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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月亮坨 正文 第八章 旁观者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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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旁观者(5)

    王伟乡预估的没错,二宝确实是一边怂恿赖金福放火,一边打着市场的主意。他和他爹赵栓子商量了几天,这事情不能光使蛮力,要分一杯市场的羹,得搞定赵前进。

    要说赵前进干的那些龌龊事,二宝知道得也不少,可是赵栓子认为,用威胁的手段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换句话说,二宝干的亏心事也不少,真要鱼死网破,划不来。现在得让赵前进意识到王伟乡也有单干的心,并且很快就会挤占他的地位,这才有说动他的可能。

    他爹去找赵前进分析形势,他闲得脾胀,就想给王伟乡添点堵,就算没什么实际的效用,只要看着对方倒霉,他心里就痛快,那贼眼睛滴溜一转,打起了两头大的主意。

    两头大的生活自理能力是极差的,没了女人,日子过得更潦草了,二宝到他家里的时候,被院子里的味熏得连连后退,这老头明明一年多没养驴、马了,马房里的尿骚味却一天臭过一天,院子里那番景象,连二宝都不敢细看,想就知道,一定是他懒得上村里的茅房解决排泄问题,就直接在马房里解决了。

    牲畜都没法待下去的环境,两头大硬是没事人一样住着,这也算一种本事。

    二宝捂着鼻子,在门口招手。看到是二宝,两头大气冲冲拿着斧子就来了,吓得二宝往门口的树桩后面一躲:“叔,你先别急,我给你赔钱来了。”

    两头大这才把握着斧子的手放下,充满防备地问:“钱呢?”

    “你先把斧子放下再说。哎呀,放下放下。”

    他哄着两头大把斧子放下,两头大把斧子高高扬起,吓得他下意识要跑,只听一声闷响,斧子牢牢砍在树桩上。

    二宝从兜里拿出来一小叠现钞,大概七八百块钱的样子,递给两头大,“叔,你先拿着,别嫌少。最近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这一趟三个人,我也赔了不少。”

    两头大把钱反复数了几遍,揣进兜里,“你得再赔我一个女人,不然我不干。”

    “不是,叔,这事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啊,那人我是好端端交给你们的,跑也不是从我手上跑的”眼看两头大神情不对,他改口道:“当然了,也有我的一部分责任,我选货的时候没选好。那我也是想着大学生稀奇嘛,对不对?”

    “稀奇?稀奇个屁!生不出娃娃就算了,还骗我要读书,读来读去,读跑了!”

    “书?读什么书?”

    两头大看他是真的不知道,蹲在地上,委委屈屈地把“知识通过母婴传播”、去村小借书、王老师亲自送书等事情统统讲了一遍。二宝一听就反应过来了,这王鸣肯定是在中间搞事了,说不好上次报警就是他干的,他扶着树桩子咒骂起来:“他娘的,这病鸡,平时看到老子屁都不敢放一个,竟然敢在背后偷摸报警。等老子先收拾王伟乡,腾出手来再收拾那杂种。”

    第二天才早上五点多,村里老人算的出门吉时就到了,王家的外乡亲戚和本村来帮忙的一行人,前一晚上就没睡,一直在院子里打牌、吃宵夜,吉时一到,立刻从王家院子出发,吹吹打打往山上去。

    王伟城、王伟乡分别走在灵柩前头,丽云抱着孩子跟在灵柩后面,算日子的老头一边撒纸钱,一边在队伍的最前方引路。上山的路弯弯绕绕,队伍一会儿拉成S型,一会儿拉成C型,走到天大亮了,才到了王家的墓地。王伟国的墓就紧挨着双亲。

    动土的时间还没到,众人先原地休息,丽云也跟着大家一起坐在树下,孩子睡得酣甜,脑袋从她胳膊边缘滑落,旁边不认识的女性亲戚搭了一把手,“孩子长得真像老大,唉,苦了你了。取名字了吗?”

    看着不明真相的亲戚,丽云看向兄弟俩,见他们在忙着和动土的男人们商量、比划,于是临场应付下来:“还没来得及取大名,小名叫石头。”

    “你也别灰心,你还年轻,把孩子拉扯大以后,还能过上好日子。”

    丽云“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地方不算开阔,墓地后头紧紧挨着树林,前头是一块麦地,长势并不好,稀稀拉拉像老头的脑袋。

    如果她要现在跑,只有一次机会,就是擡棺入土的时候。那时候所有的人都会围在墓旁,注意力都在灵柩上,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但是她没有把握,带着孩子从山上走能走多远?会不会没跑出去多大会儿就被抓住了?可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也许下一次机会就要等很久很久,甚至再也没可能了。

    她紧张地看着眼前或坐或躺的人,还有在墓边走来走去的王家兄弟,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心里一个声音说“必须搏这一次”,另一个声音说“人太多了,你跑不掉的”。

    很快就到了入土的时间,丽云已经做好了准备,伴随着擡棺的人“一二、一二、一二”的号子声,她在人群的后方,慢慢地向着树林方向移动,棺木落地时,她已经站在了树林的边缘,只要现在钻进林子,开始猛逃,就有可能自由了。

    就在这时候,却听到了使她完全动弹不得的对话,两个妇女踮起脚也看不见前面的仪式,干脆把头凑在一起讲悄悄话,从她们的对话里,丽云听到了“赵晓梅”,她凑近了听,终于听清楚了,赵晓梅的哥嫂,要把她带到王伟乡的“人才中心”去。

    “你们说的是咱们村的赵晓梅?”

    妇女被她吓了一跳,“哎呦,丽云,你怎么站在外面,你得去里面呀!”

    “嫂子,你们说的是赵晓梅吗?”

    “是啊,你不知道吗?你们老三答应了赵晓梅的哥嫂,等你家这事儿忙完了,就帮着把赵晓梅带去大庄。”

    丽云的脚一下子就迈不动了,像刚从梦魇中醒来,发现依旧在梦中。

    妇女看她面如死灰,扶了她一下,让她在地上坐着休息休息,她却感到千万颗针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快速穿透她的身体,她痛极了,还喘不上气。

    晓梅一旦被带到大庄,愿意买她的人只会比赖金福差,不可能更好,她会从那一刻开始,踏进地狱的更下一层。而这一切,和她有脱不了的干系。

    丽云走不了了。

    一直到入土仪式完成,碑立起来,放好祭品点上了香,丽云也没再站起来过,期间小石头哭闹了几次,人人都说是他舍不得父亲,人们看着落水鬼一样的丽云,抱着不断啼哭的孩子,纷纷上前来安慰,王伟城和王伟乡看着这一幕,对视了一下,最终还是由王伟城出面领着母子俩回家。

    吃过最后一顿潦草的收尾席,料理完人情,两兄弟回到家里,把饭给丽云之后就开始一起清理灵堂,金银纸元宝、草席、鞭炮、对联全被扔了出去,这一忙活转眼就到了下午五点多,王伟城急匆匆地拿起扁担,一头挑着拌好的猪食,一头挑着玉米糁子,到猪圈去喂猪。

    丽云吃好饭,把孩子背在身后,帮着王伟乡一起撕柱子上残余的白纸。

    “你今天在山上是怎么了?”

    丽云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轻声问:“你要帮赵家把晓梅处理掉?”

    “别说这么难听。你没听她嫂子话里话外就是在怪咱们吗?她哥昨晚又和我提了一次,挺客气的,比她嫂子会做人。一个村的嘛,顺手的人情。”

    “你也不要说得这么好听,什么顺手的人情?当初就是因为你,她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王伟乡,你会遭报应的!”

    “赵丽云,你别得寸进尺,我二哥看你今天那样,可是打算以后把那门锁给你打开的,我们家对你够好的了,我劝你还是管好自己,珍惜眼前的日子。那赵晓梅是个傻子,就算不被卖出去,留在月亮坨的日子本来就不可能好过,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哥嫂每天让她和狗吃一样的吃食,我要是真帮她挑个好人家,还算是帮了她了。你也不要在这里做什么青天大老爷,当时在地窖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

    王伟乡凶恶的语气吓哭了小石头,丽云连忙把他解下来,抱在怀里哄,哄着哄着,王伟乡突然把人接了过去,“好好好,不哭不哭了,叔叔坏,叔叔吓到小宝了。”

    “我说过几次了,他叫石头,不是小宝。”

    “怎么?大哥取的小名?”

    丽云不理解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要知道,他从未正眼看过孩子一眼,立即上手把孩子抢回来,“你打算把晓梅怎么样?”

    王伟乡收拾着地上的纸,“中午吃饭的时候,两头大说愿意要赵晓梅。”

    “不行!”丽云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更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你不是不希望她到大庄去吗?”

    “你答应两头大了?”

    “他给钱,我干嘛不答应。何况人家是找我做中间人去和赵家说,你要有本事,自己去劝两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