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残月篇(十六)阿云
李纤凝睡的迷迷糊糊,听到耳边有抽泣声,眼睛嵌开一条缝隙,看到花露梨花带雨的面庞儿。
“小姐醒了。”解小菲凑过来,李纤凝的瞳孔里瞬间又映进一张脸。
李纤凝擡起手,花露立刻握住,泪眼汪汪,“阿凝……”
“瘦了。”
“都是因为担心小姐。”解小菲说,“得知小姐出事,露露天天哭,茶饭不思。”
李纤凝手贴过去,揉揉花露的脸。
“怎么进来的?”
福王不允许闲杂人等进来,允她丈夫、父母来探望已是格外开恩。
“求的公孙大娘跟福王讨的情。”解小菲说。
花露嗔怪他,“你又抢我的话,害我没话和阿凝说。”
“你说嘛,我不说了。”解小菲床边蹲下来。
花露揉揉眼睛,“阿凝,我学会蒸包子了,你早点好起来,我蒸包子给你吃。”
李纤凝一笑,“好啊,不过我恢复的这段时间,你要把自己重新养的白白胖胖。”
“放心吧小姐,我天天给她吃点心,一个月就养回来了。”
花露又被解小菲抢了话,心里着急,一时想不出话题,只好围着食物打转,“阿凝喜欢吃什么馅的包子?”
“什么馅都好。”
“那吃赤豆馅吧,我最喜欢了,阿凝也一定喜欢。”
“小姐才不会喜欢,依我说,还是青韭羊肉馅最好吃。”
花露一脸嫌弃,“青韭味道重,阿凝才不会喜欢。”
“你以为小姐和你一样,挑挑拣拣。这也嫌味道重那也嫌味道重。”
“你……你挤兑我!”
解小菲对花露做了个鬼脸。
李纤凝看他们拌嘴,只觉前所未有温馨,日子又恢复平静了,真好。
后面樱烛进来给李纤凝换药,解小菲避出去了。李纤凝叫花露也出去,花露不肯,躲在帘帐后面偷偷看樱烛换药。
没一会儿,抹着眼泪出来。
“怎么了?”解小菲问她。
“阿凝胸口的伤疤好狰狞好恐怖。”花露抽噎。
“有点伤疤算什么,好歹命捡回来了。”
“怎么办,仇县丞会不会不要她,会不会冷落她。阿凝今后的日子会不会很难过?”花露替李纤凝的未来担忧。
“什么嘛。”
“男人很在意女人身体的,有一点小小的瑕疵就要嫌弃。还记得那年碧月背上起了疹子,客人便嫌她。阿凝身上那么大一块疤,仇县丞难保不嫌弃,将来冷落她。”
“又是你们幽兰坊的那一套,仇县丞才不敢嫌弃小姐,你少操那份没用的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那假如是我……”花露低头弄衣带,“假如我有伤疤,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呀。”
“伤疤在脸上呢?”
解小菲嘿嘿一笑,问:“你还记得王婆买菘菜吗?”
花露不理解解小菲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懵懂点点头。
“王婆买菘菜,挑三拣四,菘菜叶子要绿如翡翠,帮子要白如玉,水份足,新鲜,支棱,不能有虫眼儿。轮到自家菜圃的菘菜,满菜心虫眼儿她也只当没瞧见,谁说她的菜不好,她还要骂街。”
说着执起花露的手,“你就是我菜圃里的菘菜,纵算你给虫子蛀出无数个虫眼儿,破破烂烂,也还是我的宝贝菘菜。”
花露此刻又忘记之前的问题了,仰头问解小菲,“你干嘛叫虫子蛀我,你不会替我捉虫子吗?”
“呃……”解小菲呆了呆,“你说的对,我会替你捉虫子。”
花露娇憨一笑。
陆槐受审当日,仇璋作为证人,在大堂一壁之隔的耳室等候传唤,旁听了审讯全程。
福王虽代任京兆府尹,审讯流程不及仇少尹熟悉,反居陪席。仇少尹居中而坐做主审。
审讯开始,陆槐被带上来,他身着囚服,颈上头上缠着纱布,样子有几分怪异。双眸桀骜,环视一遍堂上诸官,似有藐视之意。
仇少尹最瞧不得他这样,惊堂木一拍,吓得人心突突。
“大胆案犯,胆敢藐视公堂,来人,给我拖下去,重责十杖。”
陆槐被拖下去,复拖上来,眼神没变。反挑衅似的问仇少尹,“大人还打吗?”
仇少尹当然有心打,只是担心打重了还得给他医治,没的耽误审讯,恨恨道:“公堂之上,由得你发问,跪下。”
陆槐从容跪下。
仇少尹列举了他二十年间犯下的二十桩案子,由文吏一一宣读。读毕,问他:“陆槐,以上罪行你可承认?”
陆槐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有些认,有些不认。”
仇少尹气煞,认便皆认,怎么还有的不认。公堂之上,少不得压着性子问讯:“哪些认,哪些不认,你且说与本官听听。”
陆槐一一列举了包括最近发生的五起案子以及光德坊连环凶杀案、牛武案等在内的十三起案子。
仇少尹回顾卷宗,注意到他承认的案子尽数发生在宝历三年及宝历三年以后,宝历三年以前便只光德坊案一桩。
仇少尹严声道:“陆槐,本官问你,你可承认你是天仙子?”
“我承认。”陆槐毫不犹豫。
“既承认,如何否认竹郎几起案子是你的手笔?”
“不是我做的我当然否认。”
“谁不知这几起案子出自天仙子之手,你既承认自己是天仙子,怎敢说案子不是你做的人不是你杀的?”
“谁说天仙子只有一人?”
此言一出,群情动容,莫非还有漏网之鱼?
耳室内的仇璋心脏随之一紧。
“你的意思是天仙子不止一人?”过得半晌,仇少尹接上话茬。
“没错。”
“宝历三年之前的案子是另一个天仙子做的?”
“又说对了。”
“他叫什么名字,现居各处?”仇少尹不觉拔高了声音。
“城南,乱葬岗。”
“你是说他死了。”
“死在了宝历三年。”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很奇怪吗?”
仇少尹气极恼极,“不知道名字,样貌、年龄总该知道罢,与你是何关系,速速交待!”
“样貌嘛……鹅蛋脸、杏仁眼,翘鼻头,唇若桃心,是个……”陆槐有意一顿,“普通的老伯。”
众人听他前面形容,还道是个佳人,不料转折出个老伯,一时面面相觑。均感这小子真是邪门。
仇少尹鼻孔里哼了两声,“哪里是普通老伯,分明是个俏老伯,从实道来,你与此人是何关系?”
陆槐仰头,呆望大堂上方藻井。正当仇少尹等的不耐烦之际,他忽然幽幽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陆槐交待,元和十四年官府上门逮捕他,是那位神秘的老伯及时知会他,救下他一命。
老伯当然不是平白无故救下他,实际上他另有目的。
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没几年活头了,预备培养陆槐成为他的接替者。那时候陆槐方才知道,救他的老伯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天仙子。他问老伯天仙子不是专门猎杀凶手么,为什么不杀他,反而救下他,还要培养他成为接替者?
老伯说正因为他是凶手,他才选择他。只有凶手最了解凶手,最是知道对手的致命弱点在哪里,对峙时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陆槐问他,为什么做这种事,为什么专杀凶手?惩恶扬善?抑或对官府不满?老伯回答他,因为普通人无法满足他,宰一只兔子有什么意思,猎狼才能带给他快感。狩猎猎人,享受令人颤栗的快感,是他活着的意义。
陆槐也是追求刺激之人,老伯说法吸引了他,他决定加入。
此后六年,老伯每天抽出几天时间训练他,偶尔也带他一起出去捕猎。陆槐迅速成长为一匹暗夜中的孤狼,月下的勾魂使。宝历三年,老伯死后,陆槐取代他成为了新一代天仙子。
“从这一点上看,他也算是我师父。”最终陆槐这样说,
“你却把你的师父丢在了乱葬岗。”
“啊,我没说吗?”陆槐故作惊讶,“是我杀了他。”
闻者悚然。
“他也算死得其所了,各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
陆槐猖狂大笑。
背后的刑狱公人上前给了他一棒子,“老实点。”
陆槐一个转头,眸光与刑狱公人对上,刑狱公人脊背如爬蛇,凉飕飕。
来自顶级掠食者的压迫力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
案件庞杂,合计分七天审理,陆槐细致交待了作案过程。被问如何精准投毒时,陆槐答:“这没什么,大人当伙夫往牢房送几个月饭自然晓得了。”
“说清楚些。”
“我们把饭桶搬进牢房,狱卒负责分配,狱卒们各不相同,分配饭食的顺序也各不尽相同,有的喜欢由远及近,有的喜欢由近及远,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单从一侧,两侧一起,各有各的习惯。只要掌握了每个狱卒的性情和习惯,便可精准把控饭桶的去向。我这么说大人明白了吗?”
语气仿佛在教导,仇少尹气的直瞪眼。
“对了,褚狱卒没事吧,他着实不知情,白白受了一顿酷刑,大人可得好好补偿人家哟。”
仇少尹深吸一口气,继续问他毒药来源,以及他如何知道天仙子有毒。
陆槐回答毒药是老伯留下的,他久已发现天仙子之毒,摘花炮制毒药,以备需要。
仇少尹又问他为何绑架仇璋,似有针对李纤凝之意。
陆槐说:“很久以前就注意到她了,一直咬着天仙子不放。逗她玩玩罢了,怎么,过火了吗?”
仇少尹觉得,这一桩大案审下来,他得少活三年。
随后又是冗杂的交待细节的过程。
审讯完,吏员们花费十天时间将口供整理成卷宗,摞起来足可齐梁。
关于老伯的真实身份,官员们几遭逼问,均未从陆槐嘴里获得半句有用信息,料想陆槐属实不知情。好在老伯已是泉下之魂,追踪他的真实身份与否无关紧要,打从案发之初,他就是一缕幽魂,来去无踪,神鬼莫蹑。如今这样隐去,未为不可。
案子顺利完结。整理好的卷宗马车拉走送去刑部复核,刑部复核毕,奏闻天子量定。
天子御笔亲批,凌迟。
自此,自元和七年起,大和五年讫,横跨二十年的天仙子案得以缓缓落下帷幕。
得益于案件了结,李纤凝嫌疑解除,现已搬回家中养息,素馨也接回来了。
至于她身上背负的另一桩案子,福王兑现诺言,皇帝面前为她开脱,将她描画成一个单纯喜欢查案的小娘子,除了查案对其他漠不关心,说她窃权弄威纯属毁谤,若有什么不当举止,也出于查案所需,绝无异心。
天仙子一案中不辞万死,勇斗凶徒就是最好的例证。李纤凝因此得以将功补过,从轻发落。剩下零零散散各种罪名加一起,罚了四十杖。伤愈后去领刑。
自家八叔在京兆府任职,还怕打坏她么,仇李两家均未把四十杖放眼里,单单欢喜她平安归来。
李夫人想煞女儿,极力主张接女儿家住,李纤凝也想和母亲温存,这阵子一直带阿玥住娘家。
仇璋一天过去看两趟。这天从李家回来,得知仇少尹在府上吃酒,过去陪了几杯。
换盏更酌之际,仇侍中酒力不济叫丫鬟扶回房了,仇璋大哥有事也退席了。仅剩仇璋与仇少尹,两人边喝边聊,不知怎么聊到了陆槐,仇少尹骂道:“这小子真邪门,天天在墙上画云纹,画了满满一墙。”
“画云纹?”
“许是在思念他娘子,看不出来他小子还是个情种。”
“他有娘子?”
“叫什么云娘,住桃花村,长安附近压根没这么个村。”
仇璋任万年县丞多年,对万年县四十五个乡几百个村了若指掌,知道龟川乡有个古宁村,村北有株百年桃树,花开如霞蔚,旧称桃花村。
辗转一夜,难以将此事翻过,第二日仇璋一人一马驰往古宁村。
拿着陆槐画像,入村多方打探,终于于一老妪口中探听出些眉目。
老妪上了年纪,眼睛也花了,看着画像辨认半晌,只说像,像她之前的租客,不敢确认。
她在村西头山脚下有间房子,远离村民聚居之地,空置多年,六年前租给了一郎君,不过他只在那里住了两年。
仇璋问他是否携带妻子。
老妪说他没有妻子,独身一人。
仇璋说有一叫云娘的女子,婆婆可有印象?
老妪略一回想,说确有一女子来找寻他,她撞见过一次,问那女子贵姓,女子说姓李,李花的李。想必是那位云娘了。
“李云娘……李云……云……”
仇璋喃喃念上几遍,不禁神移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