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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片月 正文 118.残月篇(十一)酉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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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8.残月篇(十一)酉鸡

    此后几日,陆槐动静全无。与此同时,李纤凝弄权案爆发,理当下狱,人已在狱中,没法再下,案子顺势又落到福王头上,令福王由衷感叹一句:祸不单行。

    感叹完,对仇少尹说:“走,随本王去看看你侄媳妇。”

    牢房里,仇少尹的侄媳妇正在兴师动众的濯发。她一人濯发,劳动三四个人,有捧水盆的、捧葛布的、递香膏的。

    “小马,再打盆清水。”

    小马答应一声,端起水盆没等出去,王狱丞端着一盆清水进来了,“水来了,夫人请用。”

    “怎敢劳动王狱丞。”

    “夫人哪里的话,能为夫人效劳,是小人的荣幸。”

    李纤凝在清水里涮完,捞起头发,拧去多余水份,接过狱卒递来的葛布擦拭。

    看到这一幕的福王问:“你关照的?”

    “没有啊。”仇少尹心里也纳闷,“死丫头,怎么做到的。”

    牢里不是没关过大人物,比李纤凝贵重的人物多了,没见狱卒们这样殷勤。

    王狱丞回头见到福王与仇少尹,扯过狱卒,行礼问好。

    仇少尹吼道:“她是你们祖宗,这么伺候她,牢门大敞大开着,还嫌犯人跑的不够?今天不治你们一个玩忽职守罪,算本少尹无能,都去找刑狱公人领板子!”

    唬的几人慌忙下跪求饶。

    “八叔好歹是这里的长官,也不知关照我,头发都起虱子了,实在痒的厉害,没办法才求几位差爷行个方便。”李纤凝一边擦头发一边说,“行了,没你们事了,都下去吧。”

    几个狱卒待要起身走,猛地醒悟上司还未发话,只得跪回去。

    福王瞧在眼里,似乎有点明白了她为何能“差遣公人如驱使自家仆役”,她身上有种气质,叫人无条件服从她的命令,尤其下位者。

    仇少尹鼻子没气歪了,在他的地盘,她还敢撒野,对他的人发号施令。不耐烦地启唇,打算叫狱卒去领罚,福王忽然开腔,“下去吧。”

    这是……开恩的意思?

    几个狱卒谢过,忙不叠退下。

    李纤凝坐到床上擦头发。

    仇少尹眼睛夹她,他和福王还站着呢,她倒坐下了。以埋怨的语气说:“文璨受你连累,又遭免职了。”

    李纤凝诧然挑眉,“事情尚未明了,怎会牵连到文璨?”

    “御史台参了李县令一本,参他纵容亲女,插手刑狱,干涉县务,查证属实,仇县丞疑似纵容的更厉害,遭到免职,目前和李县令两个赋闲在家,等候发落。”福王道。

    李纤凝掷开葛布,“哼,我久已不去衙门,整日在家相夫教子。如今事发绝非偶然,必有小人从中作祟,实在可恶。”

    仇少尹觉得,“相夫教子”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讽刺。冷笑道:“纵有小人作祟,你不做那些事如何给人家抓到把柄?怪只怪你平时张扬跋扈,树敌太多。”

    李纤凝没接他的话,看着福王说:“殿下缉拿天仙子遇阻?”

    “谁跟你说他是天仙子?”

    “狱卒们都这样讲,难道不是?”

    仇少尹恨她无视他的话,明明不希望她是天仙子,偏要拿言语触怒,“你身上的嫌疑还没洗清,管别人是不是天仙子,没准你才是天仙子。”

    李纤凝再次忽视掉他的话。

    “王爷,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你想和本王做什么交易?”福王撚动手中念珠。

    “干涉县务,插手刑狱,这罪状说大也大,说不值一提,也不值一提,就看往哪个方向渲染。我帮王爷抓到天仙子,王爷在圣人面前帮我美言开脱,王爷意下如何?”

    仇少尹不料李纤凝会提出这种要求,看向福王。

    福王缓将檀珠撚了一圈,忽道:“来人,上锁。”

    狱卒不敢怠慢,锁了牢门。

    李纤凝也不气馁,央求仇少尹:“八叔,我不爱吃牢里的饭,送些吃食进来,也算你疼爱侄媳妇了。”

    恨的仇少尹牙痒痒。

    福王忽然说:“全没动静。”

    仇少尹不解。

    “仇家、李家、罗家。”

    仇少尹一想还真是,接接连连出了这么多事,只有仇璋过来拜托他平时照看照看李纤凝,其他再没什么。仇侍中照样上朝,没开口向皇帝求一句情。若说仇侍中性格如此,李家、罗家何以也这般淡定。亲闺女、亲侄女陷在大牢,有可能摊上杀头大罪,竟然一点儿不急,集体静默,这是为何?

    仇少尹没有多余的功夫思考,陆槐有动静了。

    一瓶酒被摆到李纤凝面前。酱色窄口细陶瓶,五六寸高,瓶身上刻着一只大公鸡。

    李纤凝盯着面前的大公鸡疑然问:“殿下请我喝酒?”

    福王对面正襟危坐。

    “你上次的提议本王考虑过了。答应你未为不可。”

    “有条件?”

    “需试你一试。”

    “如何试?”

    福王目光落在酒瓶上,“这是陆槐送来的酒,其中必隐藏着某种讯息,我需要你破解出来。”

    “是吗?”李纤凝拿起酒喝了一口。

    福王震惊,“夫人太轻率了,焉知酒中没毒?”

    “既然需要我破解,当然得尝一尝。话说回来,酒里有毒吗?”李纤凝抹去嘴边酒渍。

    福王一顿无语,“拿飞禽试过了,无毒。”饶是无毒,也无人敢尝,只有李纤凝这般大胆。

    李纤凝说:“从狱卒处听来的消息残缺不全,不乏讹误,有劳福王给我讲讲陆槐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福王哪里耐烦做这种事,招来孔通判细述前因后果,连陆槐的身世背景,当年所犯之案也一并说与李纤凝听了。

    李纤凝听毕,转了转酒瓶说:“我对酒一窍不通,能找个懂酒的人来品品吗?”

    福王还未说话,孔通判先问了,“有这个必要吗?”

    “孔通判另有见解?”李纤凝问。

    “同僚们一致认为关窍在瓶身上,抑或‘酒’字上。”

    “说来听听。”李纤凝撑起下巴。

    “拿瓶身来讲,上面刻有一只鸡。卢主薄认为此鸡暗喻鸡窗,鸡窗对雁塔,长安还有哪个雁塔,必是大慈恩寺的雁塔,陈都尉已经领了一队人过去了。”

    “等等,怎么就雁塔了,我知道鸡窗是书斋,怎么就和雁塔对上了?”

    “不闻雁塔题名之典?”

    李纤凝仍是一脸困惑。急的孔通判直跳脚,“鸡窗对雁塔,秋榜对春闱!”

    李纤凝思索须臾,做出恍然之状。

    福王冷眼旁观,才疏学浅成这样,他真的能指望上她吗?

    李纤凝看到王狱丞的身影,招手唤他,“王狱丞,来来来。”

    王狱丞进来,躬身向福王、孔通判见礼。

    “王狱丞,你懂酒,尝尝这是什么酒。”

    “哟,夫人,这可折煞小人的,小人喝的是市井上浮着绿蚁的劣酒,好酒是半滴没尝过,怎么能说懂酒。”

    “这也不是好酒,你尝尝看。”李纤凝把酒瓶子递过去。

    王狱丞见福王没说什么,小抿了一口。

    若事先知道是凶手送来的酒,估摸王狱丞打死也不会喝。

    “尝的出来什么酒吗?”

    “尝的出来,市面上常见的阿婆清。”王狱丞放下酒瓶。

    李纤凝直起身子,平视福王,“殿下,交易的话作数?”

    “取决于你的推断。”

    “那好,您即刻派人去虾蟆陵,也不用挨家挨户,捡空置房舍搜起。一间也别放过。”

    “为什么是虾蟆陵?”

    “阿婆清产自虾蟆陵。”

    “这么简单?”

    李纤凝道:“陆槐货郎出身,他不会设置高深晦涩的谜题,就这么简单。不过您动作得快点了,还剩不到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以后是酉时,酉鸡,谜底果然简单。

    福王前去调遣。孔通判正待跟上,袖子突然叫人一拉。

    “您再给我讲讲鸡窗雁塔,他们俩怎么就对上了?”

    “方才不是明白了?”

    李纤凝方才看到福王嫌弃的表情,哪里还敢再请教,生怕福王见她愚钝收回之前的话。

    “我没明白,我装的。”

    孔通判:“……”

    虾蟆陵某间废屋内,咄喝被结结实实绑在一张木床上,绑的时间太久,裸露出来的肌肤成了紫色,汗水小河似的流淌,汇聚在他身下,使得整个身体水淋淋。

    他的嘴里紧紧咬着一根麻绳,齿关咬僵了,唇齿颤颤,犹不敢松口。皆因麻绳的另一头连着弓弩,正对他心口,只要他稍有松懈,触发机关,立时命丧当场。

    而这一切,全部拜那个叫陆槐的男人所赐。

    那晚他从天而降,和他们说奉吉和之命来救他们。吉和逃走一事他们有从狱卒的闲言碎语里听说,心中信了几分,重要的是他们实在没有退路,也就随他走了。与其等着被凌迟,能出去总是好的。

    他们来到大秦寺,预备与吉和汇合,惊见大秦寺外围满官兵,他们悄悄离开,躲藏了几日。昨天傍晚,陆槐出去查探情况,带回两份吃食,他和明伯吃完即人事不知。

    醒来时身体已遭束缚,陆槐布置好了机关,匕首悬于左眼上方胁迫他咬住麻绳,受制于人,咄喝怒气冲冲咬住。

    陆槐露出满意笑容,闲话似的问他,“能坚持多久?”

    咄喝怒气喷薄。

    于是陆槐自问自答,“我当初坚持了八个时辰,你这么壮,给你算十二个时辰好了。现在是酉时,明日酉时,但愿他们能找到你。”

    说完这段令人糊涂的话,陆槐押着明伯离开。留下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今他已坚持了一天一夜,期间窗外几度传来人声,只要他开口他们立刻就能发现他,偏他开不了口。他体会着生还的希望无数次从身边溜走的滋味,这种精神折磨不啻于凌迟。

    窗外光线转柔,一日即将结束,而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腮帮硬的像石头,眼皮重逾千钧。好想睡一觉啊,好想放松。

    不,决不能,那个混蛋,他定要活着找到他,拆他的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意志又怎敌得过本能?

    眼皮还是渐渐合拢了。

    倏忽,几个孩子的玩闹声钻进耳朵,他猛的醒来。

    姓陆的说但愿官府能找到他,这么说官兵可能会来?

    太阳马上落山了,他没有时间了,他绝不可能再撑一夜,这几个孩子是他最后的救赎。

    沉闷怪异的声调自齿间溢出,他努力在不使绳子受到任何波动的情况下发声。

    孩子们似乎听到了。

    “听,什么声音?”

    几个小孩不约而同闭噤声倾听。

    突然有个小童喊了一句,“是鬼呀!”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又叫又闹。

    屋子里传来一声急促嘶哑难辨的男声:“别——”

    话未说完,声息骤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