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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月亮坨 正文 第四章 月亮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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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月亮坨(5)

    袁晴晴还没有回学校上课,听她的舍友说她和男朋友回老家了。学校导员不敢耽搁,立刻上报,学校就联系家长一起报了警。

    警察很重视这桩事,查人、调监控、追踪手机和车辆好不容易锁定了袁晴晴最后坐上的商务车车牌,可这俩车在宝通线中途的狗鸭子镇收费站下去之后,就找不到踪迹了。

    距离袁晴晴失踪已经整整一周,最后的线索就停留在狗鸭子镇。

    这狗鸭子镇是这片区唯一一个设了高速收费站的镇子,只因它四通八达,是附近的七八个乡镇的中心点。狗鸭子镇四面八方都是乡级公路和村民自己开垦出来方便下地的野路,这排查起来难度可就大了,警方一点儿新线索也没有,只能协同狗鸭子镇派出所一起调查。

    可查来查去,那辆袁晴晴和男朋友一起坐上的车,就像人间蒸发了。

    此时的袁晴晴已经在两头大家中被关了足足十天,这十天里,她的吃喝拉撒都在一间小小的土胚房里进行,两头大每天会来一次,给她倒屎倒尿,其余时间都不怎么来。

    二宝说了,新来的女人就是要先在没有光、没风、没人说话的地方关上一段时间,消磨她的意志力,等到她神色恍惚,办别的事就容易了。

    两头大细心遵守着二宝的“售后提示”,把木窗封得死死的,一个孔都没留。

    袁晴晴成天地在一片漆黑中待着。

    头几天,她还能振作起来,尝试扒窗子、撞门,到了第四天,她的意识开始混乱起来,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无尽的孤独和黑暗让她感到恐惧,幻觉开始日夜更替,轮番出现,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是在做噩梦,于是用力扇自己的巴掌,想清醒过来;有时候又觉得之前上大学那会儿才是梦境,她其实生下来就在月亮坨,从来没有离开过;有的时候,她会感觉到妈妈来接自己回家了;有时候又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和丽云、牟敏关在一起的房间里,想要磨断自己手上的绳子。

    混沌的时候越来越多,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为了抵御幻觉,她用一根木棍儿,反复在墙上写自己的名字,和父母的电话号码,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写累了,她就会唱一些自己喜欢的歌,来提醒自己记住之前的日子。记得词儿的歌都唱尽之后,她就开始背诵单词列表。

    一开始,她还能背很多很多,可是长达十天的禁闭最终消磨了她所有的意志力,第十一天的早晨,她就只记得abandon了。

    abandon、abandon,放弃、遗弃、抛弃、舍弃。abandon、abandon,放弃、遗弃、抛弃、舍弃。abandon、abandon,放弃、遗弃、抛弃、舍弃

    重复了几十遍之后,她突然在房间里大笑起来。

    两头大正睡着,听到骇人的笑声,以为她寻死了,从床上弹起来,穿着一条破洞的大裤衩子就去开门,打开门以后,只见原先眉清目秀的袁晴晴,现在像一只濒死的羔羊,躺在地上,大便沾满裤子,张着嘴大笑着。

    两头大上前打了她几下,她笑得更厉害了,抓起大便就往他身上抹,吓得两头大锁上门,踩上鞋子就往二宝家里跑。

    二宝家离得不远,是村里少有的钢筋水泥房,还带个院子,院门贴了瓷砖。二宝还没起来,他老爹倒是早就起身了,在院子里拢干草准备喂驴。

    “哥!栓子哥,二宝嘞?”

    “跑什么跑什么?大清早的,穿个裤衩子,你鬼上身啦?”

    “疯了,那女子疯了!”

    “疯了就疯了,你急什么?别吵二宝,昨天老晚才回家了,正睡着呢。”

    “不是啊栓子哥,我花了大价钱的,疯了,那我,那我”

    "蠢驴蛋",赵栓子把拢草的耙子往旁边一丢,“疯了不就不跑了?回去好好哄一哄,哄听话了,你三年抱俩,到时候我不得去你家里吃喜酒?”

    “咋?咋哄?”

    “笨!你平时咋哄驴嘛。”

    “我没有驴了嘛,这不是卖了攒老婆本了”

    赵栓子直摇头,“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给她点盼头,她就听话了,明白了不?”

    两头大不明白的事,王伟国、王伟城、王伟乡三兄弟倒是明白得很,自从把丽云“接”回家,他们就没亏过丽云吃食,红糖鸡蛋、蒸红薯、红烧肉但凡家里吃好的,就紧着丽云吃。

    早在合伙买媳妇儿之前,他们三兄弟就说好了,一起出钱,一起养,需要的时候,轮流用。谁也不准争风吃醋,谁也不准听外面的人嚼舌根,坏了家里的和气。

    他们的母亲文花——她来月亮坨太早了,谁也不知道她姓什么。这文花最骄傲的事就是在老头死之前,给老王家生下这么三个儿子,她觉得,只要儿子们和自己心齐,日子迟早会好起来。

    就拿现在来说,虽然别人都笑他们买了没名字的种,可花一份钱换回两个人,这不明摆着划算买卖吗?也因为三兄弟心齐,那些人也就只敢在背后嚼舌根,当着面,谁不是客客气气的?

    文花待丽云也好,不让她下地,也不让她干家务活,更不让她做饭,倒不是怕她累着,主要怕她下毒、放尿。只一样,孩子生下来以后,就要立刻和老大再生一个,之后是老二,最后是老三这事谁也不能亏着,得一碗水端平,只要三个儿子都有后人,她就能放心入土了。

    至于现在丽云肚子里这个嘛如果是男娃就养着,如果是女娃,就给二宝,还能回点本。再者,看看谁家要童养媳的,倒腾过去,也不算亏。

    老太太每晚上就盘算着这件事睡觉,这是她最大的盼头。要后人,老王家必须留后人。

    丽云自己也知道,女人到了农村肯定就是要生孩子的。说来也奇怪,被困在农村的丽云觉得自己比在广达时聪明多了,她也不清楚为何会这样,可是她就是觉得身边的人非常熟悉,他们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她似乎都有预感,原先拼命想摆脱的农村印记,在几天内全部回到了她的身体里。“也许不管是北方的还是南方的,农村和农村都大差不差吧”,丽云想。所以她很快就弄明白了这家人的心思,也知道因为肚里的孩子,他们暂时不会把她怎么样。

    可她担心袁晴晴,更担心牟敏。自打分开后,就再没有她们的消息,当务之急,她得先弄清楚她们到底被带到哪儿去了。

    她心里着急,表面上却什么也不说,给吃的就吃,给穿的就穿,好好保养着自己的身体。她也不哭闹,更不逃跑。看丽云像是老实女人,他们允许她在院子里自由活动,但院门还是每天都不忘上锁。

    这天下午三点来钟,王伟国突然从地里回来,说是喷壶忘记拿了。

    王家的地离村子远,来回一趟骑摩托也得半个来小时,王伟国热得浑身都是汗,黝黑的皮肤被阳光照射着,反着细碎的莹光。

    一进院子,他就跑到水龙头下面,灌了好一会儿水,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他关上水龙头,把衣服脱下来使劲擦了几下,一擡头,发现丽云正靠在厨房门口打量他。

    自把丽云买过来,王伟国还没正经和丽云单独说过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什么也没说,去堂屋里找了喷壶出来,背在身上就要返回地头。

    “你不吃东西?”丽云问。

    王伟国就像被点了穴位,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木愣愣地转过身:“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了饼嘛。”

    丽云的长发散落在左侧肩膀上,洁白的双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行,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些。”

    王伟国“嗯”了一声,快速地出了门。

    锁院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哆嗦着,扣了几次都没把锁扣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正打算重新落锁,竟不知丽云什么时候走到院里来的,从门缝里,能看到她的一边眼睛,王伟国吓了一跳,锁“咣当”一下落在地上。

    丽云轻轻打开门,捡起地上的锁,拍拍灰,拽过王伟国的手,把锁放进他手心里,接着转身走回屋里。

    她什么也没说,可她有把握,在王伟国看来,她的举动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果然,当天晚饭时分,王伟国就提出来,丽云不应该被锁在家里。

    “怎么说也是王家的人了,哪能一直锁在屋里?总要去认认地,认认亲戚,现在这样,像啥话?”

    这话可把老太太气得不轻,这可是买来的女人,谁知道那二宝和他那个周哥是从哪儿弄来的人、咋弄来的,看她细皮嫩肉这样,能甘心留在这地里刨生活?老太太看王伟国的眼神,一下就琢磨明白了,这孩子不是脑子坏了,是该用大头思考的时候用了小头,于是呵止道:

    “吃饭呢,瞎扯啥?”

    王伟城和王伟乡不知道大哥为啥提这样的建议,一时也不知道该搭啥话,只顾闷着头吃饭。

    丽云把碗放下,轻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来了这里,轻易是走不掉的。我这人命贱,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既然到这儿来了,我也只能打算一天,就过一天。这日子是咋过都得过,我总不能为着想跑,把肚里的孩子折腾没了、或是拼了性命吧?谁轻谁重,我还是分得清的。可我成天锁在这院里闲着也不是办法,要不明儿起,我来做饭?婆婆就不用每天赶回来做饭了。”

    这一声婆婆可就叫到老太太心坎里了,不过她可没那么好糊弄,擡起筷子:“做个饭还难不倒我老婆子。吃,快吃,孩子生下来再说别的事。”

    王伟国本想再争取争取,看弟弟们都不在意这事,也不好再一直说了,免得显出自己有别的心思。丽云一时没得逞,心里更着急了。

    月亮坨村的人们每天从王家门口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进来打听过丽云的近况,这个村子里的人就像在玩一个游戏,为了在游戏里拿到高分,默契地遵守着一种规则,这规则从未被宣之于口,却像律法一样深植于村民心中。

    可丽云偏就得争取和这些人产生一些联系,才有接触到袁晴晴的可能,她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