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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知晓的一切 正文 第62章

所属书籍: 她所知晓的一切

    第62章.

    田启泰二零零零年从魏湖大学肄业,在那之后他一直没有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他在不少行业都工作过,辞职回到川江之前,他在春尾市一家公司的销售部门任职。

    小刘联系了那家公司,人事部的人说田启泰是主动辞职,在公司任职期间他没有什么关系特别亲密的同事,对谁都一样,礼貌又拒人于千里之外,工作业绩中上,不拖后腿但也不是骨干。唯一有点不寻常的就是他离职之前曾经频繁地请病假,到了后来,基本上一个星期就要请一天的假,弄的同部门的同事们怨声载道。

    小刘问知不知道他得的什么病,人事部的主管却说不知道,他说自己问他要医院的就诊证明,不用病历,就是医院的收费凭条之类的,可以证明他的确是请假去医院就诊的证明就可以,但田启泰每次都说没有,本来人事部已经准备根据公司的规定处罚他了,结果他却辞职了。

    因为暂时还不清楚田启泰到底得了什么病,就连他是否真的生病也还不能确认。王睿明让小孔去找郑老太太,跟她好好沟通,好好做做她的工作,看能不能从她那挖到一些这方面的信息。

    田启泰的DNA比中灭门案现场的DNA这事郑老太太还不知道,她拉着小孔的手,一个劲地求情,她说自己的孩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可以聊天解闷,所以有时难免钻牛角尖,他在春尾市工作这么多年了,突然就辞职回家,怕是工作上被人刁难,自己也不懂得维权,身边又没有支持他的同事和朋友,所以心情难免苦闷。她说自己愿意赔钱,医药费误工费外加精神损失费,受害人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能放田启泰回来。

    小孔安抚着喋喋不休的郑老太太,口气平和地问她田启泰的事,一副想要了解他的样子。郑老太太说:“这娃从小就胖,一直很自卑,学校里老是有人欺负他,叫他肥猪,他也从来不跟我们说,还是有一次我在无意间看到的,放学路上,几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推搡着他,捏他的脸还踢他的屁股,我当时气死了,过去就喊,我说你们为什么这么欺负田启泰。结果那几个男孩子嬉皮笑脸地说他们是跟他闹着玩呢,然后不等我说什么,就嘻嘻哈哈地走了。我就问田启泰你怎么能让别人这么欺负你,他还怪我,还生我的气,觉得我骂他同学给他丢人了,让他以后在班里更不能和他们好好处了。

    我回去就把这事给我们家老田说了,让老田去学校里给老师反映一下,可田启泰冲进来让我们千万别去,本来他就好不容易才能和那些男孩成为朋友,如果我们闹到学校去,就更没有人跟他玩了。当时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真的是吓了一跳,我就觉得,老天爷,我的娃就这么卑微吗?要靠着被别人捉弄才能融入到一个小圈子里去。可老田挺不当一回事的,他说男娃么,天生好动又手贱,打打闹闹的不是很正常吗?他又扭头跟儿子说我是小题大做,说儿子你放心,我们不会去学校的。田启泰也说他们男生之间就是那样玩的,他有的时候也推别人踢别人的,只是我没看见而已。

    他们爷儿俩都这样说,那我只能暂时作罢,在那之后注意观察,我发现田启泰每天都从超市里拿不少零食,我以前以为娃胖么,嘴馋,肯定是带到学校自己吃的,后来才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带到学校里给同学,去讨好人家的。我觉得我自己的娃也不差呀,虽然胖,但学习挺好,初中的时候是中上,高中的时候也是班里前十名。家里条件也不差,吃的穿的比班里有的同学还强,怎么就沦落到了要贿赂别人来维持友情的地步?唯一的解释就是胖,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尽量少做荤菜多做素菜,盛饭的碗也换成了小一号的,他吃完饭了我也老是提醒他要多动,娃也意识到了,本来他对自己体重的事就挺敏感,所以有一次吃完饭了他刚一坐下我让他出门去遛个弯,结果他气得跟我吼,还砸了一个碗。

    那次老田扇了他一个巴掌,说砸什么都不能砸饭碗,太不吉利。结果娃就哇的一声哭了,说都怪你们把我生的这么胖,这么难看。我和老田都吓了一跳,因为当时他已经上高一了,个头都比我还高了,结果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可见娃心里是有多委屈。所以我们当时也没再说什么。

    那是娃最后一次在我们面前提体重的事,我也没有再刻意让他减肥。本来高中的课业就重,他心里压力大,有段时间我半夜了还能听见他在叹气。他没有再跟我们提他在学校里的情况,说也就是说一些学习上的事,比如学校让缴资料费,补习费什么的。

    学习上他几乎没有让我们操心过,每次去开家长会我们也问老师田启泰在学校里的情况,老师都说挺好,问孩子有没有在学校受欺负,老师都说没有。

    后来高考,孩子考上了魏湖大学,我们都觉得可以了,可他自己觉得高考没有发挥好,心里还有点失落,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想再复习了,我后来再回想,肯定就是高中那段日子在他看来是一段痛苦不堪的回忆,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去经历。

    在等待去上大学的那个夏天,他突然自己开始注意饮食,每天都出去跑步锻炼,还去书店买了一大堆成功人士的自传,还有一些关于社交的书,和其他的励志书籍。大一的国庆长假他回来了,我一看,整个人已经面貌一新,我和老田心里都很高兴。我们在心里暗暗期盼,再过个一两年,他也许会在大学里遇见心仪的姑娘,然后过年过节的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等到大学毕业,工作顺利解决了,下一步就是结婚。

    我们老两口晚上睡觉前还聊呢,还说最好找个家是川江这边的,要不然儿子被人家勾着去,留在魏湖,或者去了女方家所在的城市,那咱儿子岂不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了?

    结果等了几年,儿子压根没提过女朋友的事,老田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说喜欢活泼爱笑的,我们俩看他的样子也不是不喜欢女孩,应该就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吧。他上大学的时候还是很注意体育锻炼,而且学校食堂的伙食也不行,四年下来他瘦了一点。

    他大学毕业没拿到毕业证的事我是在那之后的好几年才知道的,他人越大,对我们说的事越少,大三寒假他只在家待了两个星期,到了暑假就压根没回来,说是要留在学校复习准备考研。后来又说找了实习的工作。但他找工作这个事也不顺利,折腾来折腾去,找的都是跟他大学专业毫不相干的事。我们让他回川江来,看让老田出去找找人送送礼,能不能给他找个像样点的工作,可人家死活不回来,说自己在春尾那边待习惯了,他老是租房子也不是个办法,后来我和老田就给他在春尾买了一套房子。

    他应该是交过女朋友的吧,反正有几次我去春尾看他,他在单位上班,我自己用钥匙开的门,在他的卧室里我到处找,结果在枕头上看到有女人的长头发,枕头上也隐隐约约的有女人的香水味。那个时候他都已经三十好几了。我和老田急得不得了,也不管他烦不烦,反正就是一有机会就在他跟前提结婚的事。老田说只要他愿意结婚,婚房婚车这些都不是问题,如果田启泰愿意回川江,我们可以再开一家店,把店给田启泰小两口管,可他就是不为所动,老田气急了,说如果再不结婚,就把春尾的房子卖了,把钱收回来,结果田启泰还是不为所动,自己收拾好了东西,从那房子里搬了出来。他这样一搞,软硬不吃,我们也彻底没有办法了。

    我们也在私底下分析过,说这娃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一次我们大扫除,结果老田在田启泰屋里的床底下扫出来了一本黄色杂志,看杂志上的日期,应该是很多年前就有的,里面的内容简直是,我都没法跟你说,反正我们就觉得肯定是从那个时候他就被毒害了。

    老田没了以后,我对田启泰结婚这个事也一点希望都不抱了,看见别人家的老太太出门抱着孙子,我也羡慕,可羡慕有什么用啊,哎。

    他这次辞职回来,之前也没有跟我打招呼,就突然有一天回来了,说不再春尾待了,房子也找中介租出去了。回来也没有再出去找事做,只要不出门就是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我也不知道他整天在屋子里干啥。本来我想着他回来了我可以把店员开一个,也算是节省开支吧,可超市里的事他一概不管,我也没有办法。”

    听说九九年姜家灭门案有了重大的突破,局里的领导都赶了过来,王睿明把目前掌握的情况向局长和副局长作了汇报,他说:“这个案子能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每一步的进展都是我师傅于建新的功劳。”他望着局长,口气真诚地请求,“所以,我想请师傅一起来审田启泰,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他更了解这个案子的案情。我希望领导们能同意我这个请求。”

    副局长说:“可你师傅受了伤,现在还在住院,身体吃得消吗?”

    王睿明微笑着说:“只是轻伤。如果您能批准,我想这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两个局长对视了一下,交换眼神后,副局长说:“那快点安排车,去医院接你师傅吧。”

    于建新到警局之前,特意让于孝文陪他回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通向审讯室的走廊似乎特别长,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他一步一步地向那个方向走,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里,有不少脸熟还有脸生的同事都向他投来崇敬的目光。九九年姜家命案有了嫌疑人,这是局里的头等大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审讯室里。

    田启泰低着头,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他擡着眼皮看了一下,见来人是手上还缠着纱布的于建新,他有点吃惊,但什么也没说。

    原本坐在王睿明旁边的小刘站了起来,让于建新坐下。他背上的伤口还是有点疼,坐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椅子的靠背,他疼得皱起了眉头。

    “我挨了你一刀,换来了一个和你面对面坐下聊天的机会。”于建新望着田启泰说,“我今天是第一次在超市里见到你,但其实咱们之前就在望星乡见过面,你说我跟你妈吵架,所以想帮你妈报仇,那你怎么不在望星乡的时候就动手呢?而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怎么一上来就要动刀?”

    田启泰一言不发,把头扭到一边。

    “你是孝子,要为你妈出气,这个我理解,可是你知道你妈现在特别担心你,说到你还急哭了,我们问过你妈,她说她从来就没有跟人在店里吵过架,你准备怎么跟她解释你犯下的事?”

    “我认错人了。”田启泰说。

    “为什么?田启泰?”于建新问。”我说了,我认错人了。“”我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扎伤我,因为我知道你要扎我的原因。你在二十年前,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做下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这是你要掩藏一生的秘密,而你意识到了我可能知道了你和这件事有关系,所以你扎我,就是要让我死。”于建新说,“你尽可以不承认,但是我告诉你,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你站过的角落,碰过的器物,指纹,脚印,头发,衣服上的纤维,碰碎的玻璃,使用工具留下的痕迹……这些证据不会像人证一样有记忆偏差,也不会做伪证,更不会完全消失。它是客观存在的证据。物理性证据是不会有差错的。你仔细想一想,好好回想一下那天的画面,你有没有摸到什么东西,碰到什么东西。”

    田启泰还是一言不发,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于建新的话他是听进去了的。

    “你心里肯定是明白的,解释不清楚这个,你是出不去的。”于建新说,“你妈妈刚才说要赔偿我的医药费和误工费,医药费就算了,可误工费这个事,说起来正是因为你弄出这件事,我才有了一件干了二十年还没有干完的活……”他目光如炬,口气坚定地说:“二十年来,我一直在路的这头等你,现在,咱们相见了,你独自走过的黑暗的路也不少了,你不累,不孤独吗?唐美静现在这个样子,她能明白你为她做了多大的牺牲吗?你告诉过她吗?”

    田启泰的表情有了一些松动,嘴角有点抽动,于建新继续说,“你是不是因为意识到了我是警察,所以才不再去看她了?我上次去的时候,她的情况已经很糟,好几天没有洗澡,浑身异味,现在照顾她的人不给她饭吃,当着我的面都骂她,说不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还打她呢。”

    田启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你想见她吗?”于建新问。“其实现在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男人就是你,以前或许有过别人,但现在就只有你一个了。其实很可惜的,如果她现在是好好的,那你们是不是早就是一对佳偶了?造化弄人啊。”

    “我问过唐美静以前的街坊和同学,都说她是个明朗活泼的少女,我想这样的她在你心里是值得为之去做任何事的吧。事实上,你也去做了。”他给旁边的小刘使了一个眼色,小刘打开门走了出去。过了一会,门开了,小刘推着一个人进了屋。

    唐美静已经被社工志愿者照顾着洗了澡,洗了头发,她原来的头发乱糟糟的,社工帮她剪了头,和她高中毕业证上的发型一模一样。

    她一被推进来,就看到了双手被铐,坐在审讯室正中间的田启泰。她像是慢慢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叫他:“小熊,小熊。”她向他伸出手来,像是等着他给她一个抱抱。

    田启泰望着她,就那么望着她,然后他表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汩汩而出。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一年的初秋,高二一开学,班里就流传着一个消息,说要来一个转校生。那天的自习课,教室门开了,一个女孩跟着班主任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当时正在埋头写作业,听见班里的骚动,他擡起头,正怼上那女孩的笑容,然后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