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地敲完29章,南山的背上全是汗,肩膀又僵又痛,右脑和眼球疼得突突地跳动,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但她是如此地心潮澎湃,在身体的疼痛中生出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仿佛真的从头写了一遍自己的人生,真的经历了如此热血的事件,真的把所有坏人都赶回了地狱。
她靠在掉皮的椅子上,盘着腿对着天花板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过了好久好久,才从自己编织的世界慢慢淡出。
电脑风扇的声音就大得像破壁机在打芝麻,她冷静下来,赶紧设置定时发布,果然,还没来得及修改错别字,电脑就黑屏了。这电脑是她读大一的时候四百块钱买的二手日立,按了几次重启都没有反应。这回可能是真的修无可修了。
南山呆坐在桌前,怅然若失,身体里的那股气突然就被抽光了。她机械地刷着手机,战争还在继续,疾病仍在肆虐,为孩子呼号的母亲还跪在庭前,被抛弃的孩子跳进了海里,女孩们出现了,女孩们消失了
她不想再看这些内容了,想丢开手机,又想到最现实的问题——阅读量,于是鼓起勇气在手机界面打开了《文学家》,结果还是不敢看,先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一会儿,默念“拜托拜托拜托”,然后趁老天不注意猛地睁开眼睛。
并没有什么神迹发生,还是少得可怜的阅读量,少得可怜的收藏和推荐票,打赏更是一毛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可笑,嘴角微微扬起来两毫米,顿时又耷拉下去了一厘米。
她好想哭啊。
33岁了,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真正称得上是成功的事情,十几年的时光里,她总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是千里马尚未能遇到伯乐,机会一定会来的,出人头地指日可待。她是不努力吗?也不是,正因为一直很努力,现在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比别的普通人更普通。
或许写完这一本,就真的不会再坚持了吧,可能会再试试看找不找得到工作,再换一间更便宜的房子;也可能会回乡下去,听从父母的安排,嫁给集上卖鱼的小学同学,生两个孩子,或者三个,然后一辈子钉在那条只有两公里长的集市里。
啊,是啊,回去就要生小孩了。生小孩一定很痛吧?听说剖腹的话要把肚子切开,切开肚皮,再切开子宫。如果顺产,则要用大剪刀生生地剪开阴道口。她知道的,生小孩就是要经历这种非人的痛苦。但不嫁人也不生小孩,可以吗?有这样的选项吗?她不知道。
她哭着睡着了。
在梦里,她又一次梦到了刘老三划开自己的肚子,肠子混着灰尘,她几乎要吐出来,猛地惊醒,看了一下运动手环,心率118,时间16:47。一口气睡了5个小时的午觉啊。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喝一口水,缓了几秒,一下子摔回床上。
小猫咪被她吓了一跳,张开眼看了一下,看到主人重新躺下了,慢慢挪到她臂弯里,开始咕噜咕噜起来。
她摸索回睡前扔远的手机,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有的是麦子打的,有的是欧阳阳打的,还有房东和妈妈打的。她必须一一回过去。
麦子打来是为了宣布自己得奖了,得了一项建筑类大奖,光是奖金就有10万块,今天晚上就要从北京回来。
欧阳阳打来是催她去准备条幅,给她转了二百块钱,让她早点去机场汇合,迎接麦子顺便一起为她庆祝。
房东打来说下个月开始每个月涨200,让她考虑一下要不要续租。
至于妈妈,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找她要钱了,“生你这个女儿有什么用?”“我命苦啊我命苦”,“养你这么大妈妈半条命都没有了”,这是妈妈最常用的句式,她已经麻木了。
挂断电话,看着余额还有1678.44元,给妈妈转了300,想了想又加了两百。
放下手机呆坐在床上,南山仔细地环顾了自己的房间,逼仄的单间配套里挤满了东西,还有正在咕噜咕噜的小猫咪。地上有很多头发,昨晚睡得太晚了,她没有打扫;床的正对面就是卫生间,没有干湿分离,花洒下面正对着蹲坑。花洒坏了很久了,水滴答滴答,滴落在蹲坑里,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老式的瓷砖。
她没有再看数据,而是直接删除了APP。她没有出版过任何书籍,写作已经不能养活她了,有关《文学家》的一切都是她可悲的幻想,她的人生就像一个破碎的维尼熊氢气球一样好笑,干瘪、褪色,风化,眼睛挂在一边,耳朵挂在另一边。
她嫉妒这两个朋友,她讨厌被使唤,他人的快乐总是让她欣慰又让她感到悲伤,但她无法超越,也无法离开,如果离开她们,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一个人再会给自己半分侧目了。
她又想哭了,盯着手腕子,一条细细的淡紫色的血管虚弱地铺在薄薄的肉下面。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仅仅需要一把修眉刀就能把它轻挑开来,结束这一切;在一边刷牙一边走路的时候总会幻想自己会直接倒下,牙刷会把后脑勺戳穿;甚至幻想过雷刚好劈在这栋房子的这个房间里,把她直接带到无人之境。
身后的阴影又一次准备吞噬她,就在这泪眼婆娑间,一点点看不太清楚的阳光,从浴室笔记本大小的窗子打进来,透过玻璃彩色的贴纸,在瓷砖上印出来一道小小的彩虹。
这条彩虹把她的眼神从手腕上移开,把她的思绪拉远,拉到了刚开始动笔写《文学家》的那一天,那一天是个晴天,一束阳光照在她的脚拇指上,她在床上想到了这个故事,觉得它一定会火,当天晚上就写了4万字。
想到那种愉悦就立刻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渴望,想凑近看看彩虹。她光脚走到浴室,仰着头仔仔细细地观察。它的橙色似乎更偏红一些,靛蓝则浅了一点,几种颜色的分部并不均匀,黄色的面积最大。她举起手来,让彩虹印在指甲上,指甲霎时间变成了美丽的彩色。
她被迷住了。
大脑忘记了悲伤,在这一小片彩色里,它意识到它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指挥眼睛去留意这样的彩虹,也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它们因何而产生,为何而存在。这具躯体看到的、听到的、吃到的,全部都是浅浅的。
长久以来,它一直在浅浅地停留,浅浅地感受,浅浅地书写。
这具躯体在很长时间都停留在屏幕里,停留在纷繁的信息中。离自己近的,离自己远的,战争、瘟疫、人间惨剧和天选之人同时挤占着它。“格局打开”,“聪明人会这样做”,“2022年了不会还有人不知道这个吧”,“再不做这十件事就来不及了”,“三十岁是你最后的机会”,“从谷爱凌身上普通女孩必须学会什么”这双眼睛一直在搜索有用的东西,这对耳朵里没有一句清晰的语言全是纷杂的混响,这两只手没有停止过码字,这个大脑好像一刻都没有休息过,可又好像一刻都没有得到过某种“具体的事物”。
没有具体,这就是它痛苦的来源。
这具躯体活着又不像活着,只是从信息的海洋里轻飘飘地略过,没有闻到花香,没有听到雨声,没有仔细观察过一条彩虹。好不容易出生一遭,却轻飘飘地飘过去了。
人生朝前迈一步有时就在一瞬间。
在这短短的三分钟里,南山得到了比过去几年更多的东西,且不是被人恩赐的,而是自己凭空悟到的。得过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才能明白,这一天是如此地幸运,她在时间的间隙里,得到了一个并非人人都够运气得到的机缘,这条四厘米的彩虹从灰色穹顶的裂缝里照了进来。
彩虹印在了南山的脑子里。它被看到了,没有白白出现又白白消失。
她蹦跳着跑回床上,从头开始又读了一遍自己的小说,又从头体验了一次小说里“南山”的生活。
等到小说读完,太阳下山了,小彩虹不见了,刚才的事好像一个梦。在这种似梦似醒的奇幻瞬间,她发觉了一个道理,或者说是现实——她固然没有取得《文学家》里那样的成功,但她至少也没有杀人,没有罪孽,身体还很健康。
婴孩时期没有死掉,没有李依依那样的病痛,没有遭遇罗红云那样的人生,没有被卖去山野间绑在绳下,也没有让猫儿失去家,已经是需要十万分幸运的事情了。这世间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被菩萨摸了头的,只是少数中的少数,剩下的你我他,都是普通人。
在她自己编写的故事里,南山、普莱、华姐、麦子、李依依如果真算起来,又有谁是好过的呢?那些跌宕总伴随着悲伤,过去把每个人牢牢钉死在自己的执念里。
可人活的是未来,而不是过去啊,正是因为人的底色是悲凉,所以彩虹才变得如此重要不是吗?
她把窗帘尽量地拉开,从床头到门背后彻底搞了一次卫生;她梳整齐头发,从简易衣柜里挑出还算崭新的卫衣和外套,那双裂了口子的帆布鞋,她决定把它擦得干干净净。她非常仔细地绑好了鞋带,蹲下来抱起猫咪,亲了一下它的脑门,摸摸猫屁股,给它放了几块冻干,关上了房门。
“我们总是要足够年老,足够强大,或者足够好运气才能明白,自己以外的他人,都不重要,那些否定、怀疑、欺骗和伤害,皆是他人之孽,你自守好你心,你保护你自己,站出来为自己抗争,你守住心中的阵地,不再畏惧地逃避,也就是那一刻,你才真正成为了你。”
在这样的脑内旁白中,南山一步一步走下幽暗脏乱的楼道,穿过窄窄的小巷,越过两根电杆,猛地一下子钻到大路上。路的对面就是现代化的车水马龙,南山站在巷口,对着远处的繁荣深吸了一口气,压紧口罩,快速地走过街道,白色的卫衣帽子和摇摆的马尾,不一会儿就融进了来往的人潮里。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文学家》的后台数据正在慢慢增加,一开始是100,后来变成10000,再后来变成100000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了这部作品,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的读者加入了讨论。他们完全读懂了南山构建的世界和她的心意。
多浪漫啊,在眼睛和文字之间,陌生人和陌生人在精神上达成了共鸣,像迁徙落单的鸟,怀疑自己是唯一一只落后的鸟,以为自己即将独自冻死在寒冬中时,在某个温暖的早晨又回到了队形中。
是不是原来的鸟群又有什么要紧呢?它们最终都会向着南方飞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