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于建新的生日午宴被安排在了鸿兴路的尚品家宴。邀请王睿明是于孝文的意思,虽然明知道他一来,必然得和于建新在一起又说起案子的事,但架不住于建新喜欢他。毕竟是老爷子过生日,自然得让寿星高兴。
齐安雅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尚品家宴,带来的蛋糕是店里的烘焙师推荐的,口味是香草奶油味的,外形上走的是简约大气的路线。给于建新的生日礼物是几本书,她不知道于建新喜欢读什么类型的书,也不想冒险乱猜,安全起见,她挑了今年豆瓣上评分最高的几本,一本非虚构和两本小说。于孝文提前预约好的八号包厢里,已经被他提早布置好了“祝亲爱的爸爸于建新同志生日快乐”的横幅,包厢里还摆着花,看起来很是温馨。
于建新今天特别高兴,他接过齐安雅递过来的生日礼物,一个劲地说谢谢,又说自己现在退休了,在家闲着,正是应该多看书多学习的时候。也许是觉得上次在家吃饭见面的时候冷落了齐安雅,又或者是于孝文提前打过了预防针,所以这次的饭桌上,于建新没有再跟王睿明提过半句案子的事,每次王睿明有开始说案子的苗头,都会被他给及时打断,把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于建新一个劲地用公筷给齐安雅夹菜,让她多吃点,想问齐安雅家里的事可又怕问得不好,触到了人家的伤心事,惹得刚刚失去一个亲人的齐安雅伤心。于是又只能问工作,齐安雅跟他们说了公开课和年底业务考核的事,几个人围绕着这个聊了一会。能说的好像都说了以后,还是齐安雅主动换了话题。她说:“叔叔,谢谢您给我发的,安慰我的微信,我知道我的回复都挺短的,确实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整个人都处于懵了的状态……”
于建新赶紧摆摆手:“孩子,孩子,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的。”见既然话头是齐安雅先挑起来的,他又添了一句:“事情都办妥了吧?”
齐安雅点点头。
于建新叹了一口气,“世事无常,天灾人祸真的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生,你自己也得想开点,跟你爸也说说,让他也节哀顺变。”
齐安雅说:“谢谢叔叔。”
“你这个小姨,孝文见过吗?”
一直在一旁当听众的于孝文回过神来,他说:“没有。”
齐安雅解释说:“我小姨这个人,怎么说,性格比较孤僻吧,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点社恐,我和她也不常见面的,就是偶尔发个微信,但是我给她看过孝文的照片,我本来想着和她约个时间带孝文去和她见面的……”
“那你小姨当时有没有说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于孝文口气温柔地问。
齐安雅开玩笑地说:“她觉得你还行吧。”
她的话把在场的人都逗乐了。齐安雅又说:“我把照片发给她,她给我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我觉得她应该觉得你挺赞的吧。”
坐在于孝文旁边的王睿明趁机拍了拍于孝文的后背,“那是,我们家孝文,那从小就是白马王子玉树临风,那喜欢他的小姑娘一个接一个……”
于建新笑着打断他:“别瞎说,让人家小雅误会。”
“好好好,我不说了,小雅,我们家孝文即使再帅再优秀,也只爱你一个人。”王睿明笑呵呵地说,“对了,小雅,你这个小姨和你长得像吗?”
齐安雅知道王睿明也是没话找话,但她也不想骗人家,她摇了摇头:“不像,其实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她是我姥姥姥爷收养的孩子。”
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点尴尬,尤其是王睿明,为了掩饰尴尬,只能埋下头专心吃饭。
于建新接话说:“那你姥姥姥爷也挺伟大的,养个孩子多不容易啊。”
齐安雅点点头,表示认同。
气氛又有点冷了,王睿明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然后没话找话地说:“孝文你找的这地方不错啊,环境好,菜也好吃,我怎么以前不知道有这地方呢,对了,师傅,这鸿兴路这片以前好像是花鸟鱼虫一条街?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还跟着我爷来买过鸟,现在怎么也没有卖花卖鸟的了?”
“挺久以前的事了吧,后来不是要扩宽马路,结果把花鸟鱼虫市场给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当时拆了不少地方……”
“对对对,很多棚户区,平房都扒了,小巷都没了,像是什么石门巷,马道巷,北莲巷现在都没了吧……”王睿明接话说。
听见“马道巷”,齐安雅愣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在笔记里看到的内容,她突然意识到,如果那些记录都是真的,那关于那个叫赵海亮的人死亡的真相,她竟然已经是除了姜绪柔以外唯一的知情者。她的面前就坐着两位刑警,似乎按照礼法,她应该把笔记里的内容向他们坦白,可于情,齐安雅还不想这么做,她明白,一旦说出去笔记或者笔记里的事,自己就会立刻失去独享那些笔记的权利。小姨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东西,只有秘密,那些笔记就是解开秘密的钥匙。
其实笔记本里的故事并没有一般的日记那样好懂,齐安雅经常看一会就得停下来,翻回前面,找到一个段落,然后试着把故事连接起来。写这些文字的人确实是在讲故事,在回忆,可回忆的内容杂乱,毫无顺序可言,有种想到什么就突然写下一段的感觉,像是梦境,画面破碎,频繁跳转,外加呓语一般的画外音,需要看笔记的人很用心地如拼拼图一样地把她们拼起来。
“对了,我那天在一个微信群里看,说是今年要搞市政建设,又要拆一片。”王睿明问。
“哦?是吗?拆哪里啊?”于孝文问。
“就中山北路那一片,区域还不小呢,那还有一个中学,叫什么,哦,金泰中学,好像也要拆了,学校要和龙泉中学合并,把原来龙泉中学的校区扩建。”
“怪不得我那天刷到一个视频说是召集以前金泰中学的校友一起回金泰追忆打卡。”于孝文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问齐安雅:“你不是也是金泰毕业的吗?你要不要也约上你以前的同学回去看看……”
齐安雅笑着摇了摇头,她的中学时代乏善可陈,现在想想除了按部就班地学习之外,其实就是一段咬着牙坚持过来的日子罢了。她和中学时代的朋友,已经没有了什么联系,几年前她曾被拉进了一个微信群,里面都是高中时期的同班同学,她没有退群,但从一开始她就把这个群设置成了免打扰,群里别人偶尔的发言她从不看,也从不参与讨论。
“那你如果想去看的话,我可以陪你。”于孝文说,“我认识的人里好像只有你是金泰毕业的。”
“我小姨也是。”齐安雅下意识地说。
“哦,是吗?”于孝文问,“哪一年毕业的?”
齐安雅想了一下,然后说:“应该是96年毕业的。”
“那你小姨叫什么?”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于建新突然开口问。
“她叫安小寒,安全的安,大小的小,寒冷的寒。”
生日宴结束后,于建新让于孝文去陪齐安雅,他自己坐王睿明的车回去,途中行至原来马道巷所在的地方,于建新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说:“小雅的小姨是96年毕业的,我记得赵海明的弟弟赵海亮本来应该是95年毕业的……”
王睿明不明所以地问:“师傅,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
“当年不就在这一片的下水管道里发现的他么,一晃都过了二十多年了……”于建新摇摇头:“他和小雅的小姨都是一个学校的,他们俩说不定还认识呢。”
“就算认识,现在两个人也都不在了。”王睿明把着方向盘,把车开进了光华路。
“所以人家都说世界其实挺小的。”
“师傅,你发现没有,每次提起她的小姨,小雅好像都不愿意多说。”王睿明说。
“人家本来就腼腆,话少。”
“不是,就感觉好像她其实有话说,也可以说很多,但是就是故意收敛着不想说。”
“那人家就不想多说又怎么了?”于建新说:“再说她也没和咱们熟到知无不言的程度。”
“那孝文呢?我感觉她家里的事,孝文好像也不是全都知道,再说了,孝文把她带回来见你了,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带着孝文去见她家长?”王睿明说:“毕竟是终身大事,孝文是上了花椒树下不来了,全身跟过电一样,都是麻的,您可得给孝文把把关。”
“什么意思啊?”
“师傅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担心她家里的情况是不是都是像她说的一样,看她提起小姨那躲躲闪闪的神情,她小姨可别是老赖之类的就不好了。”
“那即使她小姨是老赖,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人已经不在了。”
“我就是好奇,她小姨人到中年,没结婚没孩子,也没朋友没社交,深居简出的,活着好像就是为了活着而已,感觉,怎么说呢,感觉好像身上背着什么事似的……”王睿明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这也许就是职业病吧。”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不过你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是吧,那等我什么时候闲了去查查?”王睿明说,“不过师傅你可别给孝文说啊。”
“知道了知道了。”
车到了目的地,于建新下车,王睿明帮他提着没吃完的蛋糕,拿着花,一起上了楼。
几天后,王睿明给于建新发来了消息,说安小寒身上没什么事,一九九六年顺利考上大学,不过大三那年从学校退学了,退学的原因是生病。现在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么多,不过至少能够确信的是,她的档案里没有什么触犯过法律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