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京巴犬欢欢来到姜家的时间和姜绪柔从落云山的别墅回到川江市的时间差不多。
欢欢是条母狗,是姜运阳从狗市上买来送给魏欣的。欢欢活蹦乱跳,咧着嘴露出舌头望着你的样子看起来总像是在笑。魏欣很快对这个白白的软软的忠诚的小家伙着了迷。她明白姜运阳的用意,欢欢的存在能够分走她很大一部分的注意力,让她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可以用来分析陡然发生的,家庭成员关系的变化。
她抱着欢欢,想象着此时此刻,这套大公寓的另一个房间里,姜运阳是不是也正在抱着姜绪柔。她不是不嫉妒,但与此同时,丈夫对自己无比的坦诚又竟然让她的心底生出一点感动,他向自己坦白他的欲望,他的计划和安排,没有一丝隐瞒,仿佛这件事里她也是得利的同谋。他说他们是一体的,她是高贵的那一端,而自己是世俗的,有低级肉欲的那一端。高贵的人不用去管低等世界的事,只需要高高在上,享受生活和别人的爱戴,做自己喜欢的事,而自己会安全地解决掉那些低级欲望,然后回到她的身边,与她举案齐眉,在社会上做一对受人尊敬被人羡慕的佳偶。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她,真诚清澈到像是又回到了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夏天,他是老实巴交的农村小伙,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踩着黑布板鞋,他憨厚忠诚的笑似乎能为她撑起整个世界。
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她把欢欢紧紧地抱在怀里。欢欢的心脏在它温热的小身体里忠实地跳动着,给她安慰,给她力量。
姜绪柔不知道姜运阳是怎么跟魏欣解释的,但她一回到姜家,一看到魏欣望向自己的眼神,就立刻意识到魏欣是什么都知道的。她被姜运阳养在落云山里的那一年,在那栋别墅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关系有了什么变化,魏欣也一定都是知道的。相应的,她和姜绪柔之间的关系也不一样了。一开始姜绪柔很怕,谁都怕,她什么也不敢说,干什么都低着头。她知道在落云山的别墅里,姜运阳用一遍又一遍的强暴杀死了自己,而在川江的大公寓里,女主人魏欣如果想要杀死自己,那她有的是细碎又磨人的办法。
可魏欣没有。有很多次,前一夜姜运阳刚刚在姜绪柔的房间里释放完压力,第二天,姜绪柔起床,姜运阳已经去了公司上班,姜鹏在外地上大学,保姆在厨房里忙活,于是姜家的餐桌上就只有两个女人,姜绪柔低着头,慢慢地嚼着抹了果酱的面包,再喝一口巧克力奶,不得不擡头时,余光会扫到魏欣,而魏欣正带着玩味的表情审视着自己。
在那之前的好几年,姜运阳就已经不碰魏欣了,做了子宫肌瘤的手术以后,魏欣对男女之事十分厌恶。姜运阳在外面的莺莺燕燕不少,只要那里面有一个手腕高一点的就能够她喝一壶的,倒不如养一个听话的在身边。更何况在身边的这个是她从小就看着长大的,还是花骨朵的时候自己就摸清楚了她的脾气秉性,是个容易拿捏的。有了这个勾子在家里勾着,最起码男人每晚都会回家。
大概就是这样吧。姜绪柔猜想着魏欣的心理活动。也许这对她来说是个别致又有趣的游戏,她观察着女孩的神情,幻想着前一夜自己那不再年轻的男人在她身上做了什么,猜她在面对自己这个与丈夫白手起家的原配时心里有没有过一丝羞愧,看着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神情,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她不骂她,也不打她,她配合着丈夫,因为他说过的,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姜太太,可供排泄欲望的女人何其之多,但姜太太只有一个,这是谁都动摇不了的事。自己有钱有闲也有儿子,姜运阳不能再生,交配行为不会导致繁衍,自己清闲自在之余,她也挺享受一个小女孩在自己面前噤若寒蝉的样子。
姜家的事业越做越大以后,魏欣就退居了二线享起了清福,但掌控感却没有流逝,她像是在收集着某种人类观察实验数据一样观察着姜绪柔,如果自己皱起眉头,女孩在自己身边走路的时候就会更加的飘然,点着脚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如果自己笑逐颜开,女孩会松弛一点,但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依旧谨慎,一副时刻自省不要得意忘形的样子。
这是个好玩的游戏,无聊的时候光是简单地琢磨一下,就能打发掉不少辰光。
更何况那女孩还小,在外人面前还得叫自己一声妈妈。这个女孩和姜家真正的关系是这个家的秘密,这个秘密让姜家变得更攻守一心,所以,这没什么不好。
关上家门,门里和门外是两个世界,唯一表现的一样的活物,就是欢欢。她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开心,永远都咧着嘴,露出舌头,笑呵呵地想要亲吻这个世界。
姜绪柔也喜欢欢欢,虽然是魏欣的狗,但她并不阻止外人对欢欢表达爱意。比起姜绪柔,欢欢更像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女儿,而多一个人来爱自己的女儿,有什么不好呢?
这是魏欣对姜绪柔最大的恩赐。有的时候,姜绪柔在沙发里坐着,欢欢跳上来,趴在她的腿上撒娇,她会把它抱起来。她抱着欢欢的样子就像是在拥抱一个真正的亲人一样。
到了一九九九年,欢欢已经不再年轻了,兽医说它肠胃虚弱,魏欣给它换了比之前还贵的进口狗粮。魏欣早已经习惯了不管去哪都要尽可能地带着它,就连大年初一一大早开车回乡下祭祖也不例外。出发没一会,欢欢就吐了,姜运阳气得要命,说大年初一真不吉利。他让姜绪柔带着狗下车,坐姜鹏的车回去,反正姜鹏这个不孝子今年弄出这么大的事,也不配去祭奠列祖列宗,让他明年再去吧。
姜绪柔从魏欣手里接过欢欢,坐上了后面姜鹏那辆车的副驾驶位。
“他说让我们带着欢欢回家。你也不用回乡下了。”姜绪柔说,“他们中午的时候应该就能回来。”
姜鹏不说话,他发动车子,目视前方。
“我坐在你的车子里,你是不是特别不自在?”姜绪柔问。“这个位置,应该坐过不少女孩子。”
姜鹏还是不说话。
“这个车你应该再送去让人好好洗一洗,我可以闻见好多种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姜绪柔说,“很臭。”
姜鹏头上的青筋暴了出来,他忍了好久,最后还是忍不住了,“我知道你那二十万花到哪了。”
姜绪柔摸了摸欢欢,她望着窗外,什么都没说,脸上带着笑。
“你笑什么?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话很多吗?”
“你想让畩澕独家我说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姜运阳也会知道的。”
“好啊。”
“你别以为他惯着你,你就有恃无恐。”姜鹏握着方向盘,目光里射出火焰,“他会越来越老,有一天就会瘫在床上动不了的,而你也会不再年轻。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就算有一天,姜运阳死了,你也别想逃走……”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对我。”姜绪柔口气幽幽地打断他,她扭过头来望着姜鹏,“你不就是想要得到我吗?我有的时候在想,如果姜运阳从来不曾害我,就是一心一意当我的爸爸,那你预备怎么样,对我做和他一样的事吗?或许会更糟,毕竟你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我已经见识过了。”
有那么一秒钟,或许更短,姜鹏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种被人冤枉的委屈神色,但很快就被震怒所取代,他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那天,他破天荒地对姜绪柔说了很多话,但直到最后一句,都依然充满恨意,他说:“你滚,带着这个狗东西滚下去。”
姜绪柔抱着欢欢下了车,她对姜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新年快乐,我的哥哥。”
她把欢欢放在地上,欢欢的精神竟然好了不少,跟着狗绳上的铃铛声一跑一跳。姜绪柔擡起头,望着天,这是一九九九年大年初一的天空。
路边的树木都光秃秃的,姜绪柔望着它们,心底有种清凉的预感,觉得自己很快就会离开这里。这是时至今日她最大的夙愿,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愿望的?是姜运阳第一次扯下她的内裤的时候?还是姜鹏拒绝和她说话的时候?那时的她就想用另一种方式离开,她想死。但后来的某一天,她在吃奶油饼干,欢欢跑过来,向她乞食,她把饼干掰了一点,放在手心里。看着欢欢舔食饼干的样子,她又不想死了。她觉得人也许只有一次可以成为人的机会,不管自己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被制造出来,但自己能被生出来,就也许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了。
她牵着欢欢,心里想起那遥远的一天。她突然想把这个故事分享给一个人。
她弯下腰,对欢欢说:“咱们去找她吧。算是咱们的新年礼物。”
她唯一的新年愿望,就是希望那场暴风雨快点到来。在此之前,让她最后大胆一次吧。上一次和她肆无忌惮的在阳光下面走,还是她带着外甥女去河滨公园那一次,而这一次,有欢欢陪着她们。小女孩和小狗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真美好的东西。
她看了看欢欢,欢欢咧着嘴,笑笑的样子是那么的可爱。不管那是不是一个真实的笑容,她都一直记得。多年以后,她闭上眼,依旧能够穿透层层波浪,潜下去,再潜下去,看到印刻在自己脑海的海底里,小狗欢欢的那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