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安小寒到祯海市是一九九六年的十月,和她一起去祯海的还有一个高中同学以及那个人的一个街坊,走的时候安小寒没提前跟家人说,她从家里放钱的抽屉里拿了买火车票的钱就一去不回。
从九六年的八月底到安小寒离开的十月初,安家人的情绪好似乘着小舟从湍急的上流一路滑落,直至触礁谷底,他们由期待到震惊疑惑再从失望转到接受现实后的心灰意冷。有人劝过,说要不然再让小寒复习一年,明年一定能够考上,可安家人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这样的话还没说出口,安小寒就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她有太强的自尊心,她的情绪还陷在震惊和疑惑那一层里,她无法做到接受现实。但日子是要过的,每天的柴米油盐,吃喝拉撒,哪一样不需要用钱,她不能只是陪着妈妈去卖酱菜,因为她知道那根本赚不了几个钱,她也没办法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熟人的盘问和惋惜,他们眼里的惊讶和口里的叹息在她看来都是残酷的刑罚。
晚上夜已经很深了,她躺在那里,内心荒芜,像棵被砍倒的树。屋里漆黑一片,她听到父母发愁的叹息声,她听见他们说早知如此不如当初让她去念中专,那念到现在也已经毕业工作挣钱了,不像现在,弄得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妈妈说,你别说了,小寒估计还没睡踏实。爸爸不再说话,也只是叹气。
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呆在家里,她走到川江的街头,看到有商家贴出了招聘的告示,那是一家卖服装的店铺,她走进去,四处看了一下,里面的服装都是当下年轻人喜欢的款式,她假模假样地转了一圈,翻看了一个连衣裙标签上的价格,那是她根本无法承受的数字。店里有一个导购员,看起来跟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大,她穿着一条旧的牛仔裤,上面的衣服像是店里发的制服。过了一会,又有一个稍微年长的女人从柜台后面出来,对着那个女孩子说了些什么。女孩马上走到店门口,一边拍手一边大声地对路过的行人喊:“里面走,里面看,全场亏本大甩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女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句话,可进店的人依旧寥寥无几,女孩子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没有一丝真诚,只有乏味和无奈,但她的嗓门依旧洪亮,丝毫没有为自己无果的吆喝而泄气。
安小寒望着她,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倾佩,她问自己,能否心无旁骛地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不停地拍手叫卖呢?她做不到,她没有那样的勇气。她也根本拉不下这个脸。而且在内心的深处,她依旧觉得,自己本应该值得更好的。她从那家店里走出来,与那个还在奋力拍手揽客的女孩擦肩而过。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女孩已经被拍红了的手上。就在那一刻,一种无边无际的挫败感包围了安小寒。她努力忍住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走回到川江的街头,汇入人流中,她曾经多么踌躇满志地以为自己会高过这里的一切,会去更广阔的天地,见更繁华更高级的世界,那个时候,她看着川江的街景,看每朵花每片瓦都带着鄙夷。而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不管自己怎么样,它们一直都心安理得地在那里,是自己配不上它们。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一直到了天黑,路过了一个烤羊肉串的小摊,突然被一个人叫住。安小寒回头一看,一个原来同自己一个班的同学正系着围裙收拾桌上的碟碟碗碗。在学校的时候,安小寒和那个同学的关系一般,属于友好但并不亲密的类型,但安小寒在学校里本来就没有什么称得上是亲密的朋友。
那个同学放下手里的签子和盘子,小步跑过来,说她没考上大学的事自己听说了,又说自己也没考上,所以现在在堂哥的夜市摊上帮忙打杂。不等安小寒张嘴说什么,她压低声音问安小寒:“我准备离开川江,去祯海那边打工,有份工作不错,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同学嘴里的那份工作是祯海的一家服装厂,据说待遇丰厚,同学也是听了自己街坊的游说,说有认识的人去了那边打工,结果满意的不得了,而且那边有不少工厂一直都在招人,赚到的钱基本是在川江这边的两倍还多。那个街坊已经联系好了一家厂子,她们一去就可以直接上岗开工。
安小寒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她想起自己的处境,这似乎已经是唯一可去的路。
她跟同学约好,第二天又见了面,同学找来了一张列车时刻表,她们查了一下去祯海的火车车次,确定了要坐的那一班。她从家里拿了钱,在一个拂晓离开了。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外,她什么也没有带走。第二天妈妈起来没有见到她,以为她已经出门去公园了,她打开抽屉,想要拿一点零钱出来,结果就发现了钱少了一大半,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我去南方打工了。”安妈妈惊叫一声,腿一软差点晕倒。
虽然已经到了十月,可制衣车间里依旧闷热地像个蒸笼,安小寒的手脚一刻也不停,像是在追赶着过去几个月被自己失魂落魄地浪费掉的时间。安小寒来到祯海一段时间后,才意识到祯海其实有很多这样的服装厂,她所在的厂子的规模不算大,条件待遇其实也相当的一般。十二个女工住一间宿舍,洗漱用水要用公共水龙头,上厕所更是要去楼外的公共厕所。她的床铺在一进门右手的上铺。因为她手脚勤快,听话,话也少,所以工头很喜欢她。某天下班的时候,安小寒问工头要了一些碎布头,自己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拼了起来,做成了一个床帘。
她和一起来打工的同学同住一个宿舍,可两个人的关系并没有变得比以前更亲密。那个同学性格开朗能说会道,工友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她还会拿她自己高考落榜的事情开玩笑,她豁达的自嘲和爽朗的性格很快让她和来自五湖四海的打工姐妹熟络起来,到了周末不上班的日子,她就和厂里的其他女孩子约好,一起去逛街。一开始她们还会叫安小寒,问她去不去,几次之后,她们也不再问了。
安小寒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在学校里,自己已经出了社会,想要过离群索居的生活已经是不可能,可人际交往也是需要耗费心思的事,她觉得自己好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似被烈火吞噬,而剩下的部分也仅仅只够自己维持日常工作上所需的人情世故。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任何的傲气了,有的就只是自卑。仔细想来,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失败的,高中三年,除了现在满身丧气和自怜自艾的情绪以外,自己什么也没有收获到,没有爱情,也没有友情,就连一直用来支撑自己的信念也没有了。她拉上床帘,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床铺里,眼泪汩汩而出。
又到了周日,宿舍里的女孩子们,有的出去和在别厂打工的男友约会,有的相约去了海边,安小寒从上铺下来,去外面的水龙头那洗了衣服,又把宿舍的卫生打扫了一遍,她找出信纸,准备给家里人写信,出来这么长时间了,她还只给家里寄过一封信,钱也只寄过一次。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渐渐平和下来了。她可以开始在信里写一些推心置腹的事。首先要做的事就是道歉,她让父母和整个安家都失望了,虽然事到如今她依然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最终的结果就是,自己失败了。而就因为这个,所以自己是个罪人。她说自己不会再消沉下去,她要在厂子里好好做下去……
安小寒写得动了情,她觉得自己就快要哭了。这个时候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哪个舍友回来了,她随口就说:“门没锁。”
有个人推门进来了,安小寒擡起头一看,不是舍友,竟然是工头。
他笑嘻嘻地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问安小寒:“就你一个人在?星期天怎么也不出去玩?”
安小寒拘谨地站起来,又从桌子下面找出凳子来给工头坐。
工头扬了扬手里拿着的一本东西,说:“上次听小迎说你是你们高中的高材生,那肯定英文学得很好了,我这有别人给我的一本英文杂志,我也看不懂啊,所以想让你帮着看看。”工头把手里的杂志递给安小寒,自己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你知道的,咱们厂里的很多订单都是外贸的,这和外国人打交道肯定要学外语的。”
安小寒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本全都是英文的杂志上,这还是她头一次见来自海外的出版物。以前高三的时候,她在班里见过英文读物,不过那也是国人办的,助人学英语的刊物,往往英文下面就跟着一行中文翻译,而现在这本却是真正的原汁原味。
见安小寒看得出了神,工头伸手把杂志翻到某一页,口气也变得奇怪了起来。“你看看这个,这个,我最喜欢。”
工头粗糙的指尖指向的,是一幅像是电影海报的图片,图片里有一对裸着上身的西人男女,两颈相绕,男人的手正捂着女子的胸部。安小寒猝不及防,她震惊地擡起头,看到了工头望着自己的目光,她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在她的脑子还没有形成一个下一步该怎么办,该说什么做什么应对这个局面的指令时,工头的胳膊已经将她揽住,几乎是在一瞬间,安小寒的嘴就被什么东西堵上了,她感觉到了针刺般的胡茬,一条舌头伸进了她的嘴巴,混杂着烟臭味的口水实在太过恶心,安小寒想要呕吐。她用尽全力,想要推开工头,可男人的身上像是有野兽一样的力量,他把安小寒压在下铺的床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匆忙地将自己裤子上的皮带解开。
“别叫,你别叫。”工头说,“我喜欢你,我会对你好的。”他喘着粗气,扯下自己的内裤,手又游到安小寒的身上,顺利地找到她上衣的下摆,伸进去,一路向上,摸到她劣质内衣的钢圈,用指尖撬开,手掌整个扣上去。安小寒整个胸膛里都发出尖叫,捂在她嘴上的手压得越来越紧,她感到男人的手从她的胸部向下移,伸进了裤子,已经摸到了她的内裤,她觉得一切都完了,两只手更绝望地乱挥,一只手也许是抠到了男人的眼睛,男人发出疼痛的叫声,他捂住安小寒的那只手也松开了几秒,安小寒长呼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喊救命,就被男人愤怒的巴掌扇到了眼冒金星,她努力撑起身子,想坐起来,想逃走,又被男人一下子搡到床里。她被泪水充盈的双眼已经看不清男人脸上的表情,只见扑过来的人影像个怪物,上身穿着衣服,下身的裤子已经被他褪到了膝盖处,蓊郁毛发中有一根竖直的什么,他身上发出的恶臭刺激着安小寒的鼻孔。她把脸扭到一边,右手摸到了下铺枕头下面的一把剪刀。她握紧剪刀,朝着男人的头顶和背上乱刺一通。男人捂着受伤的左脸,发出痛苦的尖叫。血从他的脸上流出来,他终于从安小寒的身上爬起来。他慌忙地把裤子提好,什么也没说,就打开宿舍门跑了出去。
安小寒在他的身后把门锁好,又找了几个凳子堵住了门。然后她坐在地上,双臂抱住自己,她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发抖。羞耻,愤怒,惊恐,背叛,种种情绪混在一起,像个拳头一样锤向了她。她想杀人,她现在就想杀了那个男人。
就在那个念头形成的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姜绪柔。
在姜绪柔的身上,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吧,虽然她从来没有对自己明明白白的说过,可现在自己已经全部理解了。她当时的语气,神态,眼神,分明就是在经历过这种事之后的沉淀所得。
凉意涌上了安小寒的心头,她不想哭,可现在好像除了哭她什么也做不了。
当天晚上,舍友们回来的时候除了觉得宿舍里干净了不少以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安小寒还是缩在自己的上铺里,床帘关着,里面亮着台灯。
第二天安小寒找到了副厂长,把在宿舍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并请求她帮自己报警。副厂长一脸惊讶地听完了安小寒的哭诉,贴心地递给安小寒一抽纸巾,她不断地安慰安小寒,又问她有没有受伤,如果受伤了自己可以带她去医院,医药费自己也会出。而且以后自己也会把安小寒调到别的流水线去,避免她再和那个工头接触,至于报警,副厂长劝安小寒要三思,毕竟出了这样的事,不光对厂子,就是对安小寒个人来说,都是丑闻。工人要爱厂如家,女孩子家更得要顾及到自己的名声。这就好比你穿着新买的白鞋走在路上,结果不小心踩到了一泡屎,虽然鞋是无辜的,什么错也没有,可洗干净了以后这鞋的沟沟缝缝里还是有了屎的痕迹,放在鞋堆里也是会被主人嫌弃。可这个时候有另外一个人走过来,他看到了这双鞋,他不知道这双鞋曾经踩到过屎,所以在他的眼里这双鞋依旧是漂亮的新鞋。
副厂长握着安小寒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所以为什么不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呢,谁都不用知道,你自己也要试着忘记它。”她轻轻地拍了拍安小寒的手背,“至于那个人,你不用担心,我会严厉地处罚他,我待会就找人收拾他,还要扣发他半年的奖金!”
副厂长义正词严,瞪圆的杏眼配上两把匕首一样的眉毛,有着足以可以镇压一切反革命的气场,安小寒相信了她,她抹去眼角的眼泪,从副厂长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差点强暴了她的工头其实是副厂长的堂弟。安小寒一走副厂长就给他打了电话,痛骂了他一顿以外,让他最近都别在厂里露面。她说安小寒已经提到要报警了,是自己今天好说歹说才给劝住了,让他稍安勿躁,别再做出什么事刺激到她,如果安小寒真的闹到警察那去,自己就帮不了他了。
接下里的几天副厂长对安小寒格外关心,嘘寒问暖的,还带着她去外面下了几次馆子。安小寒一直没有在厂里见过工头,一开始以为他已经被开除了,直到半个月后,她端着饭盒从食堂里走出来,和他狭路相逢。她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就浑身僵硬,血往上冲,愣在那里动弹不得。而工头却假装目力不济,径直从安小寒的身边而过,脸上的表情甚至还有一丝轻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他左耳的旁边还贴着一个创口贴。
安小寒最后还是从厂里辞职了,那时她已经从别的工友的口里得知了副厂长和工头的关系,她也明白了自己是被骗了。而自己被猥亵的那天穿过的衣服已经被自己洗掉,被撕破的内裤也被自己扔掉了。就是现在自己去找警察,也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证据。离开厂子的那天她本想给家里写封信,可她没办法让家里人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就连上一次自己写到了一半就被工头打断的信到现在自己也一直没有写完。她离开了祯海,她也没有勇气回到川江。
她去了富安,在一家保姆介绍所里交了中介费,然后她被安排到一对老夫妇的家中当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