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5章
“你认识杨建宏吗?”
“认识。”
“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早之前就认识,我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
“说一下具体的情况。”
“他曾是我继兄的中学同学。”
“那你们的关系是什么?”
“没什么关系,就是认识而已。”
“那你对杨建宏的印象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吗?”
梁清蓉沉默了一阵,她知道在警察面前隐瞒也没用,“他家和我家有仇,他爸杀了我家三口人。”她擡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刘浩阳和小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你们公安系统里应该都能查到。”
刘浩阳点点头,“是瓦场巷的案子。”见梁清蓉的表情有点惊讶,又说,“前不久省台的法制节目里才又复盘了这件大案。”
“你们找我来就是说这个的?”梁清蓉问。
“不是。”刘浩阳说,“瓦场巷的案子已经结了。”
“那是为了什么?”梁清蓉问,“还一直在问我杨建宏的事,我跟他又不熟。”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怎么不问?一说是樽田刑警队的,你马上就同意跟我们回来了。”小钟问。
“我不想让院子里其他的几个当妈的知道我的事。”梁清蓉说,“我们找到这么一个安身之地不容易,也花了不少钱了,我不想让人家把我们赶走。”
“那跟我们坐车回来的路上你怎么也没问?”小钟说,“你其实是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你的,对吗?”
“回来的路上我是真的累了,我好久都没有踏实地睡一觉了,而且呼呼也正好没怎么闹,所以我就想趁机眯一会。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梁清蓉说,“如果是呼呼的事,那我承认我有错。”
“呼呼的什么事?你有什么错?”
梁清蓉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不瞒您说,这孩子也是今年才又回到我身边的。他五岁的时候就丢了,我也在润忆那边的派出所报过案,这些你们应该都可以查到。他之前的生活我没有参与,他是被好心人一直照顾到了现在。他以前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我也不知道,他真实的情况我也是通过最近这段时间的接触才了解到的。这个孩子是重度自闭,还有暴力倾向,情绪上来的时候会砸东西会打人。我都不敢想在我不在他身边的那些年里,照顾他的人都经历过什么……”她低下头,“说不定他之前也还闯过什么祸。我还以为你们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华宇航零五年被华振廉带走的时候只有五岁,我们问过医生,作为自闭症患者,他的症状在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很明显了。”小钟问,“你当时有察觉吗?”
梁清蓉点点头,“我知道孩子不正常。但当时对自闭症的治疗和科普远远比不上现在,我们知道孩子的智力不行,但是具体病因的形成,该怎么办这些却是不怎么懂的。”
“那你在这十几年里一直都在找孩子,在电台,还有报纸杂志上都登过寻人启事,还在街头巷尾都贴过传单,那你找到过孩子吗?”
梁清蓉摇摇头,“当然没有。如果有也不至于要等到现在才团聚。”
刘浩阳盯着她的眼睛,“你的意思是,在这次润忆的警方联系你之前,你就一直没有过华宇航的消息?”
梁清蓉点点头。只是那幅度很小,刘浩阳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心虚。万星怡告诉过他们,她的外婆曾经带着孩子见过梁清蓉一面,后面也曾带着孩子在化肥厂的传达室里等过她,可她一直避而不见,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
“你后悔生他吗?”刘浩阳问,“毕竟是一个这么难带的孩子。”
听他这么问,梁清蓉有点吃惊,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有一个儿子,是正常孩子,小的时候是高需求宝宝,就这样都把我们全家折腾得够呛。所以我不敢想如果养一个特殊孩子,会有多么得艰难。”刘浩阳说,“所以我真心敬佩那个照顾了华宇航这么多年的家庭,本来华宇航就不是她们自己的孩子,没有血缘关系还坚持了那么多年,无微不至的,真的是非常得不容易。”
“是啊,是很不容易。”梁清蓉幽幽地说,“如果有的选,谁会愿意生下有问题的孩子呢?”
“所以,你还是更喜欢你的第一个孩子,对吗?”刘浩阳问。
梁清蓉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可她那几秒间流露出来的忧伤的神色又出卖了她的心事。刘浩阳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
“什么第一个孩子?”梁清蓉问,“什么意思?”
“你在瓦场巷的血案发生以前曾经生下过一个孩子,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这个孩子没能在你的身边成长,我猜你一定很想这个孩子。当年你去润忆市公安局采血,应该也是为了找到这个孩子,而不是呼呼。”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梁清蓉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讲话是要有凭证的,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其实这也不难查。当年你的技校同学,还有瓦场巷的旧街坊邻居都不难找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人会知道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当年干嘛不问,干嘛要等到现在。”
“当年不问,是因为命案的凶手并不难找,犯了杀人罪的人就是杨建宏的父亲杨永年还有他的朋友黄伟。所以案子一结,就没有人再追查这背后的故事了。可现在,过去的故事又促发了新的案子,所以不得不翻出来了。我看了当年的笔录,杨永年交待,他之所以怀疑刘慧琴对他不忠,就是因为在你家发现了一张验孕报告,报告单上写的是刘慧琴的名字,但其实,那张报告单是你的吧?”
“胡说八道。”梁清蓉打断他,“刘警官,我看你应该也是个稳重的人,怎么信口开河呢。早知道我坐那么远的车是过来听你说这些可笑的事,我是绝对不会来的,耽误我照顾孩子。”
“我们要跟你说的就是你孩子的事。”刘浩阳说,“你找到他了吗?呼呼的哥哥?”
“没有。”梁清蓉拒绝的很干脆,可就是这下意识的回答让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所以你承认有这样一个孩子的存在,对吗?”
“说华宇航就说华宇航,你扯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好,那我们就说华宇航。自从你们母子团聚以后,他有离开过你吗?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单独出行过?”
“没有。”
“所以只要是他醒着的时间,你们就都一直在一起?”
“是的。”
“那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杨建宏?”
“没有。”
“华宇航呢?他有没有见过?”
“也没有。”
“那你来告诉我,呼呼的皮肤组织是怎么跑到杨建宏的指甲缝里去的?”
“什么指甲缝?”梁清蓉问,“你们查他的指甲缝干什么?还是他又跑来栽赃陷害,说我儿子打了他什么的?”
刘浩阳和小钟对视了一下,决定不再打哑谜,“杨建宏倒是没有来告状。他死了,溺死在济岐湖里了。”
“什么?”梁清蓉露出震惊的表情,“等一下,你们不会是怀疑他的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吧?”
“DNA是不会骗人的。”小钟说,“但是人会。”
梁清蓉沉默良久后开口,“我是个有罪之人,但我和杨建宏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尽可以去查,查到什么证据了,用证据判我们的罪。”
“你说你是有罪之人,你又何罪之有?”
“我承认我遗弃过华宇航。当初他的爸爸带着他一起消失的时候,我虽然着急,可心底确实是有一丝舒缓的。我觉得,太好了,我终于可以过几天清闲的日子了。我已经太久没有品尝过一个人的宁静了。可我没想到,华振廉会在小旅馆里自杀,还给我留了个条,条上说把孩子交给了会照顾的人手里,我永远也找不到。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华宇航还活着。我觉得他一定先杀掉了孩子,把孩子埋了,然后才自杀的。关于他为什么留下那张纸条,我当时的理解是,一,虎毒不食子,他怕自己死后还要背上禽兽不如的骂名,所以不敢明着写自己把孩子弄死了。二是,他纸条中的意思在我看来就是要送孩子去西方极乐世界,因为当时我们领着孩子去看大夫,大夫说他这个病只有神仙来了才能治好。而且,孩子死了,我才永远找不到。而且,他还可以用那种纸条最后再折磨我一下,反正就是不给我一个准信,未解之谜才是最折磨人的,我想你们做这一行的,应该最明白这个。”
“既然你在心里认定了华宇航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的去登寻人启事,还去留血样?”小钟问。
梁清蓉叹了一口气,“是的,在华宇航之前,我的确生过一个孩子,刘警官你说的没错,我留血样也是希望有一天能够找到他。但现在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我也意识到,除非他自己想寻亲,或者他犯了罪或不幸死于非命,否则我想要通过在数据库里对比DNA找到他的机会是非常渺茫的。
至于我去登寻人启事,一是要走个过场,如果我什么也不做,那才会显得奇怪。二是,创造某种为了安慰自己的仪式吧。那个时候每到临近年节或者那个孩子的生日,我都会在电台里为他点一首《祝你平安》,当然我周围的同事们也都知道我丢失了孩子的事,他们中的不少人也听广播,所以我也会加上一则寻人启事,他们就都以为那首歌是点给华宇航的了。而且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有了合理的解释。但其实没人知道,我想念的,是我那刚一出生就不得不和我分开的可怜的孩子。”
小钟听得有点生气,“你说你这个人啊,华宇航的死活你不在乎,天天想另一个孩子。华宇航怎么说也在你身边待过五年,怎么还比不上一个刚出生就离开你的小婴儿?”
“你不是母亲,你不会明白的。”梁清蓉口气平淡地说。可刘浩阳知道,她的胸腔里正激荡着汹涌澎湃的情感。那种感情很复杂,像大海,可以慷慨热烈地养活那些临海而生的村落,也可以冷漠无情地一口卷走他们,吞噬他们。
在和小梅离婚以后,为了不被抑郁的情绪打倒,他曾经努力地自救过,他找了很多关于母亲和母性的书来看,试图为小梅的变化找到一个科学的合理的解释。可看到后面还是一知半解。但他一直记得某本书里的一句话,“做母亲是一件可以同时激发出你最好和最坏一面的事。”
刘浩阳自己虽然不是母亲,可他觉得那话没错。在经历了小梅的孕期和生产后的那些日子后,他实在太明白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那是一段多么不凡的旅程。只是每个母亲的旅程各不相同。生下果果的旅程不是小梅想要经历的,她也为此痛苦了很久。可岁月流逝间,母爱却如爬墙虎般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她的五脏六腑,当初表现得没有多爱果果的小梅现在也愿意为了果果做出让步和牺牲。
而如果梁清蓉对那个孩子有感情,对孩子的父亲有情谊,她就会更珍惜那段旅程。刘浩阳在心里想象着,当时还叫欧阳淑的她历尽千难万险,生下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那东西简直就不像是另外一条命,而是她自己命的本身。她在寻找那个孩子,就像是寻找一枚被活生生摘走的器官。只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肉,她才能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而华宇航对她来说,则更像是会给她带来痛苦的瘤子。也许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梁清蓉带来太大的喜悦,他的出生只是为了生活下去而不得不做出的付出罢了。而他的病则让一切都更加的雪上加霜了。
“你说你遗弃过华宇航,可如果仅仅是在心里认定他已经被他的父亲杀死,日后也没有真正的积极去寻找,这也谈不上是遗弃吧?”小钟故意套她的话。
梁清蓉也不再藏着掖着,“其实我见过那孩子的。有个大姐联系到我,说她听了电台里的寻人启事,觉得和她现在在照顾的孩子有点像,她还大概地描述了一下那个孩子的样子,当时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其实也是高兴的,尤其是我听那大姐说孩子现在在上学。我想也许孩子大了,病已经好了,都可以上学了。结果,等我跑到约好的地方时,我才意识到,他上的学校是给残疾人开的学校。而且看那孩子的样子,根本就没有好。所以我就没认他,我就走了。”
“你不想接手这个负担,这个累赘,所以你就狠心抛弃了他?”小钟问。
“是的,我就是故意的,因为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里。我知道这样很残忍也很自私。”她低下头,然后又擡起来,“也就是前几年我才听说了一个词,叫‘创伤后应激障碍’。然后我意识到我身上的很多问题都有了解释。也许从那一年,他们把我的儿子从我的身边带走开始,我心里的伤口就没有愈合过,我被生活推着,用这样残破的精神做了很多错的决定。我害了很多人。”她流下泪来,“我压根就不应该跟华振廉结婚,也不应该生下华宇航。”
“你对华振廉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刘浩阳问。
“有。说实话,当初如果不是他,我的日子恐怕也过不下来。当初是他帮我改了名字,带我去了润忆,帮我远离了瓦场巷里的一切。就因为这个,我欠他。但他也欠过我。就是我们之间这种复杂扭曲的关系才孕育出了一个生病的孩子。”
“自闭症的病因到现在科学上也没有搞清楚,但华宇航的情况应该是基因突变。这个和夫妻感情好与否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刘浩阳说。
“但是我心里一直就是这么觉得的。这也是我无法面对这孩子的最大的原因。如果我和他爸爸间的恩恩纠葛扭曲古怪像个怪物的话,那华宇航就是这个怪物的具象化。他天天在我眼前晃,就像是一种提醒。”
“那你现在照顾华宇航也不是出于真心的了?”小钟说,“这个怪物现在越长越大,还会打人,你岂不是更恨他更讨厌他了?”
“我也躲得够久的了,润忆的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该还债了。”她的脸上泛起酸涩的笑容,“所以我才说,我犯了遗弃罪。我对不起孩子,我也对不起那些一直照顾他的人。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你只是惧怕法律的惩罚,所以才不得不承担这责任的,对吗?”小钟的口气里有掩盖不住的义愤填膺,“如果润忆的警方没有找到你,你还会继续躲下去,过你没有负担的逍遥日子,对吗?”
梁清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沉思了一会,然后才幽幽地开口:“虽然我已经年过半百了,可我觉得我从现在开始才真正沉下心来,学着育儿。我的人生里,很多事都尘埃落定了,我也不再浮躁了。照顾他的确不容易,累和失去自由只是表面的,让自己内心强大才是最难做到的。这中间的过程让我找回了一种失去了很久的感觉。一种,破损、绝望、恐惧,但第二天到来的时候又能重新燃起一点信心的感觉。”她望着刘浩阳,“我知道遗弃罪是要坐牢的,我也愿意坐牢。但能不能让我再照顾华宇航几年,为他安排好一切后再去?我不会逃。”
刘浩阳也没接她的话,“你能再跟我们多说说那种久违的感觉吗?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在瓦场巷生活的日子留给你的感觉。跟我们讲讲瓦场巷的事吧,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梁清蓉久久不语,可她逐渐变化的神情表明,她已经陷入了某种深深的回忆里。刘浩阳,小钟,还有房间外面盯着显示屏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他们都知道,那里面藏着她陌生而真实的面孔,也许就连她自己也害怕看到它。
梁清蓉本来也想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吧,可惜事与愿违,虽然不信命,但是真的觉得她的运气很不好
心中有美好,却不得不生活在黑暗里,这多么令欧阳淑绝望!
命运
环境改变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