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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知晓的一切 正文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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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安小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她的头昏昏沉沉,她试着起身,结果身体周遭传来的疼痛让她放弃。她努力地向四周张望,然后她注意到了床边支架上挂着一个塑料网兜,兜裹着一个玻璃药瓶,顺着吊瓶上的细管一路找,她这才意识到有吊针扎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她一下子慌了,她用尽自己全身的力量,把两只手聚集起来,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用左手扯掉了右手上的吊针。她压根不确定这一点一滴流进自己体内的液体到底是药水还是毒药,其实在刚刚恢复意识的那几秒里,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身在异界,不在人世。

    血跟着针头从右手的伤口里甩了出来,有更多的血汩汩而出,她尽量用左手压住。她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可她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在身置此地之前,她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倒在一个肮脏的后巷的地上,有个大大的皮鞋底正朝自己的脸跺下来。

    打她的那几个人一早就把话说的很明显,他们就是唐家派来的。最凶的那个男人恶狠狠地像抓鸡崽一样地抓住她的头发,指甲都要嵌入到她的头皮里。他们把她摔到地上,轻蔑地问:“你还想去告状是吗?”

    她是想去告状的,可还根本没有来得及去。她只是疾言厉色地告诉唐美静,自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自己一定会去告状的。可结果就是,自己都还没有来得及离开南中市,就被人堵在了后巷里。

    摔她到地上的人还顺势在她的肚子上踢了一脚。那一脚足以让她疼晕过去,至于后面她又挨了多少巴掌,多少拳脚,她自己也不知道了。她的两耳轰鸣,有血从鼻子和嘴里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来。

    站在后面一直没有亲自动手的那个人口气冷静地说:“行了,差不多了。”

    打她的那两个男人终于停了手,他们一个人托着她的肩膀,一个人握着她的脚,把她擡进了路边的一辆面包车里。

    她早就不再挣扎了,在后巷里的时候她就晕了过去。那个黑色鞋底的一脚跺下来的一瞬间,她无比确认,自己今天会死。很奇怪的,那一秒里,她的心里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点不甘心而已。毕竟自己还这么年轻,没有经历过的人生还有太多。而且,死有重于泰山,有轻如鸿毛。自己这种死法,像只爬虫,着实憋屈。

    她压着自己的伤口,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尽量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她找准了门的位置,然后一步一步地往那边挪。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打开了门,她惊慌地冲过来,把摇摇晃晃的安小寒按回床里。

    “孩子,你不能动,你伤得不轻,怕是有脑震荡,你得躺下来休息。”

    “这是哪儿?”

    那女人没接她的话,口气柔和却自顾自地说,“来,快点躺下,休息吧。”

    “这到底是哪儿?”安小寒继续问,“你是谁,是谁把我带到这来的?”

    女人还是不回答,只是好言好语地劝她,“你现在什么都别想,都别操心。”她看了看被安小寒丢到一边的静脉注射管,“哎呀,你怎么把它拔了。这里面是消炎药,还有一半没挂完呢。”

    她摸了摸安小寒的额头,果然很烫。

    安小寒快快地握住她的手:“阿姨,你帮我报警好吗?我求求你,帮帮我。我被人打伤了。”

    “是啊,我知道。”女人口气惋惜地说,“你的家人都跟我说了。他们说会帮你处理好。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安小寒听得有些糊涂,“什么家人?”

    这时,有几个人进了房间,女人把支架上打到一半的吊瓶取了下来,连带着针头和管子收拾到一起,离开了房间,出门前,她温柔地对安小寒说:“你先歇着,待会儿我再来给你换瓶新的。”

    她并没有和进来的那几个人说话,可安小寒注意到,他们之间有种怪异的默契。

    “感觉好点了吗?”说话的是个男人,打人的时候他没动手,可其他的几个人都听他的。

    “这是哪?”安小寒问,“你们要干什么?”

    “你别怕,我不会害你。”也许这句话可笑到让他自己也觉得不妥,所以他很诡异地笑了。

    “小妹妹,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和你之间是没有什么私人恩怨的,这一点你得弄清楚。”

    “你们准备把我怎么样?”

    “那要取决于你了,如果你能心平气和的话,咱们可以好好谈谈。”男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剩下的两个男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床的另一侧。就算她没有受伤,也压根逃不掉。

    “你想谈什么?”

    “你跟唐家具体有什么恩怨,这个不归我管,但是我得确保你以后不会再去找唐家,尤其是唐美静的麻烦。”男人的口气狠了起来,“否则,我肯定不会放过你的,我今天能找得到你,以后一样能找的到你。”

    “你们今天怎么不干脆杀了我,反正唐美静已经变成了我,我死了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那不行,弄死你容易,你这么大的一个尸体,让我们怎么办?光是把你弄这来安顿好,就废了那么大劲,别提埋尸了。再说我们几个看起来有那么坏吗?”屋里其他的两个男人也跟着他怪笑起来。

    安小寒没笑,她也尽量忍住不哭,她明白自己陷入了更大的麻烦里,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她,她不敢想。

    “你放心,只要你安分守己,老老实实过日子,该干嘛干嘛,别老想着去报警啊,告状啊,我们就不会找你的麻烦。”他从外套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一沓东西,扔到了她的跟前。

    “看看吧,这些人你都认识?”

    那是几张照片。她慢慢地摸索着,拿起来。

    被拳头击中的眼皮已经肿了起来,她的视线被挤成了一条缝,缝的那一头,是几张自己家人的照片。有推着小车在风雨里努力吆喝卖酱菜的妈妈,还有抱着小雅的姐姐安美云。照片一看就是偷拍的,被拍到的人都没有看镜头。照片里的姐姐眉头紧锁,看起来焦灼,疲倦。安小寒想,自从自己离开家以后,姐姐的脸上也许就只剩下这样一种表情了。

    还有爸爸,养大自己的爸爸,因为自己而不得不终日被困在阴湿床铺里的爸爸,拥有一双昆虫标本般风干眼睛的瘦弱爸爸。这些照片里没有他。因为他不能走出那间小屋,所以他连被坏人偷拍都不够格。

    也就是这一刻,安小寒再也绷不住,眼泪决堤而出,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薄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自己的家人,他们已经是多么的可怜了,不能再因为自己,让他们陷入更大的不幸里去。

    男人耐心地等她哭完,然后说:“你放心,只要你听话,你的家人也会安全。再说,唐老板也不是完全的没有心肝,你家里人不是已经收了钱了吗?”

    他的这句话让安小寒一惊,她停止哭泣,擡头问:“什么钱?”

    “你还不知道啊?唐老板已经找过你家里人,解释了来龙去脉,也给了赔偿金,怎么,他们没跟你说啊?”

    安小寒木然地摇摇头。男人说:“好吧,不管怎么样,你就先住在这里,我们请的护士大姐会好好的照顾你,直到你康复。你的吃喝都不用愁,这里就算是你的私人病房吧。”

    男人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窗边。

    “等你身体恢复好了,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之后要去哪里,随你,但你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别做出什么傻事。”他又一步步绕回安小寒的身边,“因为不止你的家人,我手里还有你的照片。”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没有扔过来,而是被他紧紧地捏在手里,给安小寒看。

    照片里的安小寒,不省人事,一丝不挂。

    “这种照片,我们多的是,如果你不想让我们把这些都连夜贴到你家的巷子里,你姐的单位门口,你外甥女幼儿园的大门上的话,你就乖乖的。其实乖乖的挺简单的,你就安分守己,好好吃饭,好好干活,好好睡觉就行了。”

    他的话让房间里其他的两个男人哧哧地笑了起来。“我们就在隔壁房间,有什么事叫我们。”然后他们三个一起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安小寒无法形容此时此刻自己内心汹涌而复杂的情绪,天终于塌了,地也裂了,地震,海啸,龙卷风,反正所有爆裂的可怕的事,都发生了。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固定在黏鼠板上的鸟,越是奋力挣脱,越是让自己包裹上更多的胶液。

    她想,此时此刻,另一个安小寒,在做什么?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学习?参加学校的舞会?还是在和男朋友甜蜜地约会?

    她不知道,也不能想。她困在这种安小寒的生活里,想象着另一个安小寒的其他十种百种的生活,每一种都让她愤怒,让她抓狂。

    她一直呆呆地靠着墙坐在床上,中年女人又带着吊瓶和一个盘子进来,盘子里放着两个素馅的包子。

    女人用橡皮管扎紧她的手腕,拍她的手背,在青紫间寻找可以落针的血管。她没有反抗,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自己已经飞不走了。

    女人也许是觉得无聊,也许只是一个单纯的话痨,她还是自顾自地嘱咐安小寒要保重身体,要早日康复。她说虽然小旅馆里条件有限,但她会尽力照顾好她,又说自己给她找来了一身干净的换洗衣服。她絮絮叨叨了一阵后,又离开了房间。

    安小寒坐在泛着霉味的小旅馆的房间里,她望向窗外,涨红的夕阳正沉入对面乱糟糟的小街,她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在夕阳完全消失,夜幕降临之前,她突然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转法则。一股倔强和异样的兴奋涌入了她的心底。

    她想起了几年前某个人的一次并不成功的尝试。如果以前她还有某种疑惑和犹豫的话,那此时此刻的她已经可以完全理解了。

    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主意。想要爬出地狱,一个人办不到,但或许两个人就有办法。

    她拿起一个包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