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王睿明的动作还算麻利,他和小刘小孔三个人分三组行动,于建新交代给他的那三件事的前两件很快就都有了眉目。
第一,小孔查了九八年六月七月八月川江市和南中市两地的车祸出警记录,不管是有人员伤亡的,还是仅仅只是简单的车辆摩擦剐蹭,只要是记录在案的,就都没有唐美静或者安小寒的名字。
第二,唐美静的学籍档案依旧在川江市的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档案上的二寸彩照里,唐美静还是长头发,与后面贴在安小寒档案里的那张短发照片一看就不是同一个时期照的。唐美静当年的的确确参加了高考,可以她的分数,上个好一点的大专都困难。小刘去南中科技大学了解了一下“安小寒”在校两年内的成绩,她几乎每个学期都有挂科,有的科目补考了两次才勉强通过。当年即使她不退学,估计也很难顺利毕业。
就是这第三件有点麻烦,查唐美静现在的下落。当年唐美静以安小寒的身份退学,后来历经住院治疗到后面与所有人切断联系,那她接下来的生活里是继续用着安小寒的身份,还是又变回了唐美静?从她自己的档案还放在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这件事来看,她退学以后是没有参加过正式的工作的。再加上老邻居提供的信息,基本可以确定唐美静自从在意外受伤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归到主流社会中去。如果她还活着,如果老邻居的话完全属实,那她最有可能身处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王睿明先是联系了殡仪馆,查了从九八年到现在所有的火化记录。倒是有两个重名的,但很快都被排除是唐美静本人。他联系了川江市和所有下属县的养老院和精神病医院,可都没有唐美静的入院记录。
找不到唐美静那就只能先找她的父母。唐世渊和谭玉芝已经离了婚。唐世渊早已经离开了川江,他的身份证最近一次的使用记录是在千里之外的颂盈市,那是两个月以前,他在颂盈的一间酒店里有开房的记录。酒店的监控早已经被覆盖,但是登记的住客信息里显示他当时是独自来投宿,身边并没有任何人。他身份证上的住址依旧在川江,可王睿明赶到那个地方以后却发现住在那里的是个租客,房子是通过中介公司租到的。租客本人压根没听说过唐世渊这个名字,倒是认识谭玉芝。他的手机里有谭玉芝的微信,他说自己每个季度都得按时付房租,有一次晚付了几天,谭玉芝就直接找上了门来。
王睿明问:“那这谭阿姨,人怎么样?”
“愁眉苦脸,歇斯底里。反正我合同到期以后,我肯定是要搬走的,我可不想再和她打交道了。你都不知道她拍打我的门要房租的时候,那表情,苦大仇深的,感觉全世界都欠了她一样的。”租客摇了摇头,“我压根就没有见过她不皱眉的时候。”
租客点开谭玉芝的微信,微信名是“苦海无边”,头像是一朵莲花,签名是“放下一切,得过且过。”朋友圈里则是一片空白。
“能麻烦你帮我约一下谭阿姨吗?”王睿明笑嘻嘻地说,“你能不能说家里漏水发水灾什么的,让她过来看看?”
租客警惕起来:“您不会还需要我配合抓捕吧?我身体素质挺差的……”
王睿明被他逗乐了,“不是抓捕,哪需要抓捕啊。我就是想跟谭阿姨打听一点有关于她女儿的情况……”
“她还有女儿啊?”租客吃惊地抢白,“我从来没听她提过。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吃穿用度看起来也很简朴,我每次见她她都穿同样的一件衣服,白头发也越来越多,看起来凄凄惨惨的,没想到她还有女儿,她女儿也不管她呀……”
王睿明没有接话。租客在微信里用着急又懊悔的语气给谭玉芝发了一条语音,说他昨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关水龙头,现在刚回来,屋里已经泡的不成样子,估计楼下邻居也跟着遭殃了。
那边杀气腾腾的语音很快就飞了过来,连珠炮一样的语气,一共三条,前两条都是骂人的,最后一条最短,就一句话,“我半个小时以后就过去。”
王睿明赶紧给于建新打电话。于建新当即出门打车,赶在谭玉芝的五分钟前到了目的地。
谭玉芝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用手里的钥匙开了大门。于建新感到坐在自己身边的租客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一脸阴霾地走进屋里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太太。她没跟屋里的其他三个人打招呼,而是皱着眉,挨个屋子地检查。然后她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可语气里还是有压不住的烦躁。
“哪漏水了?你说你多大个人了,出门怎么也不知道关水龙头,那水哗哗哗地流你都听不见吗?”她白了租客一眼,注意到了租客旁边的两个男人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她问:“这俩是谁,是你找的打扫卫生的?”可看他俩的穿着也不像是来干活的,她又说:“租房子的时候说是你自己住,你如果要是自己再把房子分租出去当二房东,那可是违约的,要罚你钱的……”
她絮絮叨叨不依不饶的口气让王睿明实在是受不了了。他打断她说:“谭阿姨,您好,我们不是打扫卫生的,也不是来租房的。我们是川江市刑侦支队的,这位是于建新同志。”说完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证件。
于建新笑着说:“谭玉芝女士,您好。”
谭玉芝先是一愣,然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显然不明白目前的状况,她望向租客,问:“这,这是……”
王睿明说:“谭阿姨,实在是抱歉,是我拜托他撒谎,就是想约您出来聊聊,您放心,家里没有发水灾,您看屋里还很干净整洁,您这个租客找得很好呢。”
谭玉芝的脸色变得更难看,她一点也轻松不起来,“找我聊,聊什么?我和你们警察有什么可聊的,我又没犯法。”
于建新笑了,他跟租客试了一个眼色,租客很识趣地说他要去楼下取快递,然后离开了。
“您坐。”于建新向谭玉芝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谭玉芝犹犹豫豫地在沙发里坐下。
“您别紧张,先给您道个歉,这样另辟蹊径地把您骗出来确实不够光明磊落,但是呢我们也是想快刀斩乱麻,跟您打听点事,如果直接找您,怕您不愿意见我们呢……”王睿明说。
“到底是什么事?”谭玉芝不耐烦地问。她看也不看面前的这两个人。
“您的女儿唐美静,现在在哪里?”
谭玉芝震惊地擡起头,看了看王睿明,又看了看于建新,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无比坚定的神情。谭玉芝的眼神躲闪,她支支吾吾地就是不肯开口。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来找你,是为了多年前唐美静顶替安小寒上大学的事?”于建新单刀直入,“那件事呢,也确实是个事,但是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问一下你女儿唐美静现在的情况,还有,当年她因病退学,到底是为了什么?”
女人的表情明显已经慌了,她的手指不停地在提来的布袋子上缠绕。
“我们不会为难您什么,您如果不想说的话,我们也尊重您。但是我敢肯定您一定有一肚子话想说,这些话,您在二十年前就想说了,对不对?但是因为种种阻力,让您不得不保持沉默。这么些年,您一个人身上背着这么重的事,肯定也累了吧。再说了,当年唐美静,风华正茂,如花年华,生活就那么硬生生地给切断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疼,您心里肯定也心疼坏了……”
谭玉芝还是没有开口,但脸上已经有了动容的神情。
“我们知道唐美静当年不是因为出车祸才受伤的,也知道她现在还活着。我也是为人父母的人,了解你想保护孩子的心。如果有人害了我的孩子,我就是拼上老命,也一定会为他讨回公道,所以这一点我不是很能理解你。你沉默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保护伤害你女儿的人吗?”于建新故意激她,“那您到底是谁的亲妈?还是说,您压根就是唐美静的后妈?”
“我是她亲妈。”谭玉芝终于说话了,“唐世渊呢,你们怎么不找他?”
“我们找了,可他不在川江,见面也需要点时间,所以先找您了解一点情况。”
“你们应该先去问他。”
于建新从谭玉芝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是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他,我和美静现在也不会过得这么惨。美静出事后没几年,他就熬不下去了,跟我离婚,自己跑去了外地躲清静,照顾女儿的事就全都丢给了我。他以为把川江的两套房子留给我就算是足够多的补偿了?他这个没良心的,我和女儿算是断送在他手里了!”
“谭大姐,我是真的想帮您,但是您真的得先让我了解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美静到底是谁害的?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干工作这么多年,也认识不少人,医院里的专家我也认识的不少……”
“没用的。”谭玉芝打断于建新,“小静已经废了。”她叹了口气,“她从很多年以前就废了。”
“小静现在在哪?”
“她在望星乡,在一家私营的养老院里。”谭玉芝说,“照顾她这么多年,我自己是再也照顾不动了,我也不放心把她交给别人,可我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不行了。如果我死了,那她也活不成。”
“阿姨,当年小静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没得病,是被人打的,差点就死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浑身都插着管子,就是到了现在,她还用着粪袋。有的时候我都想,她还不如就在当年死掉算了,也省得她后来遭那么多罪。”
“打她的人,是谁?”于建新问。
“告诉了你们也没用,你们什么也做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人早就死了。”
“是谁?”
“运阳集团的副总,姜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