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到了人民医院的门口,齐安雅下了车,进了医院大楼的门以后,注意到了周佳卉正站在一楼大厅里四处张望。
“佳卉。”齐安雅叫她。
“姐。”周佳卉小跑着过来。
“小姨现在在哪?”
“估计这会已经送去太平间了。”见齐安雅今天像是特意打扮过的样子,她上下打量了几眼。“我爸本来要带我去书店买书,临出门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本来还以为是诈骗电话,后来才知道人家没开玩笑。”周佳卉的语气很轻松,一丝沉重都没有。关于这一点,齐安雅一点也不意外。
周佳卉出生的时候齐安雅已经七岁了。佳卉满月的时候妈妈第一次提出要齐安雅改姓周,但被齐安雅拒绝,她很喜欢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爸爸姓齐,妈妈姓安,然后他们一起选了一个字给自己,别人说起名字都是分成姓和名,可在她看来,这三个字缺了哪个都不是自己的名字。她觉得妈妈是应该明白这些的,而现在,她居然要让自己叫周安雅。而且她在心里生了妈妈的气,妈妈已经忘记了爸爸,现在还要逼着自己也要忘记他。
妈妈的第二任丈夫叫周南山,她自己成了周太太,两个人又生了一个周佳卉。佳卉的满月宴上,他们两个大人抱着一个小人笑得那么开心,三个人的脑袋挨得那么近,是和和美美的周家人,而自己拥有的,仅仅是那三个字,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夺走。
那个时候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他们和齐家的人也断了联系。可那一次,也许是在佳卉的满月宴上受到了某种刺激,齐安雅竟然按照记忆里母亲仅仅提过一次的大姑的工作单位,用作文本的纸一半拼音一半汉字地写了一封信过去,大姑被她稚嫩的笔迹和思念生父的情真意切所感动,当天就带着大姑父杀了过来。她指责前弟媳有了新丈夫就忘记了可怜的亡夫,现在竟然还开始虐待弟弟的亲骨肉,还扬言如果你们嫌弃小雅是个碍眼的拖油瓶,那就把小雅给我,我们齐家的骨血,我们自己养。
妈妈当然没把齐安雅送过去,大姑从此以后也再没来过家里。再也没人提过让齐安雅改姓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件事就像是当头一棒,让继父彻底认清了现实,别人的孩子永远也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孩子。虽然齐安雅一直叫他爸,可只要妈妈不在周围,他对待齐安雅就总是透露出一种客气,客气表示着疏离,冷眼旁观的佳卉也早早就参透了这种疏离,她长了一张和她的父亲一模一样的脸,心也是相通的,她与齐安雅之间,从来没有姐妹间的那种与生俱来的亲近。
至于对待她们共有的母亲,佳卉自然是爱的,但她从小就更亲近自己的父亲,小的时候她就像个挂件,被她的父亲抱着举着,出门的时候几乎就没有下地走过路。过年过节寒暑假的时候也都是回自己的奶奶家,和堂哥堂姐他们一起玩。佳卉出生以后,每次过年他们一家都得去邻城佳卉的奶奶家住上两天。第一年的时候齐安雅不得不跟着他们一起去。这如坐针毡的两天让她在第二年的时候主动提出要留在家里复习功课,让爸爸妈妈带着佳卉去就好。话一出口,她就感到面前的两个大人好像都松了一口气,简直就像是在等着她自己说出这句话似的。那个时候她只有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有多少功课呢?可妈妈留给了她一点钱,又告诉她厨房里的吃的足够让她度过这两天。然后他们几乎是一秒也都不愿意再耽搁地就出了门。离开的时候,他们反锁了外面的防盗门,告诉齐安雅让她好好学习。齐安雅望着桌上妈妈留下的十块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她真的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脑,锁了大门,我又怎么出门去花这十块钱呢。
也许是没有了齐安雅这个干扰,他们一家三口在佳卉奶奶家一直待了四天才回家。母亲一进门就赶紧跑过来看齐安雅,问她这几天在家里有没有吃饱,功课复习地怎么样了。齐安雅把十块钱还给她,她说,我没有办法出门,所以这十块钱我没有花。妈妈愣了几秒钟才尴尬地说,没关系,这十块钱给你了,你不是想买自动铅笔吗。不等齐安雅说话,她又自顾自地从带回来的大包小包里往外掏东西,小雅,我给你买了鸡蛋糕,你周奶奶还让我给带了一件小袄。她把手里的一件原本折起来的旧衣服抖开,你来看,是不是挺合适的。
齐安雅挤出一个笑脸。不等她说什么,两岁的佳卉哭了,继父招呼妈妈过去给孩子喂饭。妈妈对着齐安雅笑了一下,然后去哄佳卉了。
看见妈妈这样,她把原本想要分享的秘密咽进了肚子里,那个秘密就是,在过去她独自在家的几天里,隔着防盗门,她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小姨。
小姨被白布盖着,白布掀开的那一瞬间,露出来的那张脸并没有齐安雅想象里的那样狰狞可怖。她右边的脸上有些擦伤,嘴唇上有一道划痕。齐安雅走近了一步,这才注意到她左前额发际线后面有一块塌陷,头发上有已经凝固了的血。齐安雅的心一颤。
“是她吗?”
齐安雅点了点头。
“好吧,你们家属已经确认了,接下来按照流程我们还得做一个DNA对比……”
“交警同志,这个恐怕是有点难度的。”站在齐安雅身边的继父突然说。
“是直系亲属都不在了是吧。那您二位和死者的关系是?”
“我是她的姐夫,她是外甥女。”
“那您的妻子,就是死者的姐妹来了吗?”
“她已经去世了。”
“哎呀,真对不起。那死者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继父摇摇头。
“那咱们也可以做一个姨妈和外甥女之间的亲缘鉴定。”
“这个恐怕也做不了。”继父小声地说:“我听我妻子提过,她的这个妹妹是抱养的,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您二位稍等一下。”警察离开了房间。
继父说:“小雅,要不然咱们也出去等,佳卉自己在外面,我怕她会害怕。”
齐安雅说:“爸,我没事,您出去陪佳卉吧。”
继父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齐安雅,一个医院的工作人员,还有躺在那里的小姨。
齐安雅望着小姨,精神还是麻的,今天为了见于孝文的父亲,自己特意穿了一身红色的连衣裙,现在这个样子站在这个地方确实有点太不合适。她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了一阵嘲讽,可后来冷笑还是变成了哀伤。她觉得安家是如此不幸,母亲病逝后,整个安家就剩下了小姨一个人,现在就连小姨也这样突然地去世了。现在安家留在这世界上的与齐安雅唯一的联系,就是自己名字里的那个“安”字了。
齐安雅在那一刻似乎理解了一直以来佳卉对小姨的疏离的态度。那刻意的冷淡里也许并没有恶意,有的只是生命的一种想要远离厄运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