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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知晓的一切 正文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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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怎么了?”她望着姜绪柔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也带着颤。

    姜绪柔的手摸上了她肩上背包的带子。“我怕是得用一下这个。”

    “为什么?”她碰上了姜绪柔的手,那手僵硬冰凉,是那种从内核里渗出的凉。

    姜绪柔上前一步,凑到她的耳边,“赵海明怕是来过了,没想到他这么狠。”姜绪柔叹了一口气,然后又说:“全家人一个不剩。”

    姜绪柔的话让她像被下了咒般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肯定是炸了,坏了。她有很多话想问,可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什么都听到了,也听明白了。她什么都不用问,不用说。

    姜绪柔从她的肩膀上取下了背包,然后说,“你快点回到旅馆里,我过一会儿会去找你。记住,走远一点再打车。”

    她看着她把那个背包背到自己的背上,然后又往梦仙居的方向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在真实世界里只过了几秒钟,但在她觉得是被拉长到永恒的那几秒过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跟她过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奇害死猫,但是如果不好奇,自己也还是会永远被那份没能实践的好奇而折磨。她把帽子拉得更低,然后走到了梦仙居小区的门口,她以为会有保安在看门,但她忐忑不安地望了一番,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她低着头,推开虚掩的铁栏杆侧门,走了进去。

    到了二号楼,她进了楼道,很黑,但声控灯很敏感,她轻轻的脚步刚踏进去,灯就亮了起来,突然而至的明亮吓了她一跳,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想起刚才姜绪柔的话,觉得自己的腿膝盖都在发软。她盯着眼前的台阶,生怕自己会摔一跤,这个时候她注意到有几级台阶上有看起来像是滴落状的血。

    紧紧闭着的嘴唇里,她咬紧牙齿,心砰砰直跳,她却没忘记提醒自己要轻点呼吸。

    终于到了三楼。她之前听姜绪柔说过,三楼这一层的两户都是姜家的,姜家人常用右边的门,左边的门是后门,不常用。她把手缩在羽绒服的袖子里拉了拉右边那扇门的门把手。门锁着。她不敢敲门,于是只能挪到左边的那扇门,再拉,竟然开了,她只拉开了一条缝,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她用两只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她必须得捂住,紧紧地捂住,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惊叫早已经在胸膛里炸开。

    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在楼道的光还能照到的地方,她看到一个中年女人躺在地上,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那伤口里流出黑色的血已经在她的脑袋下凝成一滩膏。她的眼睛还睁着,像是在想要闭上但还没闭全的那一秒里被吸走了灵魂。

    她被自己捂得快要呼不上气,只能松开手,但没松几秒又赶紧捂上。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怕自己仅是大口呼吸都会惹来别人的注意,她知道,姜绪柔还在那间房子里。

    她又朝着那个缝里看进去。她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是黑的,又或许只是自己在受到严重刺激后产生的错觉,收回目光的时候,她尽力不去看女尸的眼睛。但她的眼白是那么的显眼,像是小孩子们玩的那种奶白色的玻璃弹珠。毫无生机,却在黑暗里闪着不详的光。她压根无法避免。

    她听见屋子的深处有人在说话。她心里大惊,难道屋子里除了姜绪柔,还有别人吗?

    她连呼吸都忘了,只是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去听屋里的动静,是姜绪柔的声音,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具体说什么她听不清楚,但她听到了姜绪柔说了“欢欢”。她的眼泪就是这个时候下来的,她意识到了,姜绪柔是在跟欢欢说话。

    她不敢再久留,姜绪柔压根不知道自己也跟了来。她没法帮她的忙,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要给她添乱。她轻轻地用袖子挡着手把那条缝合上,然后像狗一样地爬了几步才挣扎着勉强站起来。

    她跌跌撞撞的,又尽量不触摸到任何东西地下了楼。她裹紧自己,双臂抱住自己,低着头走进了暗夜里。她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离梦仙居差不多有七八个街口那么远的时候,看到了一辆停在公交车站牌附近的出租车。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她没有告诉司机小旅馆的地址,而是说了离那不远的另一个地名。司机看她面无血色的脸,好心地把车里的暖气调得更大。下车的时候,她给了司机一张一百的纸币,然后就直接下了车,司机觉得遇到了古怪却大方的客人,高兴地在她身后祝她春节快乐,她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

    她回到旅馆,心神不定地在房间里等待姜绪柔。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从自己的旅行包里找出一件旧文化衫,然后把屋里自己所有碰过的东西都擦了一遍,桌子,门把手,床头柜,都被她潦草地擦了一遍。可擦到一半,她又停了下来。她想起自己在富安的那对老夫妻家看过的一本书,那里面有一句话,大概意思就是如果某个现场不合理的干净,那反而欲盖弥彰,给侦查人员提供嫌疑人试图掩盖犯罪销毁证据的思路。她抓着文化衫,木然地如一滩烂泥般在床边坐下。眼睛盯着墙上的钟表,就那样坐了有一个小时,她听见了敲门的声音。她扑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姜绪柔像片纸一样的滑了进来。她锁好门,和她一起在床边坐下,好一阵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姜绪柔,这才注意到她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都贴在了脸上,她猜她也许没敢打车,而是一路跑着过来的。

    “时间不多了,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很重要,你仔细听好。”姜绪柔说,“你不要慌,不要乱,你的房费交到了几号你就住到几号,不要提前退房惹人生疑。”她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几次的纸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是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传呼号。

    “这个号码你要记住,名字也要记住,这张纸条不能留。记住了就烧了这张纸条。离开旅馆以后,你去人多的地方找个公用电话打这个传呼,给他留言问火车票买了吗。如果十分钟之内那边没有回电话就不要再等,过几天换个电话再打,如果回了电话,你就问他是几号的火车,那边会告诉你去哪里找他,然后你就去那个地方……”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这是你去外面的办法。你是个聪明的人,只要你想,你到了哪里都可以活下去的。你有可能还得过一段辛苦的日子,也许要去餐馆里洗盘子,去旅馆里刷马桶,或者在洗衣厂里做洗衣工,但熬过去了,站住脚,就会好的……”姜绪柔又从大衣里面的兜里掏出两样东西摆在她的面前。她定睛一看,是一个一个有砖头那么厚的信封,还有一个小小的像是锦囊的布口袋。

    “这些钱你省着点用,遇到急事的时候你可以用这个口袋里的东西应急,不过最好晚一点再出手,出手的时候要找小点的私人的店,我怕会有人追查……”

    她把口袋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一看,吓了一跳,有几条金项链,两个金戒指和一副金耳环。

    “还有,咱们必须得分开走,这样才能保证你能平安脱身。”姜绪柔盯着她的眼睛,“你得好好活下去,不要被我,被姜家的事连累了……”

    她意识到了姜绪柔说的像是要永别的话,恐慌地哭了出来,“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姜鹏今天赶我下车前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我妈其实还活着。她说她被姜运阳安置在了一个地方,这么些年她其实一直在找我,所以我想去找她。”

    “你妈妈不是在你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吗?”

    “是啊,在我印象里确实是这样,但是我也的确没有亲眼见到我母亲的遗体。我那个时候太小了。”她低下头,“我本来想找机会再逼姜鹏一下,看他还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些什么,可现在也永远没有机会了。但是我还是想试一试。”

    “那我要怎么找到你呢?我可以发电子邮件给你吗?”她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问。

    姜绪柔温柔地看着她,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这不是小事,姜家的事怕是最晚明天就会被人发现,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查所有姜家人的关系人,任何线索都会被查,怕是连姜家人走过的路上的每块石头都会被翻面,所以咱们必须要断了联系……”

    听到她已经低泣了起来,姜绪柔又说:“别丧气,别灰心,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世界会变好的。”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她的脸上也是努力忍住不哭的表情,房间里的台灯很暗,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两个女孩在这个夜晚告别。

    看她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你要去哪里?”

    “别问,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压根不认识什么姜绪柔。你离开这里,给自己起一个好听的外国名字,忘掉这里的一切,山不转水转,如果咱们有缘,终有一天还会相见的。”说完这些,她拉开门,走了。她忍不住追出去,可只看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她回到房间,呆呆地面对窗口坐着,直到东方有了鱼肚白。沉睡中的城市就要复活,它发着光,意气风发地就要进入新一年的第二天。她知道,除她之外,所有的事物都将迎来清晨,除她之外的每个人都活着。她还知道,她一生都不会忘记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还有那暗淡的,有如无底深渊般的黑暗。

    又过了一天,旅馆老板娘来敲门,问她还会不会续住,她摇摇头,说:“年也过得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老板娘点点头,“你来川江看亲戚,什么亲戚啊,还让你住旅店。”

    她挤出一个笑,“远房亲戚,家里人口多,房子太小住不下。”

    老板娘又跟她闲扯了几句,叮嘱她十一点前就得退房。她笑着说好。

    从旅店出来,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办。发生过的一切犹如梦境,她还未来得及消化赵海明杀了姜家全家人这件事,就不得不面对自己要和姜绪柔分开的现实。她知道自己得离开川江,并且越快越好。但她知道一旦打了那个电话,自己就等于是按下了开启另一段旅程的按钮。在此之前,她还想回自己曾经住过的那条小巷看看。

    她走在川江的街头,将自己隐匿在人群里,与其他不明真相的群众一样,在看到接连呼啸而过的警车时,露出好奇惊讶的表情。

    她耐心地等到天黑,然后去了安家所在的巷子口。望着这里经年不变的破败景象,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想让自己被汹涌而至的眼泪淹没。她看了一会,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旁的黑暗里有谁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当她看清那人的脸时,她差点被自己的恐惧当场吞噬。

    赵海明的脸阴沉的像个鬼一样,他望着她,说:“安小寒,我找了你好几天了。”

    她吓得全身僵硬,只见赵海明的那张脸,那张杀过人的脸慢慢靠近她,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他拽住,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用命令人的声音说,“你跟我走。”

    那是杀过人的手。她两耳轰鸣,心下悚然,如落进冰窟般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