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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 正文 第40章 阿健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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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箱厂坐南朝北,正门开在北面,面朝大路。而厂子南头开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南门,纸箱厂后街就横在南门外。

    南门和后街都是纸箱厂效益好的那几年修起来的,目的是方便厂里职工上下班。当年纸箱厂职工住南边的占大头,那时厂子还没有南门,南墙外是片荒地。

    家住南边的职工要进厂里上班,得先绕到厂子北门外的大路上,中途要经过一截铁路桥洞。过桥洞须先骑着自行车俯冲到桥洞底,趁着车速飞快,赶紧在桥洞底下那一小段平地上猛蹬几脚,之后便是艰难的爬坡。

    腿上没力的,蹬几下就得下车推着往上爬;有的男同志腿劲儿大,可自行车链子受不住,隔三差五就有人崩断链条。桥洞北边修自行车的瘸子因此生意兴隆。

    起初厂里职工抱怨,有人建议在南边开个小门,方便上下班。但领导一合计,开个南门倒是不费什么事,无非砸开砖墙,竖起两扇铁皮大门罢了。但有门就得有路,修路就得花钱,一提到花钱,这事儿也就搁置了,厂里一直以政府报批为由拖着。

    毕竟断几根车链子算不得大麻烦,花几毛钱就能找修自行车的瘸子解决,况且那几年瘸子熟能生巧,接链子的手艺日渐出神入化,登峰造极,接一根链子不消一分钟工夫,修好后蹬上就走,不耽误上班。

    终究还是因为出了人命,开南门的事才正式落实。当年不少职工为了图省事,在桥洞底下逆行,有位钳工师傅运气不好,被迎面俯冲下来的小货车撞了,人没抢救回来,头七那天,厂里正式砸开南墙,开南门,修后街。

    从此纸箱厂后面多了一条专供职工上下班的小街道,横躺在纸箱厂南墙外。不久街对面就盖起一排简易小商店,卖烟的,卖饭的,卖瓜子、冰棍、糖精汽水的,果真变成一条正儿八经,有名有姓的街道,着实热闹了几年。

    那时南琴还没出生,等到南琴出生的时候,纸箱厂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早在纸箱厂职工大量下岗之前,后街的商铺先跑了一半,当时职工们虽然都还正常上班,可工资发不下来,一个个兜里比脸干净,已经丧失消费能力。

    等到职工陆陆续续下岗的时候,后街上只余下一位耳背的大爷守着一爿卖烟小摊,每日早晨推着木架子小车过来,把三四种香烟在小车上码放整齐,一坐一整天,日落时再推着小车回家。

    有纸箱厂,才有那么多职工。有职工,才有的这条后街。如今纸箱厂倒了,职工散了,后街也就成为历史,清清静静地躺在纸箱厂南墙外,无人问津。沿街那排简易商铺倒的倒,歪的歪,断壁残垣,一入夜,北风吹进墙窟窿里,风声如泣如诉,宛如闹鬼。

    王健惦记上纸箱厂后街这块生铁井盖,就是看中了这条街冷静。

    但他依然担心出岔子,所以晚自习放学后,王健没回家,先跑来黑漆漆的纸箱厂后街采点儿。

    白天积雪融化以后,这条路相当泥泞,夜里稀泥冻硬了,王健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当晚月亮藏在云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凭记忆寻到窨井的大致位置,弯腰从路旁摸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上,像盲人一样往地上敲敲打打,直到听见闷闷的铁声。

    王健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照出方寸火光,看见厚实的生铁井盖严丝合缝嵌在井口里,他用石子儿往井盖上敲了敲,听声音得有一百斤上下。

    王健欠着游戏厅老板四十二块五毛钱,以这块井盖的分量,还完债兴许还能有点富余。

    井盖边缘处开着一枚小孔,是插撬棍用的,王健用指头在小孔上稍微一比划,该准备多粗的撬棍,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王健熄灭打火机,左右望望,百余米长的后街上,果然一个活人也没有。

    王记砂锅店到了关门的点儿,王喜正举着铁钩子拽卷闸门,看见王健晃晃悠悠跑回来,他喊了一声,“阿健!”

    王健本想直接溜进胡同里回后院,听见王喜喊他,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爸。”王健走过来,假模假式地接过铁钩子,帮王喜拉卷闸门。

    “咋回来这么晚?”王喜问。

    “给同学讲题呢。”王健把卷闸门往下拉到膝盖处,弯腰将铁钩子扔进店里。

    “你给人家讲,还是人家给你讲?”

    “我给他讲的,脑子死性不转圈儿,给他讲半天。”

    王健说着,擡脚踩上卷闸门把手,往下一踹,关严实了,挂上锁头锁好,把钥匙还给王喜。

    父子俩并排往黑洞洞的胡同里走,王喜问,“听说昨晚上你们学校有人跳楼了?”

    “嗯。”王健回道。

    “昨个咋没听你说?”

    “老师不让外传。”

    “平常咋没见你这么听老师话?”王喜斜了一眼王健,又问,“因为啥事儿跳楼?”

    “我也不知道,老师不让讨论。”

    “听说是个小妮儿?”

    “嗯。”

    “不是你们班的吧?”

    “不是。”

    “你认识吗?”

    王健想都没想,说,“不认识。”

    两人走到后院门口,王喜掏钥匙开门,感叹道,“哎,现在这小孩儿,说跳楼就跳楼,爹妈辛辛苦苦养活这么大,白养活了。”

    “爸,”王健跟在王喜身后说,“老师催我交借读费,四百五。”

    “跟你老师说,我正给你迁户口呢。”王喜推开院门走进去,“一个学期都快上完了,咋还记着这茬呢?”

    王健跟着走进院子,没再说别的。等王喜进屋后,王健悄悄来到院角,院角搭着个木板棚子,家里乱七八糟的工具都在里头扔着,王健趁着屋内的亮光,打算翻出一根合适的撬棍。

    他在一堆破铜烂铁里寻摸,相中了一根长短合适的螺纹钢筋,他用指头比了一下粗细,有点拿不准,万一粗了,插不进井盖上的小孔。但太细的钢条又撬不动上百斤的井盖,他琢磨了一会儿,打算明天先带着这根螺纹钢筋去试试,不合适再说。

    第二天中午下课,王健无精打采地混在人群里往食堂走,距离南琴的死已经快两天了,王健始终觉得南琴没死,说不定晚上放学回东郊的路上还能再次遇见。

    他越这么想,心里越难受。

    又想起昨天尚娜娜跟林白露互扇巴掌,被门卫拖着扔出学校大门,他一点儿忙都没帮上,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还当大侠?当个鸡巴!王健在心里咒骂自己。

    正垂头丧气走着,站在食堂门口值班的老秦看见王健,喊了他一声,“王健!”

    王健擡头,看见老秦朝他招手,他心里烦得骂娘,但也只能乖乖走过去。

    “老师。”王健歪着脑袋站在老秦面前。

    老秦挺着大肚子,问道,“借读费带了吗?”

    “我爸说正给我迁户口呢。”

    老秦一听又是迁户口,差点气笑了,说,“让你爸歇歇吧,都半年了,别费劲了,有给你跑关系迁户口那钱,三年的借读费都交完了。”

    “要不你跟我爸说说?”

    “我用不着费那个劲,你跟你爸说,这学期结束之前不交借读费,下学期你也别来报到了,学籍能不能保住再说。你家是开饭馆儿的,这我知道,不差那几百块钱。”

    “行,我回去再跟他说说,那我先去吃饭了。”

    王健瞅着老秦,等他放自己走,但老秦伸手拦了王健一下,说,“等会儿,吃饭数你最积极。”

    “饿了。”王健咽了口唾沫。

    “借读费这事儿,我帮你拖了快一个学期了,不是老师催你,学校财务那边儿催我,我一个当班主任的,天天因为你这四百五十块钱让财务念叨,我也不帮你拖了,你自己去财务那儿说明一下情况,她要是准你拖着,你爱啥时候交啥时候交,我也不管你了,行吗?”

    “行,我吃完饭就过去。”x

    “现在就去,等你吃完饭人家也午休了,去,赶紧的。”

    老秦挡在王健面前,王健闻见食堂里飘出蒸肉蟒子的香味,食堂难得蒸一回肉蟒子,王健就好这口,他心说一会儿回来肉蟒子肯定卖完了,于是在心里盘算着先佯装撤退,等老秦放松警惕,再低调地绕开他,从另一扇门进入食堂。

    王健假装不情不愿地往回走,听见老秦在身后喊,“我瞅着你呢,别跟我打游击。”

    “老奸巨猾。”王健嘟哝了一句,心说肉蟒子今天是吃不成了。

    学校办公楼没什么人,都吃饭去了,王健走在办公楼楼梯上骂老秦故意消遣自己,想起鲁智深故意消遣镇关西,王健觉得自己要是也有醋钵儿大小的拳头,哪还会落得被老秦欺负。

    王健找到财务室,门关着,心说果然被老秦玩儿了。王健没指望屋里有人,但还是敲了敲门,却听见里面有人喊了声,进。

    王健轻轻推开门,他第一次来财务室,没想到里面还挺大,松松散散地摆着四张大办公桌。王健进屋后,看见屋里只有一个人。

    江秋颖独自坐在最深处的办公桌后头,她擡头远远看着王健,眼睛红红的,面色忧伤地问,“你找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