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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她战栗的光辉 正文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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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回到美国后,就没有人再叫克莱尔冯小静了。当然,那个时候,她也明白了,自己原本的姓是欧阳。她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练习那两个字,欧阳。

    她还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一名勤劳的产业工人,自己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父亲意外去世后,母亲和两个哥哥也死于非命,唯一的姐姐因为遭遇了巨大的变故,留下了永久的精神创伤,所以,还没有办法与自己见面。

    在家人为她举办的欢迎回家的聚会上,她向自己的家人朋友们讲述自己在中国的经历。她说,没能和自己的姐姐见上一面,她的心里很是遗憾。但电视台的人陪她去了以前瓦场巷所在的地方,还找到了不少曾经在瓦场巷住过的人,听他们讲了很多瓦场巷的故事,有的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她们一家人的样子,一个已经很老的老人在得知她就是欧阳静以后,拉着她上下来回地打量,再擡眼,眼里已然有泪,来不及用手抹去,老人家就擡手比划,“那个时候,你才这么高,是个在人腿膝盖前跑的碎娃,出事以后,我们都以为你也……现在看你好好的,你妈应该也放心了。”她还是擦了擦泪,又笑着说,“你妈是个好人,自己过得紧巴巴的,看我过得也困难,还给我送毛豆,送咸菜。你妈妈是个要强的人,如果不是那个挨千刀的杀人犯,你们一家人现在肯定热热闹闹和和美美的。”

    老人家情绪激动,语速很快,又因为夹杂着樽田口音,所以她的普通话克莱尔也只能听懂一点点,旁边的翻译尽量地追赶着老人家的讲述。

    后来又过来了几个人,有人给她讲国喜哥哥,说他个子高,长得很精神。“他那会经常就那么一扛,把你扛到他的肩膀上。哦对,还有你二哥,小小一点点的人,嘴能说得很,脑瓜子也灵,讲故事,水浒传,三国,那都是张嘴就来,一点都不怯场,有板有眼的……”说到兴奋处,又想起了两个男孩的遭遇,那人的语气又暗了下去,“好人不长命啊。”

    还有人问克莱尔她现在在美国做什么,克莱尔说她是一名美术老师,怕对面的人不懂她的意思,她拿出手机,找出几张自己的画作给那人看。那人盯着屏幕,欣赏地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说:“好,真好。咱们瓦场巷里也出了个画家了。”

    那人的口气很真诚,是真正地为克莱尔感到高兴,也真正地把她当成是自己人。

    离开那个小区前,她和每个为她讲述家人情况的人握了手,表达了感谢。她也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自己的记忆里,那个留着长发说话柔声细语的人,应该是自己的姐姐欧阳淑。当年她和妈妈还有姐姐三个人睡在一间屋子里,妈妈死在了那里,姐姐背负了所有沉重和黑暗,只有自己,去了一个新的地方,开始说新的语言,过上了脱离过去一切的新生活。但现在,她想找回关于家人的历史。她想永远记得他们。

    克莱尔给美国的家人们看她最新的画作,画作上是她脑海中一家人的样子,勤劳的父亲,坚毅的母亲,挺拔的大哥,幽默的二哥,温柔的姐姐,还有不谙世事的她。他们一家六口在画里,对着外面的世界微笑。

    她说,她不想忘记他们,不想忘记瓦场巷,那是她永远的一部分,是她一路走来的始发站。

    克莱尔的话让在场的很多人都湿了眼眶,他们感谢克莱尔分享的故事。克莱尔把那幅画放进自己的卧室,摆在自己和养父母的合照旁边。每晚睡觉前,她都会为自己的亲人们祈祷。祈求活着的人健康快乐平安顺遂,逝去之人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灵魂永存在光明之处。

    至于自己到底是怎么从瓦场巷到了润忆火车站的,虽然樽田的警方有个大概的推论,她是被一个叫杨建宏的人带走的,但因为当事人已经去世,所以这件事也无法考证了。

    她在心里渐渐地学会放下。她想,妈妈生下了她的两个哥哥,爸爸生了姐姐,然后他们两个人相遇,又生下了自己,像是开襟衬衫左右两边一样,而自己就是系在中间的那枚纽扣。自己的身上流着爸爸妈妈的血,也有大哥二哥还有姐姐的影子,在养父母爱的浇灌里长大,自己是多么幸运,也多么珍贵。

    自己不能辜负他们。她要好好地珍惜每一天,看美好的风景,听悦耳的声音,画更多的画。爱别人,更爱自己。

    回到美国三年后,她终于不再做关于樽田,关于瓦场巷的梦。即使在她心底的角落里,它们一直存在,也都渐渐地化成了凝重沉稳的底色。可在克莱尔的梦里,它们却都渐渐远去,就好像亲人们也觉得是时候与她道别了一样,终于有一天,他们都不再出现在克莱尔的梦里了。

    最后一个梦,她一直记得。

    那是个有月亮的晚上。一个小女孩在瓦场巷里玩着一个新得的娃娃。娃娃不小心落在了泥地上,脏了一块。她哭了起来。小哥哥从屋里走出来,抱住她,哄她不要哭,说带她去水龙头那把娃娃洗干净。离开的时候,她问小哥哥,为什么妈妈和大哥在吵架,小哥哥抱起她,说,不要怕,没事的。

    走到巷子外面的水龙头那,哥哥帮她洗干净了娃娃,正想要带她回去,却像是看到了有什么人走在了要来的路上。小哥哥一下子变得有点紧张。他俯下身,告诉小女孩,你哪都不要去,就在这里等哥哥。哥哥过一会来接你。

    小女孩点点头,看着哥哥着急火燎,像是要赶去通风报信一样地跑回了巷子的深处。

    过了一阵,原本在远处的两个男人走了过来,他们没有看见小女孩,只是带着一脸的愠色走进了瓦场巷。

    小女孩在水龙头那等了好一阵,也没有等来她的哥哥。她的心里有点害怕,正想自己往家的地方走,却被人从背后抱走。她穿着别人给的旧衣服,顶着妈妈剪坏了的头发,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她是个男孩。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火车上。发现娃娃不见了,她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带她走的人此时已经后悔,因为他已经发现原来这是个女孩。他早已经找到了买家,但买家只买男孩,不买女孩。现在,安抚不住的女孩已经在车厢里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那人在心里骂自己倒霉,然后带着小女孩在下一站下了车。

    他把小女孩落在火车站,自己溜走了。警察阿姨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小女孩说,我叫小静。

    克莱尔醒了,她写下了那个梦,连同那幅自己画的家人画像一起,寄给了中国的刘警官。按照克莱尔的请求,这些年刘警官一直和她保持着联系,为她更新自己姐姐的情况。她拜托刘警官替自己转交那幅画给姐姐。刘警官照做了。作为回复,姐姐也托刘警官寄了一本书给克莱尔。那是一位她非常喜欢的柴姓中国作家的书。她最近的一本小说是讲关于接受和前行的。

    克莱尔看着那本书,自己的中文水平还完全没有达到可以读懂那本书的程度,但是她会努力。她知道,姐姐也在努力。

    她会努力学好中文,姐姐也会努力像书里写的那样,学会接受,学会继续前行。克莱尔想象着住在山中的姐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拿起这本书的样子。

    她知道,终有一天,她们姐妹会再见的。

    她这样想着,觉得自己被安慰。

    紧紧地抱着那本书,克莱尔闭上眼睛,在心底为自己和姐姐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