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月亮坨(1)
听完前因后果,审讯室里的几个警察都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只有宋子君的眼神毫无变化,她依旧平静地盯着赵丽云的眼睛:
“赵丽云,直接讲月亮坨的事,只说和案件相关的事实,如实供述,不要七拐八绕。”
赵丽云看起来也很平静,似乎遭遇白凤林的背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对现在的她不再构成任何影响,她轻声地说:
“宋警官,一开始是您让我把事情都说清楚的,我总得从头开始说才能说清楚。这才讲了一小半儿呢。”
“好,那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第一个问题,到了月亮坨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赵丽云叹了一口气,摆摆手,“我没力气说了,我想吃饭。”
“没到饭点,先交代事实。”
“我,要,吃,饭。”
赵丽云一字一顿,坚持自己的要求。
宋子君并没有被激怒,她翻阅着手里的资料,“你要知道,你的口供只是佐证,具体的证据我们都已经掌握清楚了,现在你是在为自己争取,不是为了我,明不明白?”
“我要吃饭。”
“赵丽云”,宋子君从文件里抽出一些照片,一字排开放在她面前,“赵前进、赵东平、刘金芳这三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要吃饭。”
宋子君死死盯住赵丽云的眼睛,她看起来却一点儿都不发怵。宋子君把资料收起来,“给她拿饭,下午继续。”
下高速之前,黑衣男把丽云的手从副驾驶座位上解开,反绑在了身后,现在她的手掌几乎没有了知觉。这趟令人绝望的车不知道行驶了多久,从贴了膜的车窗望出去,一片灰蒙蒙。丽云心里通过颠簸判断着,她们应该已经下高速很久了,此后一直行驶在车辆稀少的道路上。
等到天漆黑,车终于停了下来。
早上出发的时候是八点多,那么这一趟至少开了十几个小时。
从广达出发,开十几个小时会到哪里呢?丽云不知道,她只感觉到疼痛、饥饿和口渴。她朝左转头,虚弱地看向另外两个人,她们也没比自己好多少。
眼镜女孩挣扎了一路,现在已经没有了气力,歪歪斜斜地躺在后排,另一个女孩蜷缩在驾驶座后面,眼角还挂着泪痕。
她似乎是睡着了,一动不动,丽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感觉不太对劲,于是艰难地挪到她身边,用脚踢了踢她的小腿,女孩依旧没有反应。
丽云担心起来,用力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周哥回头看了一眼,示意黑衣男查看情况,黑衣男打开车门,女孩径直滚落下去。
“喂,醒醒。”黑衣男拿下女孩口中的毛巾,拍着女孩的面部,丽云紧张地看着她,希望她能睁开眼睛,此时周哥不知从哪里拿了一只装满水的红色塑料水瓢,把水泼在女孩脸上,一阵急促的咳嗽之后,女孩醒了过来。
丽云这才如释重负地放松身子,可她擡头一看,心又凉了半截——她们停在一处平房外的空地上,四周黑黢黢的,空无一人,只有平房里亮着一盏灯。风呼呼地吹着,平房周边的竹叶“刷拉拉刷拉拉”的摩擦声,衬得这里的夜晚更加地寂静。
丽云又“呜呜”地叫唤起来。
周哥来到她身边,“你要干嘛?”
丽云扬扬头,眼神中充满了哀求,周哥一把取下丽云嘴里的毛巾,“渴了,渴了,喝点水,喝点水”丽云语无伦次,周哥看看她,再看看后排的眼镜女孩,对着黑衣男招招手,男人走过来,先是把丽云架下车,押进了平房,随后又照样把另外两个人弄了进来,这才给她们打来了水。
依旧是那个红色塑料水瓢,水里还飘着干枯的竹叶。丽云顾不上许多,大口大口地把水喝了下去。
她们被关在平房的其中一个房间里,房间里除了身下的编织袋之外什么也没有,三个人的手和脚被绑在一起,都呈C字形躺在编织袋上,像三只待宰的家禽。
周哥和黑衣男似乎是打算在这里过一晚,从这个房间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闻到冲泡面的味道。大概半小时之后,隔壁就没了动静。
“我好饿,好冷”,刘海女孩微弱地哼了一句,丽云看着她,不知该做什么,只能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贴在女孩身边,让她感觉暖和些。此时,一直很沉默的眼镜女孩突然对着丽云说:“对不起。”
丽云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过去了,别说了。”
“我叫牟敏”,女孩看着她。
“我叫赵丽云。”
“我,我叫袁晴晴。”
听到刘海女孩虚弱地加入对话,牟敏也往她们这边挪了一点,袁晴晴被夹在中间,顿时感觉身上暖和多了,缓过来恢复思考之后,她止不住地啜泣起来,“我就不该出这趟门的,我好后悔”
另外俩人沉默了。
袁晴晴还在继续哭诉:“我和他好了快三个月了,他说趁周末带我去他老家玩,我真的一点儿都没有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还准备了礼物,我真的好傻,我真的好傻,呜呜呜。”
“你觉得他是故意在服务区下车的吗?”
“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车走掉他们一定是说好的!”
不知是被袁晴晴触动了情绪,还是想宽慰她,丽云轻声地自嘲:“我还怀着孩子呢,不也被弄到这里来了不过,也怪不了别人,是我自己太笨了、太贪心如果真的是好事,怎么可能会轮到我呢”
丽云心里浮现出自己埋在白凤林怀里真心想和他过日子的样子,觉得心死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趁他们还没到最终的目的地,咱们得赶快想办法出去。”牟敏一边说,一边使劲擡起头观察四周。
月光下的平房显得更冷了,大夏天的这么冷,说明这里海拔比市区高得多。这房间只有一道老式铁窗,其余都是墙,牟敏望向那道窗:“咱们得从窗子那里出去,现在先想办法解开手脚。”
她让袁晴晴用头顶住她的背,帮助她坐起来,一天没吃东西,牟敏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儿又摔回地面,好在袁晴晴一直撑住她。
看到牟敏坐起来了,丽云照葫芦画瓢,把袁晴晴撑起来,之后在她们的帮助下,自己也坐了起来。
“你的肚子还好吗?”袁晴晴关切地问。丽云点点头,目光看向牟敏,“你是怎么到这趟车上来的呢?”
牟敏正四处张望着寻找能解开扎带的工具,乍然听到这个问题,人就像是定住了,半晌才重新把低垂的头擡起来,淡淡地说:“我是去外地入职的。对方说坐这趟车直达公司报销车费。我还真以为自己找了一个好工作呢,呵。”
说完,她没有再沉湎于情绪中,而是挪动到袁晴晴身边,尝试用牙齿咬开她的绑带,但是他们绑得太紧、数量太多,用牙咬太不现实了。她依旧没有放弃,开始用屁股移动,在没有月光的黑暗中摸索,其余二人看到她理智的样子,也加入了寻找中。
过了一会儿,袁晴晴不知道在黑暗中摸到了什么,招呼她们赶快过来,等到三人看清楚之后,才发现是一个午餐肉空罐头,只剩下罐体,边缘光滑,并不锋利。丽云原本燃起的希望一下子灭掉了,失望地看着空罐头。
这时候,牟敏把罐体放在身体旁边,擡起被绑住的手脚,重重往上面砸去,罐体稍稍变形,这让三人都很高兴,于是轮流砸了起来,直到它变成了扁扁一块。
牟敏躺倒在地,用手指捏住铁块开始快速地与地面摩擦,丽云见状,挪到她的头边,撑住了她的头,使她发力轻松些。
就这样,三个人轮流摩擦这块铁片,到了下半夜不再见一丝月光时,铁片的边缘终于变得锋利起来。
此时牟敏已经精疲力竭了,她让袁晴晴先帮丽云割开绑带。袁晴晴捏着铁片,挪动到丽云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却够不着对方的手腕、脚腕,袁晴晴干脆面朝丽云,扑在地面上,歪着身子尽力用铁片去摩擦绑带。
这个动作太要命了,袁晴晴只觉得颈椎好疼,手腕也好疼,可她不敢停下来。那铁片一会儿割在绑带上,一会儿割在手上,一会儿又割在脚上,钻心的疼痛让丽云紧紧咬住了牙,可她也不敢出一点声音。终于,十来分钟后,丽云的绑带断开了!
身上的血液急速涌向突然间松开的四肢,丽云觉得眼前一黑,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袁晴晴叫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缓过劲儿来。丽云一刻也不敢耽搁,重新打磨了一会儿铁片,依次解开了俩人。
牟敏揉搓着自己的手腕,压低声音,“只要他们在路上,我们就还有机会,否则到了农村,或者上了船,就真的来不及了。现在各自先休息一下,保存体力,更难的事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