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25遗恨
销骨篇遗恨
马大骏对着男厕所的镜子,眨巴眨巴眼。
皱巴巴的白汗衫,右肩还落着层灰。今早刚参加完老周的追悼会,帮着家属烧了些生前的衣物,估计是那时候蹭上的。他赶紧拍干净,又扯起前襟,低头使劲嗅了嗅,一股子汗酸味。
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急匆匆地打湿头发和脖子,胡乱抹匀。
“谁这么不讲究?”
保洁大姐提着拖把进来,见洗手台下面,平日用来涮拖把的红色塑料桶里,此时正浸着个大绿西瓜,便梗直脖子,冲着里面隔间吆喝起来。
“这谁在我水桶来泡西瓜?”
“我的我的,不好意思昂,”大骏赶忙弯腰抱出来,“天热,我这不寻思给西瓜降降温嘛。”
“这是医院,不是恁家。再说这是公家的桶,你给我占下了,我还怎么涮拖把,怎么擦厕所地——”
大骏一溜小跑,逃离大姐追在身后的喋喋不休。怀里的西瓜滴滴答答,淌着浑水,灰色的汤汁,尽数蹭在了白汗衫上。逼仄的铁皮电梯里都是热烘烘的人,又慢又挤,他等不及。两手兜住西瓜,一步三阶,一路小跑着上了四楼。
气喘吁吁,定在病房门口,他这才摘下口罩,抹了把人中上的汗。
夏日午后,窗外日光倾城,反倒趁得屋里有些昏暗。曼丽坐在床边,一道瘦削的灰色剪影,正削着半只苹果。
大骏敲敲门,抖露开早准备好的笑。
曼丽擡头,看清是他,嘴上也跟着笑,眼底却波澜不惊。
“来了?”
他忙不叠地点头,点个不停,从门口一路点到病床根下。
“我来看看姜,”他递上瓜,献宝一般,“快入伏了,恁吃个瓜,降降火。”
曼丽接过来,不经意瞥向他前胸蹭上的污渍,一怔,笑了。这次倒笑得真心实意,眼角蹙起细小的褶子。
“你这衣服,扎染款式的吗?”
“啊?昂——“大骏也跟着笑,两手来回搓着污渍,“时髦,新款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弄上脏东西了,其实就是这么个设计。”
“哦,我刚才也以为是西瓜蹭上的,”曼丽应和着,抱着瓜旋过身去,“坐吧。”
说完才左右环顾,发现狭小病房里乱糟糟的,根本没地方坐。她连忙放下瓜,收拾出一张凳子。
“坐。”
大骏坐定,摘下斜挎在右肩的电脑包,搁在膝上,视线在屋里滴溜溜地转,转来转去,最后转到病床上的男人身上。
“姜怎么样了?”
“昨晚八点多开始,总喊着右腿疼,说是抽筋一样,一直喊到天亮。中午吃了点粥,这才刚睡下。”
腿疼,可男人已经没有右腿。
男人陷在枕头里,半颗脑袋光秃秃的,密布虬结的疤,褐红色。右半边的五官也急促地捏在一起,像是幼儿恶作剧的涂鸦,一个不得体的玩笑。
大骏不由得忆起初见时的意气风发,叹口气,这才看到姜川手上也缠着绷带。
“这手又是怎么了?”
“一直没恢复好,都三次手术了,老是反复感染,最后医生给截了两根指头,才算勉强保下来手。”
曼丽的老公在烟花厂爆炸中受伤,当初拍着胸脯子说一定会给医疗费的李大金,打那以后再也没现过身。
她提起把刀,咔嚓,用力一压,西瓜裂成两半。
“我听说,老周没了?”
西瓜的清新盖住消毒液的清冷,红色汁液印在白色的桌面上,像是旧人的血。
“嗯。”
老周也是爆炸事件的伤者,曾盼着赔偿金续命。
“他家条件不好,一直也没正了八经给治,在医院待了不到半个多月,就回家躺着去了。这不今年天热,身上疮都烂了。疼,可疼也没法,没钱,只能生忍着。”
大骏接过曼丽递来的一牙瓜,擎在手里不急着吃,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老婆打两份工,你还记得以前什么样吗?那大脸盘子多富态,隔着半年不见,现在又黑又瘦,头顶一圈白头发,看着老了十多岁。
“儿子倒是大学毕业了,可一直没找着好工作,就想着挣笔急钱,填他爸的坑。现在给人送外卖,他妈说前几天还撞了人车了。”
大骏挠挠头。
“是个什么车来着?他妈今天还跟我抱怨来着,说了好几遍。我也记不着了,车标是个什么字母,大D还是大B来着,反正是很贵。
“老周也是可怜啊,苦了一辈子,临退休的年纪了,摊上这么个屁事,他又要好,要面子,知道全身植皮那贵了去了。
“离家出走好几天,最后才在海来找着,弄上来时候人都泡囊了。估计是知道活着也是遭罪,不愿意再拖累旁人了。”
曼丽本是捏着叠卫生纸擦桌子,听到这句,手倏地攥紧。
“诶,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大骏并未察觉出异样,乐颠颠地伸手,在包里捣鼓了半天,掏出来本书,抚平折角,递过去。
“你晚上陪床没事干,可以看看,就当是打发时间。”
“这,”曼丽盯着封面,蹙起眉,“这什么啊?”
“你不是喜欢看小说吗,这都不认识?”大骏探过身子,指头点了点,“村上春树,日本知名写小说的,人家店主说了,文化人都爱看他。”
“你买的是木寸上春树,贪便宜买的盗版吧,”曼丽将书推回去,“你不懂就别搞这些了。”
“啊?这还不一样?”大骏挠挠脖子,“我还以为是字印的大呢,诶唷诶唷,这弄得——”
诶唷了半天,也没诶唷出个结果,刚挺起的腰杆子转瞬间又塌了回去。这时病床上的姜川,在睡梦中发出短促的呼唤。
“水,喝水。”
曼丽赶忙跑过去,轻轻擡起他的头,又在下面垫了几个枕头,端起杯,吸管杵向他干裂的唇。
喝完水,似是得了滋润,姜川的声音也跟着亮了几分。
“我梦见带你骑自行x车去了,”他看着她笑,左脸尚存着几分往日的影子,“咱俩还放风筝来着,我腿可有劲了,跑得特快,我——”
他突兀地停下,曼丽赶紧接口,“大骏看你来了。”
姜川惘然,愣了几秒,转过头来,这才看见坐在一旁的大骏,挣扎着就要起身。大骏赶紧上前,下意识要去跟他握手,却又发现对方缠着绷带。
“你别动了,躺下躺下。”
“你也别站着,坐下坐下。”
两个男人就这么生硬地客套着,瞥了眼曼丽,同一份心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护士进来了,连带着一股子消毒水味。
“该清创换药了。”
叮叮铛铛,换药车移动,铁器碰撞的声音。姜川脸色灰白,慌了神。
护士俯下身来,戴手套的手刚触碰到绷带,他不自觉地开始抽冷气,护士没有停,熟练地拆下第一层纱布。
“可能会有点刺痛,稍微忍忍。”
渗出的脓液,新结的痂,创口跟纱布黏连在一起。
“没事,不怕。”曼丽搂住姜川,将他的头轻轻抵在胸前,遮挡住护士的动作,“没事,我在呢,很快就好了。”
“好。”他嘴唇煞白,仍是艰难地笑,“没事,我不怕,不怎么疼。”
护士打湿黏连的部分。
“马上就好,”曼丽抱得更紧,声音却更轻,“你看着我,看着我。”
他擡头,右眼浑浊,左眼清澈,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
撕开的那一瞬,姜川惨叫出声,上半身打着挺,冷汗透了一层。
大骏傻在一旁,望着暴露在外的残缺。本该生着小腿和脚的部分,此时却空空荡荡,他别过头去,不敢去看。
他在害怕什么呢?是曼丽的泪,还是姜川的腿?
不知道,他问过自己,可自己也不知道。
“安条假腿,需要多少钱?”
“看牌子和材质吧,”曼丽用手背抹了把脸,“三五万,最便宜的了。”
二人并排站在走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背靠瓷砖,刺骨的凉。
“曼丽,你要信好人有好报,你得信老天爷有眼。你那么善良一个人,遇见这些事,说明转机还在后面,”大骏捏住包带,一字一酌,“要是以后生活上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曼丽擡头看他,红着眼圈,像只受惊吓的兽。
“马大骏,你装什么呢?”
她突然笑了。
“你要是真好心,你把李大金给我找回来,你让他把手术钱给我吐出来!”
她猛地推了一把,大骏朝后趔趄了几步。
“你们不是哥俩好吗?当时不是你拦着我么?不是你让我给你个面子吗?结果呢?结果李大金这个王八蛋跑路了!如果不是你们,川至于耽误到现在吗!”
“曼丽,你冷静点,先别喊——”
啪,一巴掌甩上去。
嘈杂的走廊顿时没了声响,路人侧目,大骏捂住脸不说话。
啪,又是一巴掌。
大骏忍着,侧着脸躲闪。
曼丽蹦起来,一巴掌接一巴掌地甩上去,头发披散,黏在泪痕上。
大骏肿着脸,两臂箍住她不肯撒手。曼丽不住地挣扎,打挺,最终脱了力,软了下来。抽噎着,眼里满是恨。
“当我记不得吗?爆炸那晚,是你把他叫过去的。他是替你遭得这些罪,他是替你毁的——”
她在他怀里昂起头,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马大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真就那么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