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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月亮坨 正文 第九章 剃头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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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剃头匠(3)

    胡冰秀骨子里是一个爱美的女人,年轻的时候,她有一条掐腰的,红色波点、翻领的裙子,那时候在娘家村里,只要她一穿那条裙子,整村的男青年眼睛都看直了。嫁到月亮坨以后,她很快就生了孩子,之后就再也没瘦下去过。

    就算是做了农村的家庭主妇、劳动妇女,也能看出她没有放弃对美的追求,逢做客吃席,她的衣服一定是干净的、艳丽的;不管再是农忙,她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下地戴的胶皮手套,别人都是蓝的、红的、黄的,她的是带小花的。带小花的比纯色的要贵四块钱呢!

    眼下,她心里也是很想烫这个头发的,说不定烫个卷发,洋气起来,人看起来就没那么圆了。可是她下不了决心。毕竟是烫头,在月亮坨能算得上是一件事,她怕人家说她老了还要卖弄风骚,也怕赵前进看到了要数落她,所以拿着发型册子,犹豫不决。

    之前春艳她们来理发时,说起胡冰秀的闲话,丽云就知道了她在家里过得并不快活,孩子大了,在外地工作,赵前进每天和她说的话不过三五句,她又是性格开朗的人,不说话憋闷。可是月亮坨本来就这么点大,半夜放个响屁,第二天隔壁几邻居都晓得了,没什么新鲜事,胡冰秀心里实在寂寞,只能向甲讲乙的不是,又和乙说甲的不好,显得消息很灵通的样子,借此确立自己在妇女小团体里的核心地位。

    她这点心思妇女们也都知道,背地里也都笑话她,记得春艳的原话说的是:“她男人和芳嫂那点事,她又不是不知道,还天天说别个家里如何如何,笑死人了。”

    今天,丽云非要给她烫这个头不可。

    “婶子,你说咱们女人能图点啥呀?不就是一口饱饭、一个知冷知热的男人、一个孝顺孩子嘛,咱这一辈子,心都拴在家里人身上,可也不能忘了对自己好点,你说说你,年纪轻轻嫁来这月亮坨,去赶个集都要走个把小时的地方,操劳了一辈子。你看你屋里,现在孩子也出息了,咱叔和我们家老三一块挣那么多钱,是该你享福的时候了。”

    “我知道,我知道。哎呀,我再回去想想。”

    “婶子别急,我还没说完呢。之前我在城里的时候,也去烫过头,城里的女人个个都爱烫头,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胡冰秀天真地擡起头,“时髦?”

    丽云凑近她身边,低声道:“有女人味儿,男的喜欢。”

    胡冰秀看丽云的神情,先会心一笑,之后连忙摆手掩饰:“哎呀,哎呀,你真是”

    丽云也不容她再拒绝了,进屋把一个粉蓝色的盒子拆开,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连着电线的棒棒,胡冰秀没见过卷发棒,虽说一股浓浓的塑料味扑鼻而来,她还是觉得这东西新鲜极了:“这是高科技呀,你都用上高科技啦?”

    丽云一边扯着插排的线预备插电,一边解释:“婶子,我今天先给你弄个一回的,你先看看喜不喜欢,你要觉得喜欢,咱们再正式烫。我东西还没齐,等着老三给我带回来,到时候我稍话你再来”

    看着镜子里忙活的丽云,胡冰秀起先还是笑眯眯的,可看着看着,她嘴角渐渐回落了,眼神变得狐疑起来。

    与此同时,早前气冲冲骑着摩托冲出去的二宝到了村小,他这趟是来找王鸣的。听到二宝在学校里喊自己的名字,王鸣吓得紧闭房门,不敢从教室里出去。孩子们也听到了,提醒他:“王老师,好像是二宝在喊你嘞。”

    王鸣侧着身子到窗边看了一眼,二宝站在用砂土铺出来的操场中间扯着嗓子喊,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学校校长兼数学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外地男人,叫孙中美,他拿着一把黄色三角尺,从教室里走出来,“你是谁呀?”

    “孙校长,我是月亮坨的二宝呀。”

    孙中美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王老师在上课呢,你有事上办公室等他嘛,大喊大叫的,影响不好。”

    二宝应和两声,孙中美刚回教室,他又喊起来:“王鸣!王鸣!”

    王鸣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出去。

    二宝拖着他站在学校的柏树下面,看他怕得紧缩着肩膀,挑衅地问:“王鸣,你胆子这么大?敢对着我干?”

    “我啥也没干”

    二宝推了他一把:“行了啊,趁我还好说话,你好好说话。”

    “真没干。”

    王鸣不是说谎话的料子,嘴里说着没干,全身每个动作都在说干了,二宝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到墙边站好:“我告诉你,我能来找你,就是知道你干了,你敢扯谎,我把你舌头割了。”

    眼看着王鸣就要哭出来了,二宝扶墙大笑起来:“看把你给吓的。”他靠近王鸣,挽住他的肩膀:“帮我个忙,写一份举报信。”

    王鸣缩在他胳膊下面,“啥,啥意思?”

    “字面意思。”

    “举报啥嘛,我不知道你要举报啥。”

    “废什么话。我说,你换成书面形式写。”

    王鸣贴着墙磨磨蹭蹭不愿去,二宝在背后踢了他一脚:“走快点!”

    根据二宝的口述,王鸣写了一封举报信,举报的内容,一方面是王伟乡和赵前进以人才交流的幌子,干非法人口买卖的事,举报信里包含了各事项相关的时间、地点、钱财往来数目,包括买家有哪几个人,叫什么名字、赵前进分了多少钱等信息。另一方面就是赵前进利用职务之便,和本村妇女产生不正当关系。第三方面则是赵前进利用职权,按照亲疏关系来分配集体土地使用权。

    二宝说得快,王鸣也写得飞快,好不容易按照他的意思把举报信写好了,他不解地问二宝:“你咋知道赵前进那么多事儿?该不会是你编的吧?”

    二宝翘着二郎腿,一边晃荡一边答非所问:“写好了?是按照我说的写的不?”

    王鸣小心地把信笺纸撕下来,递给二宝,他却抱着手不接,“你,把你的名字落上。写清楚一点,写月亮坨小学教师,王鸣。”

    “不是,举报,你匿名举报也可以举报”

    “再把身份证号加上,按上手印。”

    “二宝,你匿名举报呗,匿名举报一样管用。你让我写的这些内幕消息,我根本就不知道呀,我不知道的事,怎么能落我的名字呢?”

    二宝不再回应,而是“啧”了一声,不耐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环抱双手站到王鸣旁边,近得抵住了他的胳膊肘。王鸣害怕极了,颤颤巍巍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二宝从兜里掏出一张小孩子的练字纸,拿起写好的举报材料,相互对照着,逐字检查了王鸣写的身份证号,没问题之后,把材料放回桌面上,“按手印。”

    王鸣犹犹豫豫,不愿意按,二宝俯身,一手按住他的左手,另一手捏着他的食指往上摁,王鸣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红手印按上去,二宝拿起材料,拍拍他的背:“你记着啊,上回报警的事还没算完呢”,说完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

    王鸣的后背全是汗,他使劲在裤子上擦着自己的手指,就跟要把皮擦掉一层似的,在惊惧之中,二宝的摩托车声响起,渐渐远去。

    王鸣这才放松下来,可想到那份举报材料,想到如果赵前进和王伟乡知道举报人是他,那他往后的日子王鸣无心再回教室上课,东西也没心思拿了,疾步走到校长王中美上课的班级门口告了假,失神落魄地朝家里走去。

    回到村里,还没来得及走到自家门前,就看到胡冰秀哼着歌,摸着自己的头发喜滋滋地迎面走来,王鸣想避开她,可她先一步叫住了王鸣:“哎,王老师,我正好要去你家呢!”

    走近之后胡冰秀才发现王鸣畏畏缩缩的,不敢擡头看自己,她心想,莫非是换了新发型,洋气了,他不好意思打量?于是满意地摸了几下自己的后脑勺,感受着弹弹的发尾:“看婶的头型,好看吧?像不像电视广告里的女人?”

    王鸣还没回应什么,她自己先大笑起来,“哎哟,婶和你开个玩笑,看把你吓的。走吧,我和你一起回去。”

    “你去我家干啥?”

    “找你爹问点儿事。”

    两个人到屋里时,王青松下地了还没回来,王鸣也不说接待一下客人,一进屋就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地跑上了楼,留胡冰秀一个人在堂屋里摸不着头脑:“这孩子是怎么了?冒冒失失的。”刚说完,看到药柜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她左看看,右看看,对自己的模样喜欢得不得了。

    王青松回来的时候,她还在走远看、凑近看,沉浸在愉悦中。

    “嫂子来啦?”

    这一声问候打断了她,只见她略带羞涩地整理了一下衣裳,“我来找你问点事。”

    “哪儿不舒服?什么症状?”

    “不是不是,我来是想问,冯焕菊,你还记得不?从前两头大的大哥赵东有的老婆。”

    “赵东有的老婆?”王青松陷入了回忆中,“带女儿走掉的那个?”

    “对对对,冯焕菊。她两个娃都是你接生的。生下女娃的时候,赵东有把娃儿撇你这儿了,后来还是我陪着冯焕菊把娃儿抱回去的,有印象吧?”

    “是有印象,怎么了?”

    胡冰秀往门口看了看,确定没别人之后,才低声问:“你觉不觉得王家那个媳妇儿,样子很像冯焕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