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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知晓的一切 正文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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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那天的后半夜又开始下雪,安小寒擡起头,天色黑得像深渊,大雪从那不见尽头的巨大黑色里坠下来,她擡头望着它们,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被冻僵。

    赵海明像抓鸡崽儿一样地抓着她的胳膊,粗暴地引着她在夜幕下的小巷里七拐八拐,她被拖拽着走了很久。到了最后她已经感受不到胳膊上的疼痛。她感觉赵海明一路上都在隐隐压制怒气,她不敢想自己今晚的结局会怎么样,也许会被他杀掉,谁知道呢。但无论怎样,她都不能把姜绪柔扯进来。她一路上都在暗暗提醒自己,自己压根不认识姜绪柔,姜绪柔对自己来说是个陌生人。

    不知道在雪地里走了多久,她随着赵海明走到了一栋大厦的后面,赵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拧开了一部像是运货才会用到的电梯。

    “进去。”赵海明推了她一把,她跌跌撞撞地被甩了进去,赶紧扶住脏兮兮黏糊糊的电梯内舱,差点摔倒。

    “赵哥,咱们是要去哪里?”门关上的时候她问。

    “别说话!”赵海明粗暴地打断她,然后他按了一个按钮,电梯载着他们一直往上走。她看着电梯里代表楼层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停在了十二层。

    门开了,赵海明让她先出去,“快点。”他命令她,自己就跟在她的后面。“前头,左拐。”赵海明压低声音说。她左右瞄了一下,这应该不是住宅用楼,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气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没被启用的写字楼。

    她在赵海明指令的地方左拐,然后发现前头是一个楼梯间。

    “上楼。”赵海明说。

    她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脸,她甚至不敢确定此时此刻赵海明是不是正用刀子对着自己。

    她一级一级地上了台阶,从迎面而来的一个小门里走出去,整个人又一下子被漫天的飞雪包围。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顶楼的天台。他想要干什么?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

    赵海明皱着眉头,拽着她朝天台中间的一个小屋走过去。到了门口,他拍了三下铁皮门,又敲了三下,像是某种暗号,然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长发女人,她的脸陷在屋内的阴影里。

    赵海明拽着她进了屋,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女人拧了一下门上的锁,又插上插销。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小屋里的黑暗,她望向女人,那是一张神情寡淡的陌生脸孔。再仔细看去,那女人的额头还有嘴角似乎依稀可见青紫,皮肤的样子像是正从某种伤情里恢复的状态。

    屋里生了一个烧蜂窝煤的炉子,赵海明拽过来一张椅子,在炉火前坐下,他抖掉自己头上身上的雪,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让女人去给他弄点茶。过了一会,女人端着一个搪瓷的杯子过来,把茶递给赵海明的时候,露出了她手上蝴蝶的刺青。

    安小寒眼睛一亮,这个刺青很眼熟,自己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又实在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时候了。

    茶有点烫,赵海明把喝进嘴里的那一口又都吐到地上,然后他转过身去朝那个女人吼,“妈的,你想烫死老子啊?”

    女人唯唯诺诺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又赶紧过来接过杯子,说再给里面兑一点凉白开。赵海明接过兑好的茶水,喝了好几口以后,才终于转过身来,对着安小寒,盯了好一阵以后问:“说,你来找我,是谁指使你的?”

    “赵哥,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真的不明白,另外一半则是在装傻。

    “你陷害我是不是,是不是?”赵海明像条疯狗一样地叫了起来,“妈的,我今天去姜家要钱,去找姜鹏算账,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来应。我以为是家里没人,结果一拉门把手,门开了。我刚一进去,一脚踩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上,仔细一看,一个女人倒在地上,血流了一河滩,老子的鞋正好踩在那一滩血里。想走,也就邪了门了,那门死活都扭不开了,我走了两步,朝左边一看,他妈的姜运阳那个老王八蛋也趴在那死了,眼珠子瞪的老大。我左右望了望,想找个能往外跳的窗口,说不定杀人的人还在屋里,走到房子西边又看见过道里躺着一个,头烂了看不清楚脸,但看个头就是带人来找我事的那个傻逼姜鹏。离他不远又有一个,是个女的,趴在那,她旁边有个门,幸亏那门没锁,所以我就出来了……”也许是回忆当时惨不忍睹的情景让赵海明又有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冷战过后,他就是咬牙切齿了,“你说,当初是谁让你去找我的,是不是想让我当替罪羔羊去背黑锅?”见站在一旁的安小寒什么也不说,他跳过来直接一把拽住了她的头发。

    她脑袋后的头发被拽下去,拽着她的脑袋一起往后仰,雪白的脖子露了出来,赵海明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只被推出刀刃的美工刀,刀子在她眼前挥舞,她看清了,那上面有血迹。刚才赵海明推卸责任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川江城里已经到处布控,火车站长途汽车站还有出城的各个高速路口都有警方排查,杀过人后的赵海明如惊弓之鸟,他也知道想逃已经没有那么容易了,恐惧带来无法再掌控局面的怒气,困兽一般的赵海明只是想发泄排解一下自己心里的恐惧罢了。

    “说,不说你现在就要死!”赵海明恶狠狠地说。

    “赵哥,你别激动,我知道那事不是你干的,不过恨姜运阳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就是哪个被他强暴了的女孩的家长干的。”她小心翼翼地说,“而且,我还知道姜鹏把我以前的一个同学给搞残废了,人家那个同学家里也是挺有钱的,所以肯定不会轻易饶了他的,也有可能是他们找人干的。”

    赵海明一甩手,放开了她的头发,她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赵海明困惑地摸着脑袋,在小屋里来回转圈,然后又握着刀冲着她问,“什么同学,哪个同学,你怎么以前没说过?”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在街上碰到以前我们班的同学,人家说起来,我才知道的。”

    “姜鹏怎么会把人家搞残废?”

    “他跟人家谈恋爱,估计是吵架了吧,他把人家打成了重度伤残。我们同学在医院里住了好久,这些你去医院一打听就可以查到。”

    赵海明不说话了,他喝完了手里的茶,对一直站在一旁的女人说,“我去尿个尿,你把这人给我看好了,如果我回来她不在了,那我就弄死你。”说完,他裹紧外衣,开门出去了。

    也许是赵海明的话提醒了她,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那个蝴蝶刺青。那是一年以前,自己坐在夜总会外面的台阶上,看到一个女孩被人擡出来,塞进了一辆面包车里,她拖在地上的手上,就有这个醒目的刺青。

    现在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赵海明走了,安小寒才敢环顾四周,这里应该就是一个放置工具的工棚,屋子里放着一张单人的钢丝床,床上有一团脏兮兮的被子,旁边的地上有个酒精炉子,角落里还有一堆垃圾,有泡面盒,啤酒瓶,还有一些看起来很可疑的卫生纸团。不知道赵海明怎么知道这个地方,身上又怎么会有大楼货运电梯的钥匙。安小寒想,只要赵海明安安分分地躲在这里,有人及时地给他送吃送喝的话,一时之间他还真的很难被人发现踪迹。

    发现那个女人一直在盯着她看,安小寒开口了,“我见过你,在夜总会的外面,当时他们擡着你,把你擡进了车里。”她说,“他不是打了你吗?他那样对你,你怎么还愿意跟着他?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扯淡。”那女人说。

    “什么?”她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说出这样的话。

    “我是说扯淡,他刚才跟你说的那些都是扯淡。他跑来找我的时候,衣服上有血,指甲缝里有血,裤兜里的刀子上也都是血,那血是新沾上去的,手一蹭还能抹掉,就是当天新弄上去的。”女人摇摇头,“还说他没杀人,纯属扯淡。”

    “你到底是谁啊,你是他的,女朋友?”

    “以前是,后来我跟别人好了,想跟他分手,他把我打了个半死,到现在还缠着我。”

    “那这里是你的地方?”

    “是我现在对象的地方,他在这当搞装修水暖的。妈的,也是个孬货,赵海明一找来,就吓瘫了,说是出去买吃的,结果买了几次以后就跑了,到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了。赵海明说他如果敢去报警就把我头割下来给他寄回老家去。不过我觉得我对象也不会在乎我的死活,男人啊,都是只管自己快活就行了,女人算什么啊……”女人说着,给她递过来了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热茶,玻璃罐子上还有“水果罐头”的标签没有撕干净。

    她接住,也不管是不是有人喝过了,咕咚咕咚地灌下几大口。她现在又冷又饿又渴。

    “听你的口音,你不是川江本地人。”安小寒说。

    “我不是,我前年才来的川江。”女人说,“一来就在夜总会里当服务员,一开始就是端茶倒水到扫卫生,后来赵海明说看上我了,想照顾我,不让我再受苦了,我也就傻傻地相信了,结果就落到了这种地步。”女人自嘲地笑了。她点了一根烟,打量着安小寒,问:“你怎么和他这样的人搅到一起去的?”不等她说什么,女人又说:“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待会和他好好说,好好求求他,他说不定会放你走。”她吐出一个烟圈,然后把烟递给安小寒。她想也没想地就接过来,猛吸几口,她现在心烦意乱,任何能够让她镇静下来的东西她都不会拒绝。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赵海明走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揪着她就往外拽。她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就被拽了出去。雪停了,但起了风,风带着哨子,把积雪吹起来,雪渣飘在脸上,她觉得自己分外清醒。

    刚才还给自己茶喝,给自己烟抽的女人突然叉起双手,在他们背后说,“明明,刚才你不在,她可是跟我说了好多你的坏话呢,说你不是好东西,让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赵海明听了,一个巴掌就甩了过来,他手指上戴着的一个金戒指划伤了她的脸。安小寒捂着脸,惊讶地望着那个女人,她的脸上有阴谋得逞后的得意洋洋。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赵海明拖着拽到了天台的边缘。赵海明说:“妈的,越想越觉得这是圈套,你跟我说实话,杀姜家人的到底是谁?是不是早就有预谋,让你装可怜来接近我,引我去找姜运阳的麻烦,还用我弟弟当借口……”提到赵海亮,他又一下子发狂了,他使劲拽着她的头发,几乎就要把她从天台的边缘甩下去了,她一摔倒就紧紧地抓住随手可及的任何东西,生怕自己会掉下去。

    再望向赵海明的时候,她仿佛又与那个当年在大雨里见过的噩梦重逢了。赵海明从裤兜里掏出那把美工刀,他握着它,然后向她靠近。

    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开始倒数,在她仅剩的,以秒来计数的人生里,她的听觉被无限放大,她清清楚楚地听到赵海明正念念有词地小声说着的话。

    她听见他说,“妈的,反正老子也是杀过人了,多一个也不多。”

    她想逃,想叫,想喊救命。但她根本动弹不了,开口求他,还有用吗?这还是那个女人给自己的建议,可那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自己真傻,怎么也不该信她的,谁知道她递给自己的茶和烟有没有什么问题?

    赵海明突然停住了,他望着她,脸上浮起一个怪异的笑,他歪着脑袋,自言自语地说,“要不然再让我快活一把,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她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她没有勇气再看接下来的世界。她甚至想,要不然自己现在就跳下去算了。反正也是要死,她宁可自杀,也不要赵海明强暴她,然后再用那把沾了小动物和别的人类血迹的刀来割开自己的脖子。

    她在心里下定了决心,无论怎么样也要自己从天台的边缘落下去。她睁开眼睛,想要先坐起来。就在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然后她看到赵海明带着惊讶神色的脸从天台的边缘消失了,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在不知情的人的耳里也许会被误听成是附近的谁扔了一记摔炮。

    那个女人喘着粗气转过身来望着她,她面无表情,可推出去的手还没有收回来,像是随时准备好再推一个人下去。黑漆漆的夜里,月光照在雪上,映射出的光照得那女人的脸惨白。刚杀过人的脸有多阴沉,安小寒是见识过了。

    她望着那女人的眼睛,她能看出来她正在做思想斗争,她在努力做一个决定,决定是否也推自己下去。眼见女人眼神里类似于兽的成分越来越多,她赶紧开口。

    “你别怕,我有办法让你脱身,让你安全地离开这里。”