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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知晓的一切 正文 第76章

所属书籍: 她所知晓的一切

    第76章.

    替大嫂包扎好了伤口,她顺道帮大嫂把桌子收拾好。露露凑过去问,“大娘,手还疼不疼?以后切菜可得小心点。”大嫂笑眯眯地说:“只要你大爷不要再放屁崩我,我就很安全。”说完还嗔怪地瞪了路过的大哥一眼。露露哈哈大笑,大家也都笑了。

    她望着眼前的一切,想要拼命地记住。她在心里默默地做好打算,自己要不露声色地让接下来的这一天尽量的完美。她知道,女儿一定不会忘记这一天。并且终有一日,在她长大成人后的某日,她会知道,也许还会理解在这样的一天来到之前,她的母亲曾经走过了怎样的路。

    她没有刻意地做出任何让人生疑的举动,依旧是那个颔首微笑的她。很多年了,家里一直都是这样,大哥大嫂俩人都是性格开朗大嗓门也爱笑的人,而他们的弟弟和弟媳都是内向少语的人。大哥大嫂家的独生子在外地上大学,露露被街上的大人们惯得不成样子,她在这里长大,一条小街从这头跑到那头,也跟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去附近的村里,像小鹿般在山林间好奇又灵巧地奔走。她望着露露,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类似于树木未经修剪过的野生力量而欣喜微笑。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将来无论这孩子需要面对什么样的真相,都不要丧失掉这种力量。

    她用抹布把桌子又擦了一遍,摆好餐具,帮着大嫂把饭菜摆上桌,然后告诉露露,“去叫你爸吃饭。”露露甩着辫子跑了出去,过了一会,老梁进来了。他在餐桌前坐下来吃饭的时候,露露乖巧地接过他的拐杖,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墙角。

    老梁上过两年的中医学院,后来还给县里的一个老中医当过几年的关门弟子,初遇她的时候,他还是小梁。那个时候他刚从县里回到镇上,哥哥嫂子帮他盘下了自家饭馆旁边的门脸,给他开了间中医铺。

    小梁生得秀气,偏偏是个跛脚,家里的老人走的早,哥哥嫂嫂操心他的终身大事,找媒人给他安排了好几个姑娘见面,有的是乡里的,也有邻村和县里的。可他偏偏对旅馆里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地姑娘动了心。他偷偷地跑到旅馆的柜台后面去翻住客登记表,看到了她的名字“冯结”,姓冯,不是洁白纯洁的“洁”字,而是结束的“结”字。后来的有一天,他问过她,名字里的这个结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她想了一下,说,“万事有始有终,也许我的父母只是希望我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吧。”

    她说家里的父母早亡,自己来这儿本是要来投奔一个远房亲戚,可到了这里才发现,人家早在多年前就搬走了。她一时间没有想好该去哪里,所以只能先住在这里。

    她很少说话,但对人很和善。那个时候餐馆里的服务员回乡下结婚了,大嫂只能餐馆和旅店两头跑,还得管儿子梁峥。有一天急火火地从楼上往楼下跑的时候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原本以为只是扭了脚,可当天晚上就开始流血,小梁听见大哥的惊叫,拄着拐,赶过来给嫂子号脉,才发现大嫂流产了。

    大概就是在大嫂做小月子的那段时间里,她开始在店里帮忙。一开始是帮忙带小峥,后来也帮大哥招呼来店里吃饭的客人。食客里大部分都是路过这里的跑长途的司机,有的司机见她年轻,忍不住言语挑逗一番,有胆大的也敢直接上手。有一次,一个司机趁她转身擦桌子的时候摸了她屁股一把,结果一向内敛的小梁竟然抡圆了拐杖就打破了那人的头。

    他这样一闹,大哥大嫂几乎是当场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后来嫂子跟她聊天,问她愿不愿意就留在这里。还说,如果她愿意,可以把二楼的旅店交给她管。

    她自然明白嫂子的意思,她也是不讨厌小梁的。她考虑了几天,不是为自己考虑,而是为了小梁和这一家人权衡利弊。沾染上像自己这样的人对他们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但小梁的心意似乎很是坚决。怕她最终会拒绝,小梁在寝食难安了几天后终于鼓足勇气来找她。

    镇上没有什么浪漫的地方,她跟着小梁慢慢地走到了小镇的最西头的小庙外。她记得那个晚上的月亮很圆,月光下的小梁看起来并没有比白天的时候更英俊,但他是那么的真诚。他说自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但对她而言,只要是自己说出来的话,就都是实话,也都会做到。她看着小梁,看到小梁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因为自己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太过动容的神情而感到失望,走神间,她的眼光略过小梁,再次看到了他背后的那硕大的月亮。

    那月光让她想到了一个人,也想到了在她们分开的那一天,她在月光下嘱咐自己的话。她红着眼眶低下头,再擡起头的时候,她挂着泪问小梁刚才说的是不是都是真心话。小梁被她的泪珠震撼了,爱情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他甩开拐杖,用尽全力把她拥进了怀里。

    她在小梁的怀里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这样也好,她想。起了风,小镇温柔的风里,她听见有街坊大婶欢喜的窃笑,他们肯定以为这条街上很快就会再添一桩喜事。

    但喜事是在一年以后才办的,并且只办了酒席。没有双方父母,近亲就只有小梁的哥哥嫂嫂。新婚之夜,小梁激动地全身发抖。她的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小梁的身体扣上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反感,以为自己会想起在祯海,在南中的事,可是小梁很温柔,身体也很笨拙,他像只无所适从的蜘蛛一样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脚该摆在哪里,只能呆呆地盘在那里。他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对不起。她被他满头大汗却又锲而不舍的样子逗乐了。

    每每在这样的时刻,在自己真心发笑的时刻,她都会觉得活着是一件令人诧异的事,人不管经历了什么,哪怕是再惨不忍睹的事,也还是会照样活下去,有时还能畅怀大笑。

    她和小梁结婚后就住在中药店的楼上,好几年过去了,一直没有怀孕。后来在嫂子的催促下两个人去了县里的医院检查,这才知道是小梁的毛病。中药店里就有补药,他从小梁喝成了老梁,依旧没能让她成为母亲。直到那一年的冬天,旅馆里住进了一对年轻人,投宿的时候是在夜里,姑娘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脸色苍白,两个人都是外地口音。两个人付了一个礼拜的房钱,住进了二楼最西头的一个标间。过了四天,他们说出门买东西,小伙子搀着姑娘出了门,从此一去不返。她上二楼打扫卫生的时候听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了小猫一样虚弱的婴儿哭声。

    派出所的警察说这俩人留下的姓名和地址都是假的,孩子怕是得送到福利院去。她抱着孩子问老梁能不能把这个孩子留下来。老梁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她又问老梁:“孩子跟你姓了,那名字能不能我来起?”老梁说:“你想起个什么名字?”她说:“梁白露。”老梁问:“有什么说法吗?”她说:“二十四个节气里,我最喜欢的就是白露。”老梁说:“可现在也不是白露的时候啊。”他翻了翻桌子上的台历,“现在应该是小寒。”

    她的心底微微一颤,还是口气坚决地说:“就叫白露,白露比小寒好太多了。”

    老梁自然不会明白那个时候她话里的意思,但也许他很快就会明白。她望向老梁,这过去岁月里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丈夫,他比她好,他做到了曾经的承诺,对自己从无虚言,而自己却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她又望向坐在老梁身边的梁白露。从她还是个皱巴巴的带着脐带的小东西的那天起,自己就没跟她分开。为了正式的收养她,她才和老梁去领了结婚证。去登记的那天,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把命运交给了老天爷。可他们顺利地领了结婚证出来,回到家以后,就给梁白露办了庆祝百天的酒席。她举杯致辞,揽下了不育的黑锅,她说老梁是个真爷们,没有因为这个就抛弃她,而他们自然也不再生孩子,所以梁白露就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她真心地恳求,希望街坊邻居们能为这个孩子祝福,也请大家永远都不要告诉她,她曾被不懂事的亲生父母抛弃在冬夜的小旅社里,她就是他们夫妻俩永远的珍宝。

    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梁白露成了她的命。她早就告诉过自己,你早就死在了九九年川江的春节里,你的命早就没了。至于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秒,那都是神额外的恩赐。

    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一点点地长开,与她密不可分。她抱着她,把脸贴在她的粉嫩小脸上,忍不住流下泪水。在她最想安慰自己的时刻,她甚至觉得,这个孩子其实是另一个叫白露的人送过来给自己的。她无法陪在自己的身边,所以她给了自己一条命。她通过一个幼小的婴孩找到她,塑造她,窥进她,变成她的一部分。从此她的命里有了新的牵挂。梁白露登上莽莽高山,她也跟着眺望远方,梁白露吸入林间空气,她也会变得神清气爽。

    睡觉前,梁白露洗了澡,她耐心地帮孩子把头发吹干,把孩子换下来的脏衣服一一洗干净。她告诉老梁,自己怕是得回老家一趟。老梁诧异地停下手里装药的活,转过身来看着她,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笑着说,老家的一个久不联系的远方表姐,突然给自己发来微信,说家里有个姨姥过世了,自己小的时候那个姨姥还给过自己压岁钱,所以自己想回去看看,在老人家的坟前磕个头。

    老梁想了一下,问:“需要我陪你去吗?”

    她说:“不用,你还有铺子要管,再说咱们都去了,露露怎么办?我也不想总是麻烦大哥大嫂。”

    老梁点点头,问她什么时候走。她说,明天一早就走,自己会尽快回来。老梁嘱咐了她几句,让她到了富安就给自己打电话。她点点头,本来还想再说一点感谢的话,可又不想让老梁起疑心。老梁又转过身继续去忙了,她呆呆地望了老梁的背影一会,然后上了楼。

    “将心呈现出来,它将拯救你,如果不然,它将摧毁你。”她想起那句话。往事终于追上自己了。她的心里竟也没有大难临头的慌乱,反倒是多了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沉静。

    她又把手机上关于九九年川江央谭路灭门案的所有报道都看了一遍,她震惊于真凶竟然是田启泰,也诧异于那里面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录。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吗,她也看到了这则新闻了吗?她也像自己想要见她那样迫切的想要见到自己吗?

    她又忍不住望向窗外,望向门口的那三块石头。

    她太想知道了,她自然也明白,想要知道她的下落,必然得用某些只有她才知晓的真相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