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直到我那天惊慌失措地从那个小区跑出来,我都不知道那家人其实姓姜。
那个寒假,我一回到家里,我爸就围着我转,说我怎么又胖了,还笑我脸上长了几个痘,又过来揉我的头发,说我是不是学港台歌星,留这么长的头发,为了追女孩子。我当时听了心里就烦躁的不行。我爸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还在那继续给我传授勾女大法,说对付女孩子要出手大方,要甜言蜜语,必要的时候死缠烂打也是可以的。他一点也不能理解我的苦闷,反而在那边喋喋不休。我妈没那么烦,但一开口也就是问我饿不饿,想不想吃这个想不想吃那个。我心里孤独的不行,却连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都不行。我的心里一点也没有要过节的欢快情绪,看天都是黑色的,看到路边的垃圾桶都烦躁地想要踹上几脚。
大年三十那一天,我家的超市还开了半天的门,超市里当收银台的桌子前几天才刚换过,换下来的这个又破又旧,白送都没人要。我爸叮叮当当地拿斧头劈了,说等过完年送给隔壁小吃店让他们支铁锅炸油条的时候当柴火用。他在店门口弄这么一大摊子,完了就让我收拾。我找了个纸箱子,把木条都装了进去,斧子也放了进去。然后就把纸箱子抱着放到了超市后面的储物区。
那天也是奇怪,就是在关门前的十分钟,苏阿姨进来了。我妈跟我提过苏阿姨,说她常来,不过买东西的时候不多,倒是来打长途电话打的比较勤。我对她了解不多,就知道她在附近的某个人家里当保姆,其实离她更近的地方也有可以打电话的地方,但她就是喜欢来我家,因为她老家和我姥姥家是一个乡的,我妈还能跟她讲几句家乡话,她应该是就图这个所以常来我们家里。
我妈问她过年怎么也不回家,她说今年不回了,家里老院子都长了草,回去也来不及收拾,而且女儿嫁了人,也在公婆家过年,她去了也是给女儿添乱。我当时在一旁翻报纸,听她和我妈两个人用她老家的家乡话闲聊,我妈问她雇主一家对她怎么样,她说还行吧,老板家这半年来事情也多,她有的时候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我妈问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说老板儿子把人家小姑娘给害了。说是谈恋爱结果把人家弄了个半死。我妈还问那怎么办,要去吃牢饭了,苏阿姨反而带着与有荣焉的神情继续说,哪有,我们老板能量大,钱是花出去了不少,但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当然还是要保住了。她又说,老板家的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家里又有钱,估计就是哪个不自量力的小姑娘不自爱地扑上来,所以吃了亏。受一次伤也好,才能教训,以后才能学会安分守己。
她笑嘻嘻地跟我妈聊,看我坐在旁边对她们说的话没有反应,以为我听不懂她们说的方言,其实我是听懂了的,但当时压根没有想到她说的就是唐美静。她出门离开的时候我还听见她对我妈说,你家肯定伙食好,你也会喂孩子,你看你家儿子被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一脸福相,肯定像弥勒佛一样有福气。
我当时心里就气得不行,她走了以后我腾的一声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上,我妈知道我听懂了苏阿姨说的话,也知道我肯定是不高兴了,还在那帮她找补,说人家也没有别的意思,人家说你有福气你还不高兴之类的。我关上大门以后就直接回到后面屋里去了,直到要吃年夜饭的时候才不得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我爸我妈看春节联欢晚会,我觉得一切都无聊透顶,他们看小品的时候笑的死去活来我也觉得很荒谬,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笑的。那天晚上我早早就睡了。第二天我故意睡到中午才起床,我爸又开始唠叨,说让我换新衣服,新的一年要有新气象,他让我穿红色的衣服我偏偏换了一身黑色,他想继续念叨我,我妈又赶紧在一旁打圆场,把他拉去厨房里帮忙。
后来吃晚饭的时候我爸一直忙着打电话接电话,都是互相拜年的。有一个电话是隔壁开小吃店的那家人打的,我爸挂了电话以后说哎呀人家过了年以后就不回来这里开店了,说是老家县里有个机会,就留在老家了,还让他帮忙把旁边的店面给转让出去。我爸摸着头说那昨天劈柴白劈了。让我把那东西都扔了。
我站起来准备去扔,我爸又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说今年是大年初一不能扫地不能扔垃圾,要不然新的一年会破财的。他不让我干什么我偏干,我放下筷子就出了门,找到昨天的那个纸箱子,抱起来我就出了门。
离我家大概五十米远有一个垃圾台,我把纸箱子放下,这才意识到了那把短斧还在里面。我把短斧从纸箱子里拿了出来,为了不引人误会,我就把斧子藏进了外套里。
街上到处都是神情欢快的人们,我觉得过年就是这样,总是能给人一种幻觉,觉得好像只要新的一年来到了,一切都会好的。我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不想回家,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附近漫无目的地乱转,结果我竟然看到了苏阿姨。她和停在路边的一辆车里的什么人在说话。
我打量了那辆车一眼,然后心里咯噔一下,竟然就是那辆我见过的载唐美静的车。我凑近了一点,听见苏阿姨说:“好的,我知道了,您先回去,我马上就回家。”
我一路跟着她,看她进了那个小区,又看着她进了那栋楼。在那栋楼下,就停着那辆我见过的车。
我心神不宁地在附近来回踱步,那个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我想起她跟我妈闲聊时说过的话,心里越发觉得她说的就是唐美静。如果是的话,那么那个害唐美静的男人现在就在那栋楼里。
我跑回家里,我爸妈在看电视里播的贺岁片,又是笑得合不拢嘴。我从超市里抱了一箱子牛奶,就又出了门,我找到了那个小区,保安见我手里拿着东西,以为我是来串门走亲戚的,问也没问就让我进了门。他不知道,那个短斧还在我裤腰里别着。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干嘛,是去和那个男人当面对质吗?对质了以后又能怎么样,打他一顿,然后呢?
这些我当时都没想,就是想去找那个人,看看他长什么样。我喜欢唐美静却得不到她,而这个男的那么轻易地就可以让唐美静为他神情激动地检查妆容,就连上车的时候,脸上也是娇羞又受宠若惊的表情。他毫不费力地得到她的心,然后又彻底地毁了她。毁了她以后,他似乎还拿捏着唐家,让他们没办法去报警,只能用出车祸来搪塞。就连家里的保姆,都可以面带鄙夷地评论她,羞辱她。
我在那个单元楼里挨家挨户地敲门,也许真的是天意,第一户来开门的人家就是苏阿姨的雇主家。来开门的就是苏阿姨,她见到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不知道我的名字,于是开口就叫我小胖。‘哟,小胖,你怎么来了。’她说。她看我手里抱着牛奶,也不问缘由,就直接接过去,然后小跑放进了厨房。我听见屋里有男人的声音,那人问,‘是谁呀?’苏阿姨说,‘超市来送货的小胖子。’就在那一刻,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怒火中烧,也许是她的语调,也许是她说话的内容,也许两者都有,反正我气急了,我深呼吸了好几口,还不等我说什么,原先别在裤腰的短斧突然掉了出来。
我和她都被斧子撞击地面的声音吓了一跳,等她看清楚掉在地上的东西是斧子的时候,她突然惊恐地叫了起来。同时想要关门。我想都没想,捡起斧头对着她的头就来了一下。那一刻,一种非理智的,近似本能的东西在驱使着我,我砍她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害怕,但其实没有,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砍出去了那一斧,心中了无惧意。我砍的不仅仅是她,还有那个灰蒙蒙的冬天,父母的不理解,我的孤独,路人脸上让我恼火的喜色,以及每次我想起唐美静时都不得不同时想起来的,我被人欺负被人孤立的日子。
苏阿姨叫了一声,就倒了下去。我进门,然后再把我身后的门关上。我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左边的客厅里,一个一脸诧异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望着我。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他抓起杯子就向我扔了过来,一边扔一边骂,说是不是姓赵的那个瘪三让你来的,又问我姓赵的在哪里,说要弄死我。他扔得挺准,咖啡杯砸到头上,还真的有点疼。我本来有点恢复的理智被他这么一砸又给砸散了,我抡起斧子就砍了他,我忘了砍了他几斧了,反正第一斧是砍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疼得嗷嗷叫,终于开始求饶,说我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我今天留他一条命。但他刚才还说要弄死我,这个时候我头顶也开始流血,血流到我眼睛里,我用衣服袖子擦了一把,把斧头从他肩膀里头拔出来,他正捂着肩膀往外面跑,我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来了一下。
他家那个女的是最难弄的,一直在尖叫,像个圆滚滚的皮球一样一边跑一边叫。我其实没想杀她,我就是想让她别叫了,我砍了她几下,但是没砍实,应该就是划伤了她,她越流血,叫的越凶,我心里也是恼火得很。我逮着机会,给了她后背一斧,她倒在地上,终于不叫了,也不动弹了。
我以为家里就这么三个人,结果我一回头,就看见一间屋子外面站着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我和他对视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肯定就是这个男人。而他看我的眼神也表明,他也在猜到了我今天其实是来找他的。他一开始想退回到屋里去,但还没来得及关门就被我一脚给踹开了。我抡着斧子对他乱砍,反正哪个部位离我最近我就砍哪里。我应该是砍到了他的胳膊也砍到了他的手,他哀嚎着往外面跑,期间踹了我两脚,一脚正踹到我腿膝盖上。越疼我就越愤怒,我当时就是一心想要弄死他,虽然那个时候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他把盆栽扒拉倒,茶几也碰翻了,我也跟着摔了一跤,但后来我还是给他扎扎实实地在后脑勺上来了一下。他就终于倒了,不动了,但嘴里还哼哼。我把他翻过来,他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问他为什么要害唐美静,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是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容,就是那种花花公子看屌丝时的轻蔑的笑容。那种笑容我看的太多了,我太明白那笑容背后的含义了。不就是说,你求而不得的女人却是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你接近她们就是亵渎,而我不管怎么玩她们,在她们看来都是美好的临幸。
我看够了那个笑容,看够了那张脸,我要毁了它们,我要把它们砸得稀巴烂。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以后,我去卫生间里找了一条毛巾,把头上流血的地方擦干净。那条毛巾被我带走,一直带到了魏湖,扔在了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垃圾箱里。
斧子我也洗干净,又回到扔纸箱子的那个垃圾台,把斧子放进了纸箱子里。第二天我再去看,那个箱子已经不见了。我爸还因为我不小心把斧子也一起扔了骂了我一顿,我就听着,没有还嘴。脑袋上的伤我告诉他们是我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在马路牙子上磕的,他们也看到了我青紫的腿膝盖,所以就以为我真的是摔了一跤。衣服我脱了放进洗衣机里洗了,他们也看见了上面有血,但就以为是我额头上的血滴到衣服上了,再加上衣服是黑色,所以别的血迹他们一时间也没看清楚。
我大哭了一场,我躲在厕所里,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我似乎好像还是原来的那个我,没有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可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生活了。
第二天街上就出现了呼啸而过的警车,新闻里也播了,我这才知道那家人姓姜。我妈还难过了好半天,说苏姐竟然就这样让人给杀了。当时我就坐在她旁边端着碗吃饭,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电视新闻里满城通缉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妈看到新闻说希望广大居民踊跃提供线索,还说要去打电话,我爸呵斥住了她,让她少给自己找事,又问她你就是去找警察,你能给警察提供什么线索?你到时候说她老上咱家来打电话,好嘛,警察来查,好几辆警车往咱门口一停,那谁还敢上咱家来买东西?又说,她就是一个保姆,就是仇家寻仇肯定也是冲着那个老板,怎么可能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就是倒霉,碰巧在那给遇上了……”
“那我问你,你当时进门的时候,家里有狗吗?有没有听见狗叫声?”
“没有。”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地板上有大面积的,不是你弄出来的血迹?”
“我不知道,当时我脑子昏昏沉沉的,就算有,我也不确定是事先就在那里的,还是那几个人留下的。反正我离开的时候,屋子里到处都是血。”
“那你有没有往姜鹏的手里放什么东西?”
“没有。”
“你确定?”
“他当时已经血肉模糊了,我一眼都不敢再多看。所以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