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安小寒买了长途汽车票,回到富安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这个点,雇主老夫妻已经睡了,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回去,因为跟他们说好的回去的时间是周日的傍晚,而现在还是周六的晚上。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回去,即使不吵醒他们落下埋怨,他们也得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提前一天就回来,而自己的那些事,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跟他们说。况且,现在自己还有必须要搞清楚的疑团。
一到富安她就去了一间网吧,办了一张包夜的卡。又在柜台那里买了一盒桶装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肠。用网吧里提供的免费开水泡好了面后,她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申请了一个邮箱,然后按照自己手心里的那个邮件地址,发了一封正文里只有笑脸的信。
她又在网上找关于南中科技大学的信息。地址,联系电话,不同的专业和学院都在哪个校区。确定了国际贸易系在哪个学区以后,她又在网上查地图,查车次,还有学校附近住宿的情况。她把这些都一一记在随身带来的笔记本上。
为了打发时间,她又接连看了几部电影,后来实在困得不行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五点的时候她醒了。去厕所里换掉了一身烟味的衣服,又用凉水洗了脸,简单梳了梳头发。然后她离开了网吧。她沿着街一路走,走到离雇主家不远的地方的时候,才记起来自己的包里还有雇主交给自己的,让自己带回家里给家人的土特产。她绕到附近的一个街心花园里,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然后自己把那盒点心吃完。
在公园里一直待到了中午,她算准了时间,在老夫妻吃完午饭后不久就敲了门。来开门的是老夫妻的女儿,她在安小寒回来后不久就准备返校了,老两口果然问她怎么提早回来了,她撒了个谎,说是家里一切都好,她还是不放心这边更多。老太太笑着埋怨她,说她应该多陪陪家里人的。她笑着没有说话,挽起袖子就去收拾厨房。
又过了一段日子,她在某天吃完饭的时候不经意地提起来,说自己想去南中市一趟。老太太问她去南中市做什么?她说以前高中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在那边上大学,上次她回家,家里人交给她一封信,是那个女同学寄的,在信里同学邀请她去她们学校里玩。安小寒低下头,小声地说自己和那个女同学以前关系挺好的,后来自己高考落榜,心里有点自惭形秽,所以一直躲着人家,结果人家不计前嫌一直主动联系,所以自己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
老太太听她这么说赶紧接话:“孩子你不能这么想,高考落榜又不是犯罪,你有什么自惭形秽的?你也不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还这么年轻,想要学习,什么时候都不晚。现在都有自学考试了。”她又指了指自己身后书柜里的书,“家里这么多书,你想看什么都可以,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我和你伯伯都会帮你的。”
安小寒觉得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一直低着头,默默地点头,她怕自己只要一擡起头来,眼泪就会掉出来。
“你如果想去南中,你就去吧。你去和同龄的朋友叙叙旧,也感受一下大学的氛围,这说不定对你也是一种激励,整天跟我们这些暮气沉沉的老人家在一起,慢慢地你就会变得畏首畏尾,安于现状,不想进步,那样的话,我们的罪过就大了。”老先生也接着说。一吃完饭,他就从卧室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张列车时刻表,帮安小寒研究去南中该坐哪列火车。
安小寒到南中市的那天离自己与雇主夫妻俩在饭桌上的谈话已经又过去了两个星期。她按照自己提前查好并记在本子上的路线,又问了几个路人,终于找到了南中科技大学。
那条街很长,并且应该也不止有一个大学。安小寒注视着街上的行人,他们中的大部分看起来应该都是大学生。阳光洒下来,照在他们充满朝气的脸上,街边的音像店里放着最新最热的流行歌曲,他们自在地走在那音乐声里,表情是愉悦的,他们的存在就是让这条街变得欣欣向荣的景致。
他们活在属于他们自己的,毫无负担的世界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不用担心一日三餐,不用担心晚上在哪里入睡。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自己未来要去的地方,只要他们不做出格的事,只要他们沿着有路标的方向一直走,就会得到被主流世界认可的,入世的资质和学历。
他们还不用太圆滑世故,太洞察人心险恶,他们还被允许保留一点青春期懵懂的余温,同时,他们还第一次拥有了不被唠叨的自由,他们都在度过自己最好的年华。
望着他们,安小寒有点恍神,某个瞬间,她开始把自己也想象成他们中的一员,她明白即使自己当初顺利进入大学,也始终无法和那些家境优越的人活得一样,她还是得在金钱方面谨小慎微,但她的心灵的底色会是沉着的,从容的,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一块摇摇欲坠的木板上,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从木板塌陷的黑洞里掉下去,不知道坠向何方。
她用自己的身份证在门卫那里登记,然后就进了校园里去寻找,她问了好几个人,后来在一个好心的大学女生的带领下,终于来到了一栋宿舍楼前,那女孩告诉她,国际商贸系的女生都住在这个楼里。具体的,她可以去问问宿管阿姨。
她进了宿舍楼,向坐在窗口里的宿管阿姨打听唐美静。阿姨问:“她是哪个宿舍的?”
安小寒摇摇头。
“那她是哪个班的?”
安小寒还是摇摇头,“阿姨,我是从川江过来找她的。我们以前是高中同学,我刚才在学校门卫那已经登记了个人信息。”
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把桌子上一本已经卷边儿的厚本子来来回回地翻了好多遍,一页一页地找,然后说:“姑娘,你怕是找错地方了吧,我们楼里就没有叫唐美静的。”
她不死心地让阿姨再帮忙看一遍,阿姨说:“再看几遍还是没有,我看你要不然就是记错了学校,要不然就是记错了专业。”
安小寒低下头,心里都是失望,她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就往楼外走,这个时候她听见自己身后,宿管阿姨叫住一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女孩:“秦洁,四零八的秦洁,你家是不是就是川江的?”
那个叫秦洁的女孩说:“是啊,怎么了?”
“那你知不知道咱楼里有没有个叫唐美静的,家里也是川江的?”
安小寒站定,回过头望着她。
女孩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然后还是摇了摇头。
“看吧,是没有。”阿姨撇了撇嘴,一脸遗憾地望着安小寒。
安小寒挤出一个笑,又说了一声谢谢。
“没事!”阿姨朝她摆摆手,然后又回过头去对秦洁说:“这姑娘是从川江过来找她高中同学的,说她同学就在咱们学校,住这个楼里。”
秦洁惊喜地迈了两步,“你也是川江的啊?那你以前是哪个高中的?我是翼门中学的!”
安小寒淡淡地说:“我是金泰的。”她的心里都是失望,早就没有了在异乡碰到同乡的欣喜。
“你也是金泰的?”叫秦洁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很兴奋,“我们隔壁宿舍就有一个你们学校毕业的,不过她不姓唐。”
“那她叫什么?”
“她叫安小寒。”
女孩轻松的口气里突出的音节静静地,稳稳地渗入了她的皮肤和内脏,安小寒意识到在她的身上发生了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外面世界的阳光通过大楼入口处的玻璃,透射进来,灰尘浮现在光线里,就像飘荡在水里的微生物一样碍眼,安小寒觉得自己正在一片一片地瓦解,破碎。
很多年以后,当她再次回想起那个瞬间,她依旧会记得那束光,很奇怪的,在命运悲剧性的时刻里,人似乎总是会回想起一些无足轻重的细节。
“你认识她吗?”女孩不死心地追问。
安小寒木然地点点头。
“那你要不要找她,我可以帮你带话,让她下来见你。我们宿舍的管理很严格,外校的人是不能随便上去的,就是同性别的也不可以。”她调皮地看了一下一脸骄傲的舍管阿姨。
安小寒点点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安小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显然别人认知里的安小寒不是她,但她也不是唐美静。
她摆摆手,然后转身离开了,她已经觉得天旋地转,无法承受。
出了宿舍楼,她像是梦游一样地在偌大的大学校园里走,她感到了来自整个世界的,无边的背叛,唐美静偷了自己的大学梦,正用自己的身份在过自己拼命努力才换来的校园生活。
她失魂落魄,走起路来慌张又落魄,与她擦肩而过的一群同龄学生里,不知道是不是谁刚刚讲了一个好玩的笑话,一群人都哄笑了起来。这笑声是多么刺耳啊,是这个世界在嘲笑自己吗?安小寒厌恶地捂起耳朵。
一个举着冰淇淋的女孩子和一个男孩子手牵手地走过来,两个人的脸上都是甜蜜。路过安小寒的时候,她觉得那两个人的脸都像鬼一样地被拉长。她又想捂住眼睛。她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自己感知里的世界已经扭曲。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校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一家接一家轮流地逛这条街上所有的音像店,像是这糟糕的一天终于对她施舍了一点怜悯,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终于在一家书店二楼卖音响制品的货架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的手里正捏着一盘黎明新出的磁带。
她一步步地走到那个人背后,说:“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喜欢黎明啊。”与此同时她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然后再叫那个人现在的名字,“安小寒。”
被叫“安小寒”的人毫无防备地转过头来,在看清楚了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了以后,她的脸色在肉眼可见的时间里变得惨白。
这就是证据,安小寒想,这就是人做了亏心事被捉现行时才会有的神色。她果真是什么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