性情是你第一桩要考虑的。”

    花露捏着扇柄说:“公孙姨娘也这样讲。”

    李纤凝心道公孙娘子既和你说了你还来问我作甚?

    花露把扇柄转来转去,心事重重。

    李纤凝说:“你不想给他做妾不做就是。”

    花露说:“我也说不好想不想,不给万公子作妾,也是给张公子李公子,再不就是王老爷孙老爷。选来选去,还是那些人。”

    忽然问李纤凝,“阿凝呢,为什么还不出嫁?”

    “没人要我。”

    “怎么会,你和仇大人不是一对儿吗?”

    “谁说我们是一对,人家即将定亲了,哪里跟我是一对。”

    花露大大的眸子里闪着深深的困惑,忽然说:“仇大人最近经常光顾幽兰坊。”

    “他去做什么?”

    “和一些达官贵人喝酒、聊天,晚上去会留下过夜,每次都点我,赏我银子。”

    “哈?”

    李纤凝气笑了,“你们两个做些什么?”

    “就是男女之间的事呀,仇大人夸我伺候的好,比他之前的女人不知好上多少倍。还说我生得丰腴,摸着舒服。”

    他之前的女人不就是她么,李纤凝肺要气炸了。去嫖她的朋友,还敢比来比去。李纤凝一巴掌拍桌子上起身就要找仇璋算账。

    花露下句话慢吞吞吐出来,“他叫我这么和你讲。”

    “嗯?”

    “可是阿凝我的朋友,我怎么可以欺骗阿凝。”

    “这么说他没碰你?”

    花露摇头,头上的珍珠流苏也跟着摇晃,显得她更呆了,“他叫我睡床上,他伏案看书。仇大人真厉害,可以静静不动看上一夜。”

    李纤凝气息略平。

    花露忽的一笑,煞是娇憨,“阿凝方才紧张了,是在意仇大人吗?”

    李纤凝悻悻。

    花露接着讲,“仇大人也很在意阿凝,仇大人私下和我说话,聊的大半是阿凝。”

    “聊我什么?”

    “仇大人问我是怎么认识阿凝的,何以和阿凝这样好,问的可细致了。”

    李纤凝眸光一动,“你都说了什么?”

    “就说了我知道的呀,我被人贩子捉了,关在小黑屋里,我天天哭,其他一同被捉的女孩子不理会我。后来阿凝来了,阿凝处处关照我,我最喜欢阿凝了,阿凝也喜欢我,我和阿凝做了朋友。”

    花露说完看李纤凝面色微凝,讶了一讶,“阿凝你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以后他再打探咱们从前的事,你就说忘了,甭搭理他。”

    花露心想仇大人每次都赏她很多银子,还不用她伺候,她怎么好意思不说。但见李纤凝这样郑重,仍旧点了点头。

    “你最近还有去大秦寺吗?”

    李纤凝另起话题。

    “去的。”花露讲,“昨天还同姐妹们同去来着,和法师忏悔了好多事,法师人真好,他夸我是小溪,清澈见底。”

    “看来你这个教徒当的很愉快。”

    “是呀,每次和法师忏悔完我的心情都很轻快。”

    “忏悔……忏悔,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吸引你的,或者说吸引景教教徒。”

    “因为忏悔可以赎罪呀。”

    “赎罪?”

    “法师讲,无论犯了多大的罪过,多么严重的恶行,只要诚心忏悔,反思已过,便能得到‘圣灵’的宽恕。”

    李纤凝冷笑,“杀人无算也能宽恕吗?”

    不料花露点头,摸着胸前的十字说:“‘圣灵’宽恕一切诚心悔过者,给人自新,给予人第二次生命。”

    李纤凝愣了愣,继续冷笑:“什么狗屁圣灵,敢情犯了法不用坐牢,到他那里忏悔就了,如此还要什么衙门要什么刑狱公人,武侯竟也甭日日巡逻了。”

    花露说:“经过忏悔,坏人变成好人,改过自新。这是法师讲的度化,把坏人度成好人,岂不比杀了他强?景教不主张刑罚。然而法师还说了,信仰对抗不了律法,真走到了杀头那一步也无需怕,向着圣灵诚心忏悔,死后灵魂自会升上天界。佛家讲究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圣灵’是比菩萨佛祖还要慈悲的存在,‘圣灵’宽宥一切诚心悔过之人。”

    “这些都是法师说的?”

    “是的呀,我昨天新鲜听来的,阿凝你说是不是很有道理?”

    “有个狗屁道理,你还不如去信佛。”

    花露:“……”

    送走了花露,李纤凝顺道把韩杞叫了过来。素馨已打包好食篮。

    “麻烦你了,小韩衙役。”

    “不麻烦,解小菲住我那。”

    “咦?”素馨惊讶,“住你家,这……这方便吗?”

    “方便,我从家里搬了出来,在榷盐院后面赁了一间小宅。”韩杞实在无法适应家里多个生人,珠珠搬进来没几天,他就另寻住处了。房子是解小菲帮忙找的,离县衙近便。

    素馨见韩杞和她说着话,目光始终追随着李纤凝,盈盈一笑,“那就有劳小韩衙役了。”

    识趣退下。

    韩杞走到李纤凝面前,“解小菲的杖伤没有大碍,大夫说养个把月即可好,不会落下毛病。”

    “谁问你了。”

    “我知道你想知道。”

    黄昏花影瘦,李纤凝高高卷起竹帘,好叫花花草草的影子映进来。

    那些花草影子落在几上、墙上,也折在李纤凝脸上,使她处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面庞柔和,抹煞了几分锋利。

    “小菲的房契落到了茱萸手里,茱萸不许他进门,他现在有家难回。”

    “你趁早别在这里气我,拿上东西赶紧走。”

    韩杞却扣住李纤凝的腰肢,在她左腮下亲了亲。蜿蜒上移,吻她耳朵,把她的宝玉葫芦耳坠也含进去。

    “我的房子很好找,门上雕有一对大鲶鱼。你抽空过去瞧他。”

    说完,拎篮子去了。

    晚风和畅,拂过被吮吸过的耳垂,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