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她止不住牵动嘴角。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说话声:“怎么还不睡觉?”
虽然是谴责的口吻,却异常低柔:“夜里风寒,小心着凉。”
袁雪从未听到他如此温和的口气,心头莫名一颤,慢慢转过身来。
身后的龙震宇在看清她的脸之后亦是勃然变色,脸一沉:“怎么是你?”
袁雪反问:“那你以为是谁?”
在夜色的掩护下,借助来自房间的一点微光,袁雪略带放肆地打量龙震宇。
他穿着长袍睡衣,露出光光的胳膊和腿,比袁雪想像的要壮实得多,手上擒一只专喝威士忌的杯子,里面有小半杯暗褐色的酒液。
这么晚了,他当然不可能继续戴着墨镜,所以袁雪能看清楚他眼里冰冷的神色。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口气和眼神一样冷,目光飞速在她身上闪过。
袁雪由此判断自己又撞上了他阴郁的一面,但她仍用轻松的口吻开玩笑:“我不是自己翻墙爬进来的。”
想起身后的林海,她不禁暗忖,龙震宇会不会一发怒把她扔下去,又是这么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他当然没有,而是缓步向她移近,直至把她逼到晒台的栏杆边。后背传来冰凉的触觉,袁雪心里止不住打鼓,藏在背后的手紧紧攥住栏杆。
她仰头看向龙震宇,一股沉沉的压力蓦地萦绕周身。
“这种时候,我觉得我们不妨互相坦率一些,”龙震宇盯着她,黑亮的眼眸在夜幕中显得格外阴鸷:“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袁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
“别跟我装傻。”
“……好吧,我叫袁雪。”
龙震宇闷笑,双眸中却一丝笑意都没有。他伸出手,捏住袁雪的下巴,仔细审视:“你是不是觉得耍我挺好玩的?”
“我没有。”下巴被捏得生疼,袁雪使劲挣脱,有些恼怒:“是你认定了我不怀好意,我再怎么解释也没用!”
他松开她,但双臂圈在她身子两边,令她无法逃脱:“我相信我的直觉。”
袁雪冷笑,措词也不再客气:“难怪你妹妹没有朋友,永远只能孤零零地呆在这个像囚笼一样的地方,因为她的哥哥把外面的世界看成洪水猛兽,所有想接近她的人都是要害她!如果我是你妹妹,恐怕早就被你逼疯了。”
龙震宇玩味她的这番话:“你是不是想说,你是拯救她的大善人?而你拯救她的方法……就是打算抢走她的丈夫,让她尝尝世界冷酷的滋味究竟是什么样的?”
袁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和陈总什么都没有,是你想多了。”
“哦——”龙震宇拖长声调,仰头望一眼天,又低首:“你们是清白的,对吧?但我很怀疑……你们能清白多久呢?”
他几次三番的恶意揣测终于激怒袁雪。
“如果你不喜欢我出现在这里,可以明说,不用这样一次次捉弄我。”
“没!我很高兴你在这儿。”龙震宇手上加力,紧拥住她,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如果你真要搞什么猫腻,在我眼皮子底下活动比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搞让我心里更踏实。”
他阴森的口吻令袁雪周身凉凉的,她用力一挣,总算脱离了他的“拥抱”。
现在,她有点后悔上来找什么清风明月的感觉了。
她脚步略带仓促地朝前走,龙震宇没有追上去,闲闲地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句:“晚安,袁**。”17、
龙震宇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时不时扎袁雪一下,让她浑身难受,又抱怨不得。所以,有差不多两周的时间,袁雪对龙静雯的邀请不再慨然赴约,她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与龙家保持距离。
以龙静雯的敏感,当然没多久就察觉了,她没跟袁雪在电话里多嘴,转而让陈元找她谈话。
袁雪坐在陈元办公室,捧着他亲手调制的温香可口的咖啡,听他软声细语说话的时候,一颗心顷刻间就软了下来。
“是不是因为她大哥的关系?”陈元自然也不傻,一下就抓住问题本质。
袁雪一笑算作默认,她当然没法把龙震宇背后跟自己探讨的话题如实告诉陈元,根本说不出口。
陈元在她对面坐下,笑容歉然:“你别见怪,她哥哥的脾气就是这样,有时候说的话我也不爱听,不过他心眼不坏。”
袁雪在心里冷哼一声。
“你总不去看静雯,她一直不太开心,这两天跟我商量,说想由她作东,请你和她哥哥都过去,要她大哥给你陪个不是。”
袁雪手一抖,咖啡差点没泼出来,笑得不尴不尬:“千万别!”
龙静雯真要这么干,不是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么。
她想了想:“我手上还有两天假期没休,要不明天休半天,我下午去看看静雯姐。”
陈元一听,脸上的忧郁顿时化为笑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袁雪放下杯子:“陈总,您别老谢我,我会有压力。我和静雯姐,就像她说的,也算种缘分吧。”
傍晚五点,日暮西坠,阳光不再持续热烈,袁雪陪龙静雯坐在别墅三层的露天晒台上,白天看到的景致和晚上截然不同,松山别墅**尽收眼底,视野极佳。
小雅刚给她们端来两碗消暑甜汤,冰镇过的,沁人心脾。
“我哥说,像我这样的人就该多晒晒日光浴。”静雯摘掉墨镜,在遮阳伞下伸了个懒腰,表情惬意。
袁雪渐渐发现,静雯提到哥哥的次数要远多过丈夫,她不禁想到陈元的顾虑,是否龙震宇也曾向妹妹敲过边鼓,以至于龙静雯对她和陈元的关系也有所怀疑?
但仔细回想这半天相处的时光,袁雪并没有察觉到静雯对自己的态度与以前有什么不同,仍是那样热心、亲昵。
袁雪暗自苦笑笑,她原以为人正可以不怕影子歪,但正所谓“做贼心虚”,那个不够镇定的人反而是她自己。
她起身,在宽敞的晒台上转悠了一圈,靠在扶手上眺望远方。
晚风吹来,颇有劲道地撩动衣衫,令她感觉自己就像在一艘船的船桅上迎风而立。她闭起眼,张开双臂,在风中用力呼吸,朝着远方微笑,问静雯:“我像不像泰坦尼克号上的露丝?”
静雯笑着走近:“你太瘦了,我真怕一阵风就把你刮跑!”
两人咯咯笑着,凭栏而立。静雯低头望了眼楼下的斜坡和密密匝匝的树林,立刻转过身去,背靠栏杆:“好晕!”
袁雪讶然:“你恐高?”
“有点。”静雯以手抚额:“所以我一个人的时候不敢上这儿来。”
“你说,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会立刻结束生命?”她依旧背着外面,却幽然发问。
袁雪看看她,又低头打量晒台离地面的高度:“会吧。”
即使摔不死,也会因为惯性滚入山坡上的密林,一路下去,不知道会撞上什么。
“袁雪,你怕死吗?”
袁雪想了想,摇头:“生和死就像一张纸的两面,不可分割。有生就有死,怕也逃不过。况且,死亡是对现实烦恼的一种解脱。我相信人世有轮回,这辈子洗脱不掉的罪孽和污点,都能通过死亡来解决。”
静雯笑道:“照你的意思,所有做过错事的人只能靠死来救赎了。”
“也不尽然,得看个人有没有悟性。有的人看得开,能找到开解自己罪孽的办法,也有人心里始终有结打不开,郁郁寡欢存活在这个世上,对后面这种人,死其实是个不错的解脱办法。”
静雯不笑了,神情陷入思索,喃喃低语:“死真的可以让人解脱?可是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记得庄子里提到过死亡的话题,好像是说,人人怕死,是因为不知道死后遭遇什么,但谁能说,我们活着,其实是在某个梦里,死只是梦醒,反而能化险为夷呢!”
袁雪说着,扭过头来,发现静雯正用怪异的眼神盯着自己。
“袁雪,你有没有想过自杀?”
“一个人一生中,多多少少都会有几次轻生的念头,我当然也不例外。”
“为了什么?”
“也没什么,那时候年纪小,淘气,芝麻大点儿的事看得比天重,现在想想很好笑。”
袁雪盯着她沉思的脸,又道:“也不是个个人都能像你这么锦衣玉食过来的。”
静雯面露怅然:“你错了,我小时候家里也穷,我妈去世得早,我爸犯了事跑路,不知去向。如果不是哥哥,我可能死一万次了。”
“难怪你们兄妹感情这么好。”袁雪羡慕道:“而且你现在还有陈元这么好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