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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 正文 第26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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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一早就下雨了,雨声淅淅沥沥听着心烦,想着下午的约定,南山一上午都没法好好工作,她东摸摸西摸摸,从书架上拿下自己的小说,读了两章毛躁地合上,胡乱塞回书架里。

    挨到中午,她换上一身黑色的衣服,出门吃了点东西,打车到了约定的地方。

    普莱早已经等候在那里了,她也穿着一身黑色。她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看到南山打着伞走过来,普莱招呼她到檐下躲雨,待南山坐好以后,俩人没有寒暄,普莱直接了当地厉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南山低着头,不敢看普莱。

    “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你又何必重新提起来呢?如果不是警察来找我,你准备瞒我多久?一直瞒着吗?”

    “我难受,我消化不了。当时如果不找一个地方说出来,我就要憋疯了。”

    “你难受可以和我说,再或者,可以对着天对着地喊几声也罢了,为什么非要写出来让别人看到?究竟是难受,还是就是想用这个当噱头,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根本不知道会有人看我写的书!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被人读到的你明白吗,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普莱还是很生气,在她看来,南山简直就是在作死,作死还嘴硬。旁边有人经过,普莱侧身让别人先走,等那家人走远了,她才接着说话。

    “算了。现在已经这样了,我也不想和你说更多。警察没再找我,她应该是信了。你没有乱说什么吧?”

    南山摇摇头。

    “记住,不管他们再怎么问,再问多少遍,答案只能是那个答案。忘了她,听到没有?”

    “嗯。”

    “好了。最近都不要联系了。也不要见面。我们都尽量低调一点,我会关店回老家一阵子。你最好也上别处去待一段时间。”

    “知道了。”

    看她的样子,普莱恨不得打她几下,最终也只是沉默片刻,拿起伞走了。

    谷子遇上点麻烦,不知道哪里走漏的风声,情报研判部门的同事发现网络上竟然有零星几个账号在重提罗红云案件,他们把案子说得神乎其神,各种阴谋论和“专业分析”让人啼笑皆非,还有扯到风水、怨念、鬼灵的,什么红衣女鬼,什么冤魂流连,倒像是亲眼看到似的。好在只是小范围传播,倒也能控制住,但谷子这一顿茶是不得不喝了。

    在这个初始阶段,他们还没有发现罗汉找律师做了什么,更不会明白这只是其中的一小步而已。网络舆论像一把水脉剑,它没有正邪之说,只看是被谁握在手里。胡律师的招数虽然简单粗暴但是有效,他只需要丢几粒小小的石子,激起来的水花就能溅到更远的地方,荡漾起更多水花。甚至不用自己动手,仅仅需要点点蝇头小利,多的是前仆后继的“正义之士”。

    被领导训了一顿之后,谷子不敢再怎么明显动作,可笔记本上写着普莱和罗红云的那一页,她无论如何也撕不掉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掉进一个陷阱里,这个陷阱不是别人挖的,正是自己挖好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游戏玩家冲关卡,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离真相可能就只有几步的距离,不可能停下来的。如果她能在这一步刹住车,那她也不可能当上警察了。

    不能明查,总管不住她暗访。

    知道罗红云相关的事情的人有三个:王文娜,南山,普莱。现在王文娜的说法是A面,普莱和南山对好的答案则是B面,她们之间唯一的漏洞就是“在小说里写了罗红云”这件事。只有把AB面组合起来,才有可能拼凑出一个真相。

    追逐真相的渴望不断激发着谷子的意识,她思考出一个在知道普莱的存在之前从没有考虑到的关键点——如果普莱对罗红云余情未了,还去殡仪馆上了香,那她会放任罗红云的骨灰被销毁吗?不大可能。

    受害人死亡以后,经由法医检验完成,遗体会被送去殡仪馆,保存10天。一般到了这一步,没有异议的受害者家属会前来认领遗体进行火化。但罗红云当时惟一的家属就是凶手罗汉,他怎么可能去管罗红云死后如何。无人认领的遗体火化之后,10天内没有家属认领骨灰,那么殡仪馆就不用再保管了。所以按照程序来说,罗红云的骨灰应该是当年就被殡仪馆集中处理掉了。

    她要探个究竟。

    等到谷子下班到殡仪馆,天已经快黑了。

    殡仪馆在城北绕城高速十五公里处,坐落在一座南向的山上,车沿山路转了几个弯,才进大门。雨停了,道路两边的黄色花朵还没有败尽,挂着点点雨水,门前尽是烧纸上香的味道,袅袅香火从灵堂的方向飘来,谷子把车窗闭紧,直奔办公室。

    值晚班的是个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看到谷子朝这儿走来,没好气地摆摆手,“灵堂在那边,这是办公室。”

    谷子没有出示证件,她赔着笑脸,“叔叔,我不是来守灵的。”

    男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紧急火化?没人给我打电话呀。”

    “不不,我来查点资料。”

    “那你明天再来”,他指了指办公室外面的牌子,“上班时间上午7点到下午4点半,看见没有。”

    谷子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真的这么严格,她计上心头,一脸悲伤,“叔叔,我是来找人的。我我今年才知道亲生母亲八九年前就死了”说着眼泪汪汪望着男人。

    男人让她给整懵了,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谷子趁热打铁,“我母亲是被人杀害的,遗体拉到这儿来火化。我是私生女,生下来就离开她了。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警察也不知道她有我这么个女儿。叔叔,我就想查一下,有没有人认领我母亲的骨灰,要是有人认,我就去给恩人磕头,还能再让母亲看我一眼。这么多年了,我就这么一个心愿,求你帮帮我吧!”

    男人看过太多人间纠葛,只觉得又是一个世间可怜人,深叹一口气,“那你也得白天来啊姑娘!”

    “叔叔,我从外地来的,明天就该赶回去上班了。”

    看着谷子哀求的眼神,男人心软了,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碎碎念,“这么多年了,那会儿的资料全不全不好说,我们升级了一两次系统,我老了也搞不太来。”

    看着他一指禅,一个按键一个按键地戳键盘,谷子心里有些着急,但又不好催促。打开电脑,进入系统,查询登记资料,终于到了输入名字的环节,罗红云三个字,男人输了几次都没输对,一会儿是刘,一会儿是路,谷子终于耐不住性子了,直接上手。

    果然!罗红云的骨灰显示“已领取”,领取人签名却是空白的。

    “这个领取人怎么是空白的呢?”

    “按理说不应该呀,领骨灰需要给收费发票和清单的但也不好说,那时候还是用纸册呢,管理上也没有那么严格。叔叔说句不好听的,人情社会,有人的地方就能想办法,你明白意思吧?”

    “叔叔,您知道这个人领了骨灰以后会埋在哪里吗?”

    “姑娘,这我可不知道了。有钱的,要看地脉、风水、穴位那名堂就多了去了。现在还有水葬、树葬的。不过要是普通家庭,可能就是公墓,还有的顶风偷摸弄私墓的,这你得慢慢找去了。但是公墓晚上没有工作人员,只有个把守灵的。你恐怕只有明天再去了。”

    手续不齐全,不知道到底罗红云的骨灰被拿去何处安置,那么多的墓地要找起来可不容易,只能是大海捞针。局里已经有第二批同志被抽调去边境支援,偷引到国内“跑毒”的邻国民众抓都抓不完,边境线那么长,连警犬都不够用了,听说还向当地老乡募集了一批能临时集训的狗狗。留在局里的人包括谷子在内都是一个掰成两个用,大家都筋疲力尽了。

    蒙礼更是没空帮忙了,上面给了政策,利率、首付比例等等一波组合拳,楼市楞又活过来了,小半年来市场上的资金已经被充分地盘活,蒙礼的生意也好做起来,现下是确实没有空再帮她搞这些有的没的,谷子只能靠自己逐个墓地慢慢排查。

    就在这段时间里,《高歌》的销量创了一个新高,南山被称为所谓的“新锐人气作家”,请她写推荐语、邀请她出席讲座、去给征文大赛当评委各种活动越发多起来。

    倒是《拾遗》,沿用的还是南山原来的大纲,付玉玢先前闯空门恐怕就是因为被那边逼得不行了,才出此下策。前半部分如此雷同,南山陷在抄袭风波里好长一段时间,如今《高歌》明显风评更好些,路不平的粉丝心里堵得慌,两家读者在互联网上打得不可开交。

    她的心态已经大不一样。没有一个坐标能对照,就从自己为起点,作为一个具体的人来说,她觉得自己已经过得很好了。人总是有所求有所不能求,所不能求令人痛苦,那注意力总要转移到其它地方去的。

    所以这时候家人适时地占用了她的注意力。

    华姐的事他们很不满意,虽说爸不赞成华姐为了生老二各种吃苦,但到离婚这一步?太极端了。妈更不用说,闹得倒是比对方父母还勤些。他们在华姐那里待了几天,才到南山这边来。这是南山离家以来父母第一次到她住的地方。

    林标和华姐住的地方他们也只去过一次,早已没了印象,如今不看好的二女儿过得如此体面,倒是引以为傲的大女儿回到了原点,妈气极了,反复念叨,“你拖着个孩子,找不到比林标更好的了。别人家男人去外面找小的,赌博,那都多了去了,林标没做什么错事已经很好了,你还想怎么着?”

    女儿怎么做都不够,女婿只要不出轨不赌博就是“好男人”了?南山观察着姐姐的反应,甚至希望她摔东西也好掀桌子也罢,大闹一场。

    华姐一言不发,不反驳也不辩解,只是把带来的东西整齐码在南山的冰箱里。她是一直想做一个“好儿子”的角色,一边厌恶一边遵从,一边不解一边维护。可这样多年了如今又有什么好结果吗?或许别人是有的,但自己没有。从林标身上把自己撕下来,已经是她做得最成功的事情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生活,绝不可能再回头。

    放好东西,华姐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把垃圾捆扎好,“婚我是一定要离的。”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等到华姐出门去了,妈才开始说起来,“白养了”,想到二女儿还在一边,乍然转了话头:“十一,想吃妈妈做的爆腌肉吧?”

    南山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书上看过一句话,说“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她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倒是西风东风的很有意思,如今她看懂了:像她们这样的农村家庭,爱是很小的一部分,亲情嘛,比爱略大一些,但面子、家族影响力、钱财大过所有爱与情。为了掩饰这个真相,长辈教给她们礼仪孝悌,让“东风压倒西风”不那么难看。

    或许也有不这样的家,但她没有见过,因为没有见过,所以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

    明知不应该,却又无法控制地想到了罗红云。

    罗红云,像她那样的人,究竟是如何才能做到在难堪的真相中依然保留赤诚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